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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旧日


灯城的平静,碎于一个清晨。

那天没有雨。

铅灰色的云层比往常更高、更薄,甚至有几缕暗红的天光从云隙间渗下来,落在矿区边缘那棵被霜翼接了三截的枯树苗上。

霜翼说,这是天晴的兆头。

老石族难得从地底迷宫走出来,站在矿区边缘,仰着头,用那双刚刚修复了三成的矿核眼,望着这片从未见过的、正在变亮的天。

鳞族族长破例没有守在暗河边。

它带着全族老幼,沿着河岸一字排开,把那些刚刚孵化的鳞族幼崽举过头顶,让它们第一次看见水面上倒映的、不再是幽蓝骨油灯的、真正的天光。

穴居獾阿灰带着全族幼崽,浩浩荡荡穿过西边荒地,赶来酒馆门口排队喝水。

蚯行族族长蠕动了三天三夜,终于从地底三十丈深处钻出来,把自己淡红色的柔软身体摊在酒馆后院那间朝东空屋的窗台上。

它说,它要等太阳。

织丝族老族长把纺车搬到后院。

她说,有光的时候纺出来的丝,比夜里纺的更韧。

酒馆里人声嘈杂。

瘦子端着茶壶穿梭于桌间,嘴里喊着“借过借过”,脚底生风。

胖子蹲在灶膛边,一边添柴一边哼着不成调的歌。

阿苔站在柜台后面,把一摞洗好的碗摆上碗架。

碗架已经满了两层。

她腾出第三层。

红药靠在门框上。

她今天没有喝茶。

她望着那片正在变亮的天,手里握着那只永远装不满的酒壶。

壶里是白开水。

但她握着它,像握着八十年前那个人离开家门时,回头看她最后一眼的温度。

阿留蹲在柳林脚边。

他仰着头。

“柳叔,今天天会晴吗?”

柳林正在擦碗。

他想了想。

“不知道。”

阿留说:“那老石族爷爷等得到太阳吗?”

柳林说:“等得到。”

阿留说:“你怎么知道?”

柳林没有说话。

他把擦好的碗摆上碗架。

和阿苔的碗并排。

和阿留的碗并排。

七只碗。

并排。

然后他抬起头。

望着窗外那片正在变亮的天。

他说:

“因为今天是个好日子。”

阿留不懂什么是好日子。

但他看见柳叔嘴角微微扬起。

他也跟着扬起嘴角。

然后他听见了一种声音。

不是雷声。

不是风声。

不是任何一种他认识的声音。

那声音从极远极远的天空尽头传来。

像巨物在水中潜行时,破开万顷波涛的沉闷轰鸣。

像无数触须在深海里缓缓舒展,搅动亘古未醒的沉梦。

像一扇被封印了千万年的门,正在一寸一寸、从内部撬开。

阿留的笑容僵在脸上。

酒馆里所有的声音,在同一瞬间,全部消失。

瘦子端着茶壶,僵在原地。

胖子添柴的手,悬在半空。

阿苔按上刀柄。

红药握紧酒壶。

石十八的机关鸟从它掌心滑落。

八条手臂一起垂下。

鳞族族长猛地回头。

羽族霜翼的断翅剧烈颤抖。

老石族那双刚刚修复了三成的矿核眼,骤然收缩成针尖大小。

穴居獾阿灰的圆耳朵死死贴紧头皮。

蚯行族族长把身体从窗台上滑下来。

织丝族老族长的梭子,停在半空。

归途从后院柴房窗户探出脑袋。

它的幽蓝眼瞳里,第一次出现了——

恐惧。

父神。

它的声音在柳林心底响起。

那是什么。

柳林没有回答。

他只是望着窗外那片天。

铅灰色的云层正在裂开。

不是之前那种细窄的、透下一线暗红天光的裂隙。

是横亘整个天际的巨大裂口。

像某只沉睡亿万年的巨兽,终于翻了个身。

云层向两侧翻滚。

露出后面那片——

不是虚空。

不是星海。

不是诸天万界的任何一处苍穹。

是另一种颜色。

那不是黑色。

黑色太干净了。

那是混沌初开时、万法未生前的、沉睡了无尽岁月的、原初的暗。

那暗从裂口深处垂落。

像瀑布。

像触须。

像无数根从深渊探出的、湿滑黏腻的、带着远古海腥味的手指。

然后,那暗里亮起了灯。

不是一盏。

是十三盏。

幽绿色的、冰冷的、像溺水者最后一口气凝结成的鬼火。

十三盏灯,排成一条直线。

从裂口深处缓缓下沉。

灯下是船。

不是柳林见过的任何一种飞舟。

那是活的。

船身覆着青黑色的、湿漉漉的鳞甲。

鳞甲边缘生着细密的倒刺,每一片都在缓缓翕动,像呼吸。

船首没有龙头。

也没有任何雕刻。

船首是一张脸。

一张巨大的、章鱼的脸。

没有颌骨。

没有鼻梁。

只有无数根粗壮的、成年人手臂粗细的触手,从额头一直垂落到船舷。

触手在蠕动。

吸盘开合。

发出黏腻的、像咀嚼又像呼吸的声响。

船尾拖曳着十三条锁链。

锁链另一端,拴着十三盏幽绿的灯。

灯焰没有温度。

只有光。

冰冷的光。

照在铅灰色的云层上。

像把整片天空,都拖进了深海。

第一艘船落下。

第二艘。

第三艘。

一共七艘。

它们悬停在灯城正上空。

不高。

只有三十丈。

高到可以俯瞰全城。

低到每一个灯城居民,都能看清船舷边站着的——

东西。

那是人形。

不,不完全是。

它们有四肢。

躯干直立。

但它们没有头发。

头颅是光滑的、青灰色的、泛着湿冷荧光的浑圆球体。

没有耳朵。

没有鼻梁。

只有一双眼睛。

那眼睛不是人族的眼睛。

是章鱼的眼睛。

横瞳。

幽绿。

冰冷。

像把深海里万年不见光的寒流,冻成两粒玻璃珠,嵌进眼眶。

它们脸上长满触手。

不是装饰。

是从颧骨、眉骨、下颌、甚至眼眶边缘直接生长出来的、活的触手。

短的只有三寸。

长的垂到胸口。

触手在蠕动。

吸盘开合。

发出那种黏腻的、令人头皮发麻的细微声响。

它们穿着长袍。

不是布。

是某种深黑色的、表面流淌着暗纹的材质。

暗纹在变幻。

像深海鱼群游过时,鳞片反射的粼光。

它们腰间挂着兵器。

不是刀。

不是剑。

是一种柳林从未见过的、弯曲如海蛇的、双刃开在背脊的怪刃。

刃口泛着幽蓝。

淬过毒。

或者,比毒更古老的东西。

第一艘船的船舷边,站着一个比其他同类更高大的个体。

它的触手最长。

垂到腰际。

它那双幽绿横瞳俯视着灯城。

像神俯视蝼蚁。

它开口。

声音不是从喉咙发出的。

是那些触手在共振。

千万条吸盘同时开合。

汇聚成一种诡异的、像潮水漫过沙滩的——

嘶鸣。

“灯城。”

它说。

“一千年了。”

“旧日……回来了。”

柳林站在酒馆柜台后面。

他手里还握着那只没擦完的碗。

他没有动。

他看着窗外那七艘悬停在三十丈高空的活船。

看着船舷边那些触手蠕动的章鱼头颅。

看着那十三盏幽绿的鬼火,把整座灯城的暖黄灯火,照成一片惨淡的青灰。

他的瞳孔没有收缩。

他的呼吸没有紊乱。

他的手依然很稳。

但他掌心里那道淡白的旧痕,忽然开始隐隐发烫。

不是痛。

是另一种感觉。

像被遗忘在海底三万年的一粒沙,忽然被潮水翻涌上来。

晒到了第一缕阳光。

旧日。

这两个字从他记忆最深处,像溺水的尸体,缓缓浮起。

三万年前。

他还没有证道主神。

他还只是诸天万界一个四处游历的散修。

那年他路过一片被称作“沉没之海”的禁忌星域。

那里没有陆地。

只有永不停歇的黑色潮水。

潮水下,沉睡着某个连名字都不能被提及的、比诸天万界更古老的文明。

他遇见了一个旧日族。

不是战士。

是祭司。

它的触手比他见过的任何同类都更长。

垂到脚踝。

它眉心嵌着一颗拇指大小的、紫黑色的玉石。

玉石里有光在流转。

像把一整个深海,浓缩成指甲盖大的一滴。

祭司看着他。

用那些触手共振出的、潮水般的嘶鸣。

“人族。”

“你身上有故人的气息。”

柳林说:

“我不认识你的故人。”

祭司说:

“你还没有遇见他。”

“但你会遇见的。”

它顿了顿。

“那时候,你会需要这颗石头。”

它从眉心剜下那颗紫黑色的玉石。

没有流血。

伤口几乎是瞬间愈合。

它把玉石放在柳林掌心。

“这是旧日族的谢礼。”

“谢什么?”

祭司没有回答。

它转过身。

走进那片永不停歇的黑色潮水。

再也没有浮起来。

柳林低头看着掌心那颗紫黑色的玉石。

很小。

很轻。

触手冰凉。

像一枚凝固的深海眼泪。

他把它收进怀里。

后来他证道主神。

后来他坐镇三十三天。

后来他的神国被天魔击碎。

后来他流落到域外之地。

三万年来,他无数次濒临绝境。

无数次把神魂压榨到只剩一缕。

无数次以为自己要死了。

他始终没有动用那颗紫黑色的玉石。

不是舍不得。

是时候未到。

现在。

那颗在他怀里沉睡了三万年的玉石,开始发烫。

柳林放下碗。

他从怀里摸出那颗玉石。

紫黑色的表面,不知何时裂开一道细纹。

细纹里透出光。

不是幽绿。

不是暗红。

是一种极淡极淡的、像黎明前海平面下隐隐涌动的——

金。

柳林握着这颗玉石。

他看着窗外那些章鱼头颅。

那些触手。

那些幽绿横瞳。

他忽然想起三万年前,那个走进黑色潮水再也没有浮起来的旧日祭司。

它说:

你还没有遇见他。

但你会遇见的。

柳林低下头。

他把玉石重新收进怀里。

掌心那枚淡白的旧痕,烫得像烙铁。

他没有告诉任何人。

他只是拿起那只没擦完的碗。

继续擦。

旧日族降临的第三天,灯城地下势力开始低头。

第一家是铁旗帮。

铁山不是怂。

是根本打不过。

它站在西区矿仓门口,看着那个降落在他面前的高大旧日战士。

那战士没有拔刀。

只是伸出触手。

轻轻点在铁山的重锤上。

那柄融合了三块玄铁母精、即将晋升神兵的半神兵,在触手触碰的刹那——

锈了。

不是普通的锈。

是三千年的岁月,在眨眼之间,压进一柄重锤。

铁山低头看着自己捧了四百年的兵器。

锤身布满褐红的铁锈。

锤柄朽烂。

锤头崩裂。

它甚至不敢用力握。

怕一用力,这柄陪它征战四百年的老伙计,就会碎成一地残渣。

铁山的熊掌在发抖。

它没有流泪。

熊族没有泪腺。

但它跪了下去。

旧日战士收回触手。

它那双幽绿横瞳俯视着铁山。

“三天之内。”

它说。

“西区矿石生意,交出七成干股。”

“铁旗帮帮主,换人。”

“你——滚出灯城。”

铁山低着头。

它看着怀里那堆锈蚀的残渣。

很久很久。

它说:

“……是。”

第二家是鳞族。

旧日族不需要动手。

它们只是派了一个使者,站在暗河边。

那使者没有触手。

是一个年幼的、尚未完全蜕变的旧日族。

它的章鱼头颅还泛着青白色的稚嫩光泽。

它的横瞳没有那么冷。

但它开口说的第一句话,就让鳞族族长僵在原地。

“三百年前。”

“骨鳞叛出鳞族那天晚上。”

“你追了他三十里。”

“在暗河边上追上他。”

“一刀刺穿他的左腿。”

“把他钉在地上。”

鳞族族长没有说话。

它的鳃翼剧烈翕动。

旧日族幼崽说:

“你没有杀他。”

“不是杀不了。”

“是顾念他是你从小养大的义子。”

它顿了顿。

“你等他回来。”

“等了三十年。”

“他没有回来。”

鳞族族长低下头。

它看着自己苍老的、长满褐色老年斑的手。

三百年前,这双手还年轻有力。

一刀可以刺穿叛徒的腿。

三百年后,这双手连握刀都会发抖。

它轻轻说:

“你们想要什么。”

旧日族幼崽说:

“暗河。”

“从今天起,归旧日族。”

鳞族族长沉默。

很久很久。

它说:

“暗河可以给你们。”

“但河边那棵树——”

它顿了顿。

“那棵树,要留着。”

旧日族幼崽看着它。

那双幽绿横瞳里,第一次有了某种可以称之为“好奇”的情绪。

“为什么。”

鳞族族长说:

“那是我儿子的坟。”

旧日族幼崽沉默了片刻。

它说:

“留着。”

鳞族族长低下头。

“……是。”

第三家是羽族。

第四家是石族。

第五家是织丝族。

第六家是穴居獾。

第七家是蚯行族。

第八家、第九家、第十家……

三天之内。

灯城地下势力,从鳞族到铁旗帮,从东区赌场到西区矿仓。

全部低头。

没有一个例外。

不是不想反抗。

是反抗过。

铁山跪下去之前,试过挥锤。

锤锈了。

羽族霜翼试过召集全族战士。

旧日族使者只是看了它们一眼。

所有羽族同时感到一股冰凉刺骨的寒意,从尾椎一路蹿到后脑。

那不是威压。

是另一种东西。

像被扔下悬崖之前,那一瞬间的失重。

霜翼没有飞。

它只是站在原地。

翅膀紧紧收拢。

石族老族长试过关闭地底迷宫入口。

旧日族没有攻进来。

它们只是在矿区边缘站了一夜。

第二天清晨,老石族的矿核暗淡了三成。

它从地底迷宫走出来。

站在那棵被霜翼接了三截的枯树苗旁边。

很久很久。

它说:

“石族……愿奉旧日族为主。”

没有例外。

柳林是唯一的例外。

不是旧日族不想让他低头。

是它们根本没有给他低头的机会。

第三天黄昏。

七艘活船同时降下高度。

从三十丈降到十丈。

船舷边的旧日战士密密麻麻。

那些触手蠕动的章鱼头颅,全部转向一个方向。

归途酒馆。

那根最高的、触手垂到腰际的旧日族首领,从船舷边迈出一步。

它踩在虚空上。

如履平地。

它一步一步,从十丈高空走下来。

每一步落下,空气都漾开一圈肉眼可见的、幽绿色的涟漪。

像把深海的水,倒灌进这片铅灰色的天空。

它落在酒馆门口。

距离门楣上那块歪歪扭扭的木匾,只有三尺。

它仰起头。

触手蠕动。

横瞳冰冷。

它看着那两个字。

归途。

很久很久。

它开口。

“谁取的。”

没有人回答。

阿苔按着刀柄。

红药握紧酒壶。

瘦子的腿在发抖,但他没有跑。

胖子挡在灶膛前面。

石十八八条手臂全部绷紧。

归途从后院柴房窗户探出头。

幽蓝眼瞳锁定这只旧日族的魂魄。

它看见了。

这魂魄不是一个人的。

是无数道。

无数道被压缩、糅杂、强行融合在一起的——

碎片。

像把一片深海,硬生生塞进一只贝壳。

旧日族首领感知到了归途的注视。

它转过头。

幽绿横瞳与幽蓝眼瞳对视。

三息。

它收回目光。

它重新看着柳林。

柳林站在柜台后面。

他放下手里的碗。

他走出柜台。

他走到酒馆门口。

站在旧日族首领面前。

三尺。

柳林开口。

“我取的。”

旧日族首领看着他。

触手蠕动。

很久很久。

它说:

“这个名字,不能用。”

柳林说:

“为什么。”

旧日族首领说:

“因为归途不是你能走的路。”

柳林说:

“那是谁的路。”

旧日族首领没有回答。

它只是伸出触手。

那根最粗壮的、垂到腰际的触手,轻轻点在木匾边缘。

木匾没有碎。

没有裂。

甚至没有留下一丝痕迹。

但柳林看见了。

那根触手点过的地方,两个字的刻痕,变浅了一分。

不是抹去。

是让它们变旧。

旧得像沉在海底三千年的沉船。

旧得像已经没有人记得回家的路。

旧日族首领收回触手。

它看着柳林。

“你叫柳林。”

不是疑问。

是陈述。

柳林没有说话。

旧日族首领说:

“三万年前,有一个旧日族祭司走进沉没之海。”

“再也没有浮起来。”

“它临行前,剜下自己眉心的神石。”

“给了一个人族。”

它顿了顿。

“那个人族,是你。”

柳林依然没有说话。

旧日族首领等了三息。

没有得到否认。

它点了点头。

“神石在你身上。”

“交出来。”

柳林说:

“不交。”

旧日族首领没有说话。

它只是伸出触手。

这一次,触手没有点向木匾。

它点向柳林胸口。

阿留从柳林身后冲出来。

他张开双臂。

挡在柳林面前。

很小的一团。

瘦弱。

发抖。

但他没有退。

他仰着头。

用那双漆黑的、洗净黑豆一样的眼睛。

看着面前这只触手蠕动的章鱼头颅。

他说:

“不许碰柳叔。”

旧日族首领的触手停在半空。

它低头看着这株小小的、颤抖的、挡在柳林面前的蘑菇。

它问:

“你是谁。”

阿留说:

“我叫阿留。”

“柳叔收留的。”

它又问:

“你体内有剑骨。”

阿留说:

“柳叔给的。”

旧日族首领沉默了片刻。

它说:

“让开。”

阿留说:

“不让。”

旧日族首领的横瞳微微收缩。

它没有再说话。

它只是伸出另一根触手。

轻轻点向阿留的眉心。

那根触手点在阿留额头的刹那。

阿留没有躲。

他紧紧闭着眼睛。

双手死死攥着柳林的衣角。

然后他听见柳叔的声音。

“够了。”

柳林伸出手。

他没有挡开那根触手。

他只是把阿留拉到自己身后。

他看着旧日族首领。

“神石不在我身上。”

旧日族首领说:

“在哪里。”

柳林说:

“在一个你们找不到的地方。”

旧日族首领看着他。

很久很久。

它说:

“你撒谎。”

柳林没有否认。

旧日族首领说:

“你不交,也可以。”

它顿了顿。

“灯城地下势力,鳞族、羽族、石族、铁旗帮、织丝族、穴居獾、蚯行族。”

“全部已经归顺旧日族。”

“只有你——”

它看着柳林。

“还在站着。”

柳林没有说话。

旧日族首领说:

“三天。”

“三天之内,交出神石。”

“或者——”

它收回触手。

转身。

一步一步,踩着虚空,走回那艘悬停在十丈高空的活船。

它的声音从高空传来。

“或者,灯城不再需要归途酒馆。”

七艘活船缓缓上升。

幽绿的鬼火在船尾摇曳。

它们没有离开。

它们只是升高了。

从十丈升到三十丈。

从三十丈升到五十丈。

悬停在灯城正上空。

像七座浮在云端的深海墓碑。

把整座城,罩在它们的阴影里。

酒馆门口。

柳林站在原地。

阿留攥着他的衣角。

阿苔按着刀柄。

红药握紧酒壶。

瘦子蹲在柜台后面。

胖子沉默地添着柴。

石十八八条手臂低垂。

归途从后院柴房窗户探出头。

幽蓝眼瞳望着那片沉甸甸压在头顶的阴影。

很久很久。

没有人说话。

阿留轻轻开口。

“柳叔。”

柳林低头看着他。

阿留说:

“我们……会死吗。”

柳林没有说话。

他伸出手。

按在阿留头顶。

阿留的发顶很软。

带着灯城午后未散尽的余温。

柳林说:

“不会。”

阿留仰着头。

用那双漆黑的、洗净黑豆一样的眼睛。

他问:

“真的吗?”

柳林说:

“真的。”

阿留没有问为什么。

他只是把柳叔的衣角攥得更紧。

阿留睡着之后,柳林独自坐在阁楼窗前。

窗外是五十丈高空那七艘悬停的活船。

幽绿的鬼火把整片夜空照成惨淡的青灰。

他摊开掌心。

那颗紫黑色的神石安静地躺着。

三万年前,旧日祭司剜下它时,它剔透得像一滴凝固的深海眼泪。

如今它表面布满细密的裂纹。

裂纹里透出淡金色的光。

那是柳林体内大千世界的本源。

它们在互相吸引。

不是神石想要吞噬本源。

也不是本源想要吞噬神石。

是另一种东西。

像两条干涸了三万年的河床,终于等到雨季。

它们在渴望汇流。

柳林闭上眼睛。

他的意识沉入丹田深处。

那方大千世界依然沉睡着。

九十九界的山川、江海、生灵,都在沉睡。

但他能感觉到,它们在做梦。

梦见很久很久以前。

那时候他还不是神尊。

只是一介散修,误入沉没之海。

遇见一个触手垂到脚踝的旧日祭司。

祭司说:

“你身上有故人的气息。”

柳林问:

“你的故人是谁。”

祭司没有回答。

它只是把神石放在他掌心。

然后走进那片永不停歇的黑色潮水。

再也没有浮起来。

三万年后。

祭司的族人来了。

它们要取回这颗神石。

柳林睁开眼睛。

他把神石握紧。

裂纹更深了。

淡金色的光从指缝间渗出来。

他没有交出去。

不是舍不得。

是时候未到。

他需要知道这颗神石真正的用途。

他需要知道三万年前那个祭司为什么要把它给他。

他需要知道旧日族真正的目的。

他需要知道它们的弱点。

他需要——

活下去。

让酒馆活下去。

让阿留活下去。

让阿苔、红药、瘦子、胖子、石十八、归途、鳞族、羽族、石族、铁旗帮、织丝族、穴居獾、蚯行族——

让所有叫他“主上”的人活下去。

柳林站起身。

他把神石收回怀里。

他下楼。

推开酒馆后门。

走进夜色。

归途从柴房窗户探出头。

父神。

柳林说:

“跟我来。”

归途没有问去哪里。

它从窗台跃下。

跟在柳林脚边。

幽蓝的眼瞳在黑暗中亮着。

像一盏不会熄灭的灯。

柳林没有去暗巢。

他去了矿区边缘。

霜翼坐在那棵接了三截的枯树苗旁边。

它没有睡。

它一直在等。

等柳林来。

柳林在它身边坐下。

归途蹲在他脚边。

很久很久。

柳林开口。

“旧日族向你提了什么条件。”

霜翼说:

“交出羽族所有的战士。”

“归入它们的巡猎队。”

它顿了顿。

“如果不交。”

“屠族。”

柳林没有说话。

霜翼说:

“我答应了。”

柳林看着它。

霜翼说:

“不是怕死。”

“是羽族幼崽——”

它没有说下去。

柳林替它说:

“它们还小。”

霜翼低下头。

它看着自己那双三十年前还能飞三丈、如今连垂落都吃力的翅膀。

它轻轻说:

“它们还没有看过草原。”

“不知道风是绿的。”

“不知道河的味道。”

“不知道阳光落在羽毛上是什么感觉。”

它顿了顿。

“不能让它们死在这里。”

柳林沉默。

很久很久。

他说:

“我会想办法。”

霜翼抬起头。

它看着柳林。

“主上。”

“嗯。”

“旧日族不是我们能对付的。”

“鳞族不能。”

“羽族不能。”

“石族不能。”

“铁旗帮不能。”

它顿了顿。

“您也不能。”

柳林没有否认。

他只是说:

“我知道。”

霜翼说:

“那您还——”

柳林说:

“因为我是主上。”

霜翼愣住了。

柳林说:

“主上不是最能打的人。”

“主上是最后一个跑的人。”

他站起身。

低头看着霜翼。

“旧日族要屠族那天。”

“我会站在羽族前面。”

“不是因为我打得过它们。”

“是因为我答应过你。”

他顿了顿。

“羽族生生世世,愿为我效死。”

“我没有让你们效死。”

“但你们叫我主上。”

“主上不能跑在你们前面。”

霜翼没有说话。

它低着头。

很久很久。

它轻轻说:

“主上。”

“您是个傻子。”

柳林没有反驳。

他转身。

走进夜色。

归途跟在他身后。

幽蓝的眼瞳在黑暗中亮着。

霜翼坐在枯树苗旁边。

它望着柳林消失的背影。

很久很久。

它把那只残存的右翼,慢慢展开。

三十年来第一次。

它试着扇动了一下。

风从翼下涌起。

很轻。

很弱。

但风确实在涌。

柳林从矿区回来,又去了暗河。

鳞族族长没有睡。

它跪在骨鳞弟弟的坟前。

那棵枯树还是老样子。

枝干光秃。

没有发芽。

柳林站在它身后。

鳞族族长没有回头。

“主上。”

“嗯。”

“老朽活了八百年。”

“这八百年里,老朽做过很多错事。”

它顿了顿。

“最大的错,不是三百年前那一刀没有刺下去。”

“是刺下去之后,没有再追。”

柳林没有说话。

鳞族族长说:

“骨鳞叛出鳞族那天晚上。”

“老朽追了他三十里。”

“在暗河边追上他。”

“一刀刺穿他的左腿。”

“把他钉在地上。”

它轻轻说:

“然后老朽问他。”

“你知不知道你弟弟还在追你?”

“你杀了他,他怎么去投胎?”

骨鳞没有回答。

他只是低着头。

看着自己腿上那道贯穿的伤口。

血顺着刀刃往下流。

流进暗河。

被黑水吞没。

鳞族族长说:

“老朽等了三十息。”

“他没有说话。”

“老朽拔出刀。”

“转身走了。”

它低下头。

看着自己苍老的、长满褐色老年斑的手。

“老朽以为他会追上来。”

“老朽等了他三十年。”

“他没有回来。”

柳林说:

“他现在回来了。”

鳞族族长摇了摇头。

“不是回来。”

“是路过。”

它轻轻说:

“他把刀还了。”

“把鳞片留给自己。”

“然后继续往前走。”

“没有回头。”

柳林没有说话。

鳞族族长说:

“老朽不怪他。”

“三百年前老朽刺他那刀,他不欠老朽了。”

它顿了顿。

“老朽只是……想他了。”

柳林在它身边蹲下。

他看着那棵枯树。

很久很久。

他说:

“他会回来的。”

鳞族族长看着他。

柳林说:

“不是路过。”

“是回家。”

鳞族族长没有说话。

但它那双浑浊的老眼里,忽然涌出液体。

不是泪。

鳞族没有泪腺。

是鳃腺分泌的体液。

从眼眶里流出来。

一滴。

一滴。

砸在枯树根部的泥土里。

柳林站起身。

他转身。

走出三步。

停下。

他没有回头。

他说:

“旧日族那边。”

“我会处理。”

鳞族族长抬起头。

柳林说:

“暗河还是鳞族的。”

“那棵树也还是鳞族的。”

他顿了顿。

“等我回来。”

他走进夜色。

鳞族族长跪在枯树边。

很久很久。

它对着柳林消失的方向。

轻轻说:

“……是。”

柳林从暗河回来,又去了地底迷宫入口。

老石族不在。

守门的年轻石族说:

“老族长今天没有出来等晴天。”

柳林说:

“它在里面?”

年轻石族说:

“在。”

“但它说不想见任何人。”

柳林点了点头。

他没有进去。

他只是站在入口边。

对着那道幽深的裂隙。

他说:

“旧日族会付出代价。”

“不是因为它们逼石族低头。”

“是因为它们让你等了三千年的晴天,又往后推了一天。”

他的声音很平静。

“就为这一天。”

“我会让它们还。”

裂隙深处没有回应。

但柳林知道老石族听见了。

他转身。

走回酒馆。

柳林从外面回来的时候,阿苔站在门口。

她看着他。

他看着她。

阿苔说:

“三个时辰。”

柳林说:

“嗯。”

阿苔没有问他去了哪里。

也没有问他旧日族那边打算怎么办。

她只是侧身。

让他进去。

柳林跨过门槛。

他忽然停下。

阿苔看着他。

柳林说:

“红烧肉还有吗。”

阿苔说:

“有。”

柳林说:

“给我留一碗。”

阿苔说:

“好。”

柳林走进去。

阿苔看着他的背影。

很久很久。

她把灶膛里的火调小了一点。

旧日族降临的第七天。

柳林开始猎杀。

不是冲动。

是经过七天的观察、试探、推演。

他发现了旧日族的秘密。

不是它们功法运转的规律。

不是它们战力强弱的分布。

是眉心那颗紫黑色的神石。

每一只旧日族,眉心都嵌着一颗神石。

只是大小不同。

颜色深浅不同。

那颗神石,不仅是它们力量的源泉。

也是它们的命门。

神石离体,旧日族不会死。

但会失去九成战力。

而且——

无法再生。

这是三万年前,那个走进沉没之海的祭司亲口告诉他的。

不是作为弱点泄露。

是作为谢礼的一部分。

“旧日族的神石,是深海孕育三千年才能凝结一粒的至宝。”

“每一粒神石,都对应一只旧日族的命魂。”

“神石离体,命魂受损。”

“三千年之内,无法凝出第二颗。”

祭司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静得像在谈论天气。

它没有告诉柳林为什么要告诉他这个。

柳林也没有问。

他只是把这句话记在心里。

记了三万年。

现在,这句话有了用处。

柳林选择了第一个目标。

不是最强的。

不是最弱的。

是最边缘的。

七艘活船里,有一艘负责外围警戒。

船上只有三只旧日族。

轮流值守。

亥时到子时,值守的是最年轻的一只。

它的触手只有三寸。

眉心神石泛着青白色的、尚未完全凝实的光泽。

它还没有完全成年。

柳林在子时前一刻动手。

不是硬攻。

是归途先上。

归途的感知锁定了这只年轻旧日族的魂魄。

它看见了。

这魂魄的深处,有一道极细极细的裂纹。

不是天生的。

是三千年凝神石时,火候差了一线。

这道裂纹平时被神石的光芒掩盖。

没有人能看见。

除了归途。

归途把这裂纹的位置、深浅、走向。

用魂魄传声,一字一句告诉柳林。

柳林动手。

他从三十丈外的暗巷阴影中掠出。

没有刀。

没有剑。

只有一根从铁山那里借来的、锈蚀了半边的破甲锥。

铁山那柄重锤锈成废铁之后,柳林把它收了起来。

他把锤身熔了。

重铸成十二根破甲锥。

锥长三寸。

无锋。

唯一的用途——

刺穿。

柳林把破甲锥刺进那只年轻旧日族眉心神石的边缘。

不是正中。

是那道归途看见的裂纹。

锥尖没入三厘。

神石裂开一道细缝。

幽绿的光芒从细缝中逸出。

像深海泄露了第一滴泪水。

年轻旧日族甚至没有来得及发出嘶鸣。

它的触手僵在半空。

横瞳失去焦距。

三息之后。

它从船舷边跌落。

砸在货栈后院的枯井边。

柳林站在它面前。

低头看着这只尚未成年的旧日族。

它的触手还在无意识地蠕动。

横瞳涣散。

眉心那颗裂开的神石,光芒越来越暗。

柳林蹲下身。

他伸出手。

把那颗神石从它眉心剜出来。

没有流血。

伤口几乎是瞬间愈合。

年轻旧日族发出一声极轻极轻的呜咽。

那不是痛苦。

是失去。

像胎儿被剪断脐带那一刻。

本能地、茫然地、不知所以然地。

呜咽。

柳林把神石收进怀里。

他转身。

走进夜色。

归途跟在他身后。

幽蓝的眼瞳在黑暗中亮着。

年轻旧日族躺在枯井边。

很久很久。

它的同伴找到它。

把它抬回活船。

没有人知道发生了什么。

只有旧日族首领站在船舷边。

它的触手垂到腰际。

幽绿横瞳望着柳林消失的方向。

很久很久。

它没有说话。

第二只。

第三只。

第四只。

柳林用了十二天。

猎杀十二只旧日族。

十二颗神石。

十二道裂纹。

有的裂纹在神石边缘。

有的裂纹在神石背面。

有的裂纹深可见髓。

有的裂纹细如发丝。

归途每一道都看得清清楚楚。

柳林每一锥都刺得精准无比。

没有失手。

没有目击者。

没有留下任何指向归途酒馆的痕迹。

旧日族开始恐慌。

不是恐惧死亡。

是恐惧未知。

它们不知道敌人是谁。

不知道敌人怎么找到族人的弱点。

不知道敌人为什么只剜神石、不杀命。

那些被剜去神石的族人,没有死。

但它们废了。

触手不再蠕动。

横瞳失去神采。

它们像一具具被抽去灵魂的空壳,瘫软在船舱角落。

不会说话。

不会进食。

不会回应任何呼唤。

旧日族首领站在船舷边。

它看着这些空壳。

很久很久。

它说:

“把他找出来。”

第五天。

第七天。

第九天。

柳林的猎杀越来越难。

旧日族加强了警戒。

不再有单独值守的族人。

不再有边缘巡逻的活船。

它们三只一组。

五只一队。

形影不离。

柳林停了三天。

第四天夜里。

他再次出手。

这一次的目标是落单的。

不是旧日族落单。

是一颗神石落单。

归途发现,有一只被剜去神石的旧日族空壳,被从活船上抬下来。

扔在矿区边缘的垃圾堆里。

像处理一件坏掉的器物。

那只空壳躺在矿渣与腐叶之间。

触手干瘪。

横瞳覆着一层灰白的翳。

它的眉心空洞洞的。

什么都没有。

柳林站在垃圾堆边。

他低头看着这只空壳。

很久很久。

他蹲下身。

伸出手。

轻轻覆在它冰冷的、失去生机的头颅上。

归途说:

父神。

它的魂魄还在。

柳林说:

在哪里。

归途说:

在神石里。

它顿了顿。

神石还在它体内的时候,魂魄住在神石里。

神石被剜走,魂魄没有跟着走。

还留在这具空壳里。

出不去。

柳林没有说话。

他看着这只空壳。

看着它眉心那道尚未愈合的、圆形的剜痕。

三万年了。

他第一次认真看旧日族的脸。

不是看敌人。

是看一个被困在空壳里、无法投胎的魂魄。

他问归途:

能把它放出来吗。

归途沉默了很久。

它说:

能。

但要把它眉心那道剜痕撕开。

撕成十字。

魂魄才能找到出口。

柳林说:

会疼吗。

归途说:

会。

但它已经感觉不到了。

柳林沉默。

他伸出手。

用破甲锥的钝尖,沿着那道圆形的剜痕。

从上到下。

从左到右。

刻了一个十字。

没有血。

空壳不会流血。

但十字刻完的那一刻。

那具干瘪的、冰冷的、被遗弃在垃圾堆里的空壳。

忽然轻轻颤了一下。

不是肌肉痉挛。

是魂魄。

那缕困了三万年的、从生到死都没有离开过这具躯壳的魂魄。

终于找到了门。

它从十字裂缝里飘出来。

很淡。

很轻。

像一缕将熄未熄的烟。

它飘到柳林面前。

停了三息。

然后它继续往上飘。

飘过矿区边缘那棵接了三截的枯树苗。

飘过羽族霜翼低垂的断翅。

飘过铅灰色的云层。

飘过那七艘悬停在高空的活船。

飘进裂开的云隙。

消失在那片混沌初开的、原初的暗里。

柳林站在原地。

很久很久。

他把那具空壳从垃圾堆里抱出来。

在矿区边缘的荒地上挖了一个坑。

把空壳放进去。

覆上土。

没有立碑。

但他从怀里摸出一颗从旧日族眉心剜下的神石。

是第一次猎杀的那颗。

最小的。

裂纹最深的。

他把这颗神石放在坟头。

压在一小块从暗河边捡来的、被河水冲刷了三百年、光滑如镜的鹅卵石下面。

神石的光芒透过鹅卵石。

幽绿的光。

很淡。

像深海最深处,最后一盏未熄灭的灯。

柳林站起身。

他对着这座无名的坟。

轻轻说:

“下辈子。”

“投个好人家。”

他转身。

走进夜色。

归途跟在他身后。

幽蓝的眼瞳里,第一次有了某种可以称之为“哀伤”的东西。

它问:

父神。

它会去哪里。

柳林说:

不知道。

归途说:

它会恨那些把它扔在垃圾堆里的族人吗。

柳林沉默了片刻。

他说:

也许不会。

归途说:

为什么。

柳林说:

因为它终于可以走了。

归途没有说话。

它只是把眉心那道金纹弯成细细的弧线。

像笑。

也像哭。

旧日族降临的第二十天。

柳林的猎杀暴露了。

不是他失手。

是织丝族。

那只曾经被蝎族绑架、手臂上留下三道烫伤的年轻族人。

她叫阿织。

阿织今年十九岁。

是织丝族这一代手艺最好的姑娘。

老族长说,她织的灵丝软甲,比族长十五岁时织的那块还要薄、还要韧。

阿织平时不出蚕房。

她只坐在那架从雾泽带出来的、烧焦了一角的旧纺车前。

从早到晚。

从春到秋。

梭子来。

梭子去。

银白的丝线在她指间流淌。

像把时间也纺成了看得见的形状。

旧日族降临之后,阿织开始出蚕房了。

不是去酒馆喝茶。

是去矿区边缘那棵接了三截的枯树苗旁边。

坐着。

不说话。

一坐就是一个时辰。

霜翼问她:

“姑娘,你在等谁?”

阿织摇了摇头。

她说:

“没有等谁。”

霜翼说:

“那你坐在这里做什么?”

阿织沉默了很久。

她说:

“我想看清楚。”

霜翼说:

“看清楚什么?”

阿织说:

“看清楚它们是什么。”

那天夜里,阿织没有回蚕房。

她藏在矿区边缘一堆废弃矿渣后面。

距离垃圾堆只有三十丈。

她亲眼看见柳林把那只旧日族空壳从垃圾堆里抱出来。

亲手挖坑。

亲手埋葬。

亲手把那颗幽绿的神石压在坟头。

她看见柳林站起身。

对着那座无名的坟。

轻轻说:

下辈子,投个好人家。

阿织没有出声。

她蹲在矿渣后面。

双手紧紧攥着衣角。

直到柳林走进夜色。

直到归途的幽蓝眼瞳消失在甬道尽头。

她才站起来。

腿已经蹲麻了。

她扶着矿渣堆。

一瘸一拐。

走回蚕房。

她没有告诉任何人。

第二天。

第三天。

第四天。

第五天夜里,阿织被旧日族带走了。

不是柳林暴露了。

是阿织自己暴露的。

她每天黄昏都去矿区边缘那棵枯树苗旁边坐着。

不是等柳林。

是等旧日族。

她等了五天。

第五天黄昏,一艘活船降下高度。

一只触手垂到胸口的旧日族战士,从船舷边走到她面前。

它低头看着这个银白色皮肤、浅金色眼瞳的年轻织丝族。

它问:

“你每天都在这里。”

阿织说:

“是。”

它问:

“你在等谁。”

阿织说:

“等你。”

旧日族战士的横瞳微微收缩。

阿织说:

“五天前,你们把一个族人扔在那边垃圾堆里。”

她抬起手。

指向矿区边缘那片堆满矿渣与腐叶的荒地。

“像扔一件坏掉的器物。”

她顿了顿。

“有人把它挖出来,埋了。”

“在坟头放了一颗神石。”

她看着旧日族战士。

“你们知道那个人是谁吗。”

旧日族战士没有说话。

阿织说:

“我知道。”

她看着它。

用那双浅金色的、像两盏烛火一样的眼睛。

“但我不告诉你们。”

旧日族战士沉默了很久。

它伸出触手。

轻轻点在阿织眉心。

阿织没有躲。

她的身体僵在原地。

触手从她眉心汲取了什么。

不是记忆。

不是魂魄。

是执念。

那根勒进魂魄十五年的线。

旧日族战士收回触手。

它低头看着阿织。

“你手臂上有三道烫伤。”

阿织没有说话。

它说:

“三年前,蝎族绑架你,逼你织灵丝软甲。”

“赎金凑齐那天,他们用烙铁在你手臂上烫了三下。”

“因为交货晚了半个时辰。”

阿织依然没有说话。

它说:

“那个把族人从垃圾堆里挖出来的人。”

“三个月前,替你把蝎族处理了。”

它顿了顿。

“处理得很干净。”

阿织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旧日族战士说:

“他叫柳林。”

“归途酒馆的掌柜。”

阿织没有否认。

她只是低下头。

看着自己手臂上那三道已经泛白的老疤。

很久很久。

她轻轻说:

“他给我报了仇。”

“我却出卖了他。”

旧日族战士说:

“你没有出卖他。”

“你只是想让我们知道,有人在做这件事。”

阿织没有说话。

旧日族战士说:

“你做到了。”

它收回触手。

转身。

走回活船。

阿织站在原地。

夕阳从铅灰色云隙间漏下暗红的光。

落在她银白的发顶。

她抬起头。

望着那艘正在上升的活船。

望着船舷边那道触手垂落的背影。

她轻轻说:

“我不是想出卖他。”

“我是想告诉他——”

她没有说下去。

因为活船已经升到五十丈高空。

她的声音传不了那么远。

但她知道。

柳林听不见。

柳林知道阿织被带走的消息,已经是戌时三刻。

霜翼亲自来酒馆报信。

它说,旧日族没有为难阿织。

只是问了几个问题。

然后就放她回来了。

柳林问:

“问了什么。”

霜翼沉默了片刻。

它说:

“问您。”

柳林没有说话。

霜翼说:

“阿织没有告诉他们。”

“她只是说,有人把被丢弃的族人埋了。”

“在坟头放了一颗神石。”

它顿了顿。

“她不说那个人是谁。”

“旧日族也没有追问。”

柳林依然没有说话。

霜翼看着他。

“主上。”

“您猎杀旧日族的事——”

柳林说:

“我知道。”

霜翼愣了一下。

“您知道阿织会——”

柳林说:

“她不是故意的。”

他顿了顿。

“她只是想让人知道,那些被剜去神石的旧日族。”

“没有被当成垃圾。”

“有人把它们埋了。”

霜翼沉默。

很久很久。

它说:

“主上。”

“您太相信人了。”

柳林没有反驳。

他只是把擦好的碗摆上碗架。

和阿苔的碗并排。

和阿留的碗并排。

八只碗。

并排。

他说:

“相信人不是错。”

霜翼说:

“但人会辜负您。”

柳林说:

“我知道。”

他顿了顿。

“但辜负我的人,不是我要相信的人。”

霜翼看着他。

它忽然想起三十年前。

那个从悬崖上被扔下去、拼命扇动翅膀飞了三丈、摔断腿也没有哭的少年。

三十年后,它坐在这间破酒馆里。

对着一个叫它“主上”的人族。

说:您太相信人了。

它低下头。

轻轻说:

“主上。”

“您是个傻子。”

柳林没有反驳。

柳林猎杀旧日族的第二十四天。

旧日族首领亲自登门。

不是来抓人。

是来送战书。

它站在酒馆门口。

触手垂到腰际。

幽绿横瞳看着柳林。

它说:

“二十三天。”

“你剜了我十二个族人的神石。”

柳林没有说话。

它说:

“阿织不是出卖你。”

“是我读取了她的执念。”

它顿了顿。

“那三道烫伤的执念。”

“很深。”

“你替她报了仇。”

“她记了你三年。”

柳林依然没有说话。

旧日族首领说:

“她不知道你在猎杀旧日族。”

“她只是每天黄昏坐在矿区边缘。”

“等一个能听懂她执念的人。”

“告诉她,她不是废物。”

它看着柳林。

“那个人不是我。”

“是你。”

柳林说:

“你想说什么。”

旧日族首领说:

“我想说——”

它沉默了三息。

“你欠她一个回答。”

柳林没有说话。

他转身。

走进酒馆。

推开后门。

穿过柴房。

站在蚕房门口。

阿织坐在那架烧焦一角的旧纺车前。

梭子来。

梭子去。

银白的丝线在她指间流淌。

她听见脚步声。

没有抬头。

柳林站在她身后三尺。

他说:

“你不是废物。”

阿织的梭子停在半空。

柳林说:

“三年前那件灵丝软甲。”

“蝎族出价多少。”

阿织没有回答。

柳林说:

“八百上品灵石。”

“你织了三个月。”

“蝎族只付了三百。”

“还有五百,他们说交货晚了,扣了。”

他顿了顿。

“不是交货晚。”

“是他们不想付全款。”

阿织低着头。

她看着手里那枚停住的梭子。

很久很久。

她轻轻说:

“那件软甲,我只织了七成。”

柳林说:

“七成也值八百。”

阿织没有说话。

柳林说:

“剩下那五成。”

“我替你讨回来。”

阿织抬起头。

她那双浅金色的、像两盏烛火一样的眼瞳。

看着他。

她问:

“您怎么讨。”

柳林说:

“那五百灵石,被蝎族帮主花掉了。”

“但它名下还有三间赌场。”

“一间在西区,两间在东区。”

“我把它赌场收了。”

“抵五百灵石。”

阿织看着他。

很久很久。

她轻轻说:

“那赌场现在是谁的。”

柳林说:

“鳞族的。”

阿织说:

“赚的钱呢。”

柳林说:

“鳞族抽三成运营。”

“剩下七成,归灯城所有种族共享。”

阿织低下头。

她重新拿起梭子。

梭子来。

梭子去。

银白的丝线继续流淌。

她轻轻说:

“谢谢您。”

柳林没有说不用谢。

他只是说:

“那五百灵石,每年分红的时候会打到织丝族账上。”

“老族长知道怎么分。”

阿织说:

“嗯。”

柳林转身。

走出蚕房。

走到门口。

阿织的声音从身后追来。

“主上。”

柳林停下脚步。

阿织说:

“我没有出卖您。”

“我只是——”

她顿了顿。

“我只是想让它们知道。”

“有人替我们把被丢弃的族人埋了。”

“有人在坟头放了一颗神石。”

“有人对着那座无名的坟说,下辈子,投个好人家。”

她轻轻说:

“我想让它们知道。”

“灯城不全是它们以为的那种地方。”

柳林没有说话。

他推开门。

走进夜色。

阿织坐在纺车前。

梭子来。

梭子去。

她没有再抬头。

但她的嘴角微微扬起。

像很久很久以前。

雾泽的晨雾还未被火焰吞噬时。

拂过桑林的第一缕风。

柳林走回酒馆门口。

旧日族首领还站在那里。

它看着他。

他看着他。

旧日族首领说:

“你欠她的,还了。”

柳林说:

“还了。”

旧日族首领说:

“现在该算我们的账了。”

柳林说:

“好。”

旧日族首领说:

“三天之后。”

“灯城东郊,废弃矿场。”

“你一个人来。”

“交出剩下的神石。”

“交出你剜我族人神石的那只手。”

它顿了顿。

“或者——”

“灯城不需要归途酒馆。”

柳林没有说话。

旧日族首领看着他。

等了很久。

没有得到回应。

它转身。

触手在夜风中微微摆动。

它走了三步。

柳林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三天之后。”

旧日族首领停下脚步。

柳林说:

“我会来。”

“神石不会交。”

“手也不会交。”

他顿了顿。

“但我会告诉你一件事。”

旧日族首领没有回头。

它问:

“什么事。”

柳林说:

“你们旧日族。”

“不是铁板一块。”

旧日族首领的触手骤然绷紧。

三息。

它说:

“三天之后。”

“我在废弃矿场等你。”

它走进夜色。

触手垂落。

像把深海的水,一滴一滴,拖进这片铅灰色的土地。

旧日族首领走了之后,柳林把自己关在阁楼里。

不是练剑。

不是养伤。

只是坐着。

他摊开掌心。

十二颗神石整整齐齐排列在面前。

幽绿的光。

有的深。

有的浅。

有的裂纹贯穿。

有的裂纹细如发丝。

他把第一颗神石拿起来。

那是第一只被他猎杀的旧日族。

最年轻的。

触手只有三寸。

神石边缘那道裂纹,是归途发现的。

他刺进去的时候,锥尖只没入三厘。

那颗神石裂开一道细缝。

幽绿的光从细缝里逸出来。

像深海泄露了第一滴泪水。

柳林看着这颗神石。

很久很久。

他把它放在一边。

拿起第二颗。

第三颗。

第四颗。

十二颗神石。

十二道裂纹。

十二只被他剜去神石、变成空壳的旧日族。

其中一只被他埋在矿区边缘。

坟头压着最小的那颗神石。

剩下的十一只空壳,还瘫软在活船船舱角落。

不会说话。

不会进食。

不会回应任何呼唤。

柳林闭上眼睛。

他想起三万年前。

那个走进沉没之海的旧日祭司。

它说:

旧日族的神石,是深海孕育三千年才能凝结一粒的至宝。

每一粒神石,都对应一只旧日族的命魂。

神石离体,命魂受损。

三千年之内,无法凝出第二颗。

它没有说:

神石离体之后,那只旧日族会变成什么样。

柳林现在知道了。

会变成空壳。

魂魄困在躯壳里。

出不去。

投不了胎。

直到有人把它们眉心那道剜痕撕成十字。

放它们走。

柳林睁开眼睛。

他把十二颗神石收进怀里。

他下楼。

走到后院。

推开柴房隔壁那间朝东空屋的门。

阿留已经睡着了。

小小的身体蜷在被褥里。

眉头微微皱着。

像在梦里还在担心柳叔一个人撑着。

柳林在床边坐下。

他看着阿留。

很久很久。

他伸出手。

轻轻按在阿留眉心。

那里有一道极淡极淡的金光。

剑骨正在与这具凡人之躯的血肉慢慢融合。

柳林说:

“三天之后。”

“如果我没有回来。”

他的声音很轻。

“酒馆交给你了。”

阿留没有醒。

他在梦里翻了个身。

把柳林的手压在脸颊下面。

很暖。

很软。

柳林没有抽回手。

他就那么坐着。

任阿留压着他的掌心。

窗外灯火幽幽。

灯城的夜很深。

三天。

柳林没有去暗巢。

没有去矿区。

没有去地底迷宫。

没有去铁旗帮。

没有去见任何一个族长。

他只在酒馆里。

擦碗。

端茶。

招呼客人。

笑容可掬。

老周来喝茶。

他说:“今天水烫得很舒服。”

柳林说:“嗯,多烧了一刻钟。”

老周说:“怪不得。”

他喝完茶,往桌上拍了三枚铜板。

柳林说:“茶钱两枚就够了。”

老周说:“剩下一枚,买你多笑一下。”

柳林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老周满意地点点头。

走了。

小七来闻茶香。

它蹲在通风口,闭着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今天的茶叶……是红药姑姑新送的吗?”

柳林说:

“嗯。”

“上个月送的。”

小七说:

“比之前的香。”

柳林没有说是因为他把茶叶换成了新开的那包。

他只是说:

“那就多闻一会儿。”

小七用力点头。

阿灰带着幼崽们来喝水。

十一只穴居獾,规规矩矩坐成一排。

倒扣的木盆不够了。

柳林从后院又搬了三只。

阿灰的圆耳朵竖得高高的。

“柳、柳掌柜。”

“嗯。”

“今天的碗……好像比平时多一只。”

柳林说:

“阿留的碗。”

阿灰愣了一下。

“阿留小先生也有碗了?”

柳林说:

“有了。”

阿灰低头看着自己面前那只缺了一个小口的陶碗。

它轻轻说:

“我也想有一只自己的碗。”

柳林说:

“可以。”

阿灰的圆耳朵又竖高了一寸。

“真、真的吗?”

柳林说:

“下次来就有了。”

阿灰用力点头。

它把碗里的白开水喝得一滴不剩。

石十八的机关鸟还是没修好。

但它今天没有修鸟。

它只是坐在靠窗的位置。

八条手臂摊开。

点了一碗红药茶。

柳林把茶端上来的时候。

石十八忽然说:

“明天还开门吗。”

柳林的手顿了一下。

只有一瞬。

他说:

“开。”

石十八点了点头。

它没有问柳林明天要去哪里。

也没有问三天期限是什么意思。

它只是低头喝了一口茶。

很苦。

它皱了皱眉。

又喝了一口。

舌尖泛起甜。

它放下碗。

“那明天我再来。”

柳林说:

“好。”

阿苔今天没有站在柜台后面。

她站在门口。

靠门框。

像红药那样。

红药也站在门口。

两人并肩。

一个按刀。

一个握壶。

柳林从她们身边走过的时候。

红药忽然开口。

“那个人。”

柳林停下脚步。

红药没有看他。

她望着窗外那片沉甸甸压在头顶的活船。

“当年走的时候。”

“也没有跟我说他要去哪里。”

柳林没有说话。

红药说:

“我等了八十年。”

“等到了。”

她顿了顿。

“你别让我等那么久。”

柳林沉默了片刻。

他说:

“不会。”

红药点了点头。

她没有说“那你明天小心”。

也没有说“我跟你去”。

她只是端起酒壶。

喝了一口。

壶里是白开水。

阿苔没有说话。

她只是看着柳林。

柳林也看着她。

很久很久。

阿苔说:

“一个时辰。”

柳林说:

“嗯。”

阿苔说:

“一个时辰零一刻。”

柳林说:

“好。”

阿苔说:

“超时我去找你。”

柳林说:

“好。”

阿苔没有再说。

她收回目光。

继续按着刀柄。

望着窗外。

柳林从她身边走过。

推开酒馆后门。

阿留蹲在门槛边。

他仰着头。

用那双漆黑的、洗净黑豆一样的眼睛。

柳林说:

“你在等我。”

阿留说:

“嗯。”

柳林说:

“等我做什么。”

阿留说:

“不知道。”

他顿了顿。

“就是想等。”

柳林看着他。

很久很久。

他蹲下身。

视线与阿留齐平。

他说:

“我教你一个东西。”

阿留说:

“什么。”

柳林说:

“站着死的人,下辈子还能站着活。”

阿留说:

“我知道。”

柳林说:

“还有下一句。”

阿留看着他。

柳林说:

“站着活的人,不用急着去死。”

阿留眨了眨眼睛。

他没有听懂。

柳林说:

“明天我去见旧日族首领。”

“不是去死。”

“是去谈事情。”

阿留说:

“谈什么事情。”

柳林说:

“谈灯城的蛋糕怎么切。”

阿留还是没听懂。

但他听懂了柳叔不是去死。

他用力点头。

“那我在酒馆等柳叔回来。”

柳林说:

“好。”

他站起身。

阿留忽然拉住他的衣角。

柳林低头。

阿留说:

“柳叔。”

“嗯。”

“你明天会笑吗。”

柳林愣了一下。

阿留说:

“老周爷爷说,柳叔笑起来,酒馆就亮了。”

他顿了顿。

“我……想看酒馆亮着。”

柳林没有说话。

他伸出手。

按在阿留头顶。

阿留的发顶很软。

带着灯城傍晚未散尽的余温。

他说:

“会笑。”

阿留用力点头。

他把柳叔的衣角攥得更紧。

三息。

他松开手。

柳林推开后门。

走进夜色。

阿留蹲在门槛边。

望着柳林消失的方向。

很久很久。

他轻轻说:

“柳叔。”

“早点回来。”

废弃矿场在灯城东郊三十里。

柳林走过干涸的河床。

走过鳞族族长跪了三百年那棵枯树。

走过羽族霜翼等晴天的矿区边缘。

走过地底迷宫入口那棵被接了三截的枯树苗。

走过铁旗帮总部那堆成山的矿石。

走过穴居獾土坡下的地道入口。

走过蚯行族聚居地那片荒芜的、永远等不到雨季的土地。

走过织丝族蚕房那扇朝东的窗户。

他走了半个时辰。

然后他停下脚步。

废弃矿场到了。

不是他记忆中那片堆满矿渣与腐叶的荒地。

是另一种样子。

方圆百丈之内。

所有的矿渣都被清空了。

地面被整平。

铺上一层细密的、泛着湿冷荧光的黑色砂砾。

那不是灯城的土。

那是从深海里打捞上来的、沉睡了亿万年的、原初的淤泥。

七艘活船悬停在矿场正上方。

不是五十丈高空。

是三丈。

低到柳林能看清船舷边每一只旧日族触手上的吸盘纹理。

低到那十三盏幽绿的鬼火,就在他头顶不到十丈的地方摇曳。

低到深海的气息扑面而来。

咸涩。

冰冷。

带着远古的、从未被阳光照耀过的腥味。

旧日族首领站在矿场中央。

它没有站在黑色砂砾上。

它站在虚空上。

脚底离地三寸。

触手垂落。

垂到黑色砂砾表面。

吸盘开合。

像在亲吻这片从深海打捞上来的故乡。

它看着柳林。

柳林也看着它。

它说:

“你来了。”

柳林说:

“来了。”

它说:

“神石带来了吗。”

柳林说:

“带了。”

它说:

“手带来了吗。”

柳林说:

“也带了。”

旧日族首领的横瞳微微收缩。

它等着柳林说下去。

柳林没有说话。

他只是从怀里摸出那十二颗神石。

摊开掌心。

幽绿的光在黑色砂砾映衬下,像十二滴凝固的深海眼泪。

旧日族首领看着这些神石。

它的触手停止了蠕动。

很久很久。

它说:

“十二个族人。”

“十二颗神石。”

“十二道剜痕。”

它顿了顿。

“你没有杀它们。”

柳林说:

“没有。”

旧日族首领说:

“为什么。”

柳林说:

“因为杀了它们,它们就不能投胎。”

旧日族首领沉默。

柳林说:

“你把被剜去神石的族人扔在垃圾堆里。”

“像处理坏掉的器物。”

他顿了顿。

“它们投不了胎。”

“魂魄困在空壳里。”

“出不去。”

旧日族首领没有说话。

柳林说:

“你们是它们的族人。”

“你们应该把它们眉心那道剜痕撕成十字。”

“放它们走。”

他顿了顿。

“你们没有。”

旧日族首领的触手轻轻颤动了一下。

柳林说:

“我替你们做了。”

他把那十二颗神石一颗一颗放在黑色砂砾上。

第一颗。

第二颗。

第三颗。

第十二颗。

十二颗神石。

十二道裂纹。

排成一排。

在幽绿的鬼火映照下,像十二盏即将熄灭的深海之灯。

柳林站起身。

他看着旧日族首领。

“神石在这里。”

“手也在这里。”

他伸出双手。

掌心摊开。

那道淡白的旧痕在幽绿光下泛着微光。

“你要哪只。”

旧日族首领看着他。

很久很久。

它说:

“你以为我来灯城,是为了这十二颗神石?”

柳林没有说话。

旧日族首领说:

“旧日族在沉没之海沉睡了十万年。”

“十万年,我们不需要神石。”

“神石是我们与生俱来的东西。”

“就像人族的灵根。”

“羽族的翅膀。”

“石族的矿核。”

它顿了顿。

“没有人会为了夺回与生俱来的东西,跨越诸天万界,降临这片流放之地。”

柳林说:

“那你们来做什么。”

旧日族首领没有立刻回答。

它的触手缓缓抬起。

点向柳林胸口。

不是攻击。

是指引。

“三万年前。”

“有一个旧日族祭司走进沉没之海。”

“它带着一颗神石。”

“不是它自己的。”

“是旧日族十万年来,唯一一颗由深海孕育、却没有与任何族人命魂绑定——”

它顿了顿。

“自由的神石。”

柳林的瞳孔微微收缩。

旧日族首领说:

“那颗神石,是旧日族的圣物。”

“深海孕育三千年,才能凝出一粒神石。”

“每一粒神石从诞生的那一刻起,就与一只旧日族族人的命魂绑定。”

“共生。”

“共死。”

“无法分离。”

它看着柳林。

“除了那一颗。”

“十万年前,深海第一次孕育神石时,凝出了两颗。”

“一颗与第一只旧日族的命魂绑定。”

“另一颗——”

它顿了顿。

“没有主人。”

“它在沉没之海漂流了三万年。”

“等待一个能与它共鸣的魂魄。”

柳林说:

“那个祭司的故人。”

旧日族首领点了点头。

“它等到了。”

“那个人族走进了沉没之海。”

“神石与他共鸣。”

“祭司把圣物剜下,交给他。”

“作为——”

它顿了顿。

“作为旧日族欠他的一桩因果。”

柳林说:

“什么因果。”

旧日族首领说:

“不知道。”

“那是祭司与那个人族之间的秘密。”

“祭司走进深海之后,再也没有浮起来。”

“那个人族也离开了沉没之海。”

“再也没有回来。”

它看着柳林。

“三万年了。”

“圣物在他手上。”

“旧日族等了十万年的主人,始终没有出现。”

“我们不知道他去了哪里。”

“不知道他是死是活。”

“不知道他还会不会回来。”

它顿了顿。

“但我们知道,圣物现在在你身上。”

柳林没有说话。

旧日族首领说:

“三万年前,祭司把圣物交给那个人族。”

“三万年后,圣物在你身上。”

“你不是那个人族。”

“但圣物选择了你。”

它的触手缓缓收回。

“旧日族不与你为敌。”

“我们只是想知道——”

它看着柳林。

“圣物在你身上,是谁的选择。”

柳林沉默。

很久很久。

他从怀里摸出那颗紫黑色的神石。

不是他猎杀来的十二颗。

是那一颗。

三万年前,祭司亲手放在他掌心的那颗。

裂纹比十二天前更深。

淡金色的光芒从裂纹里透出来。

像黎明前海平面下隐隐涌动的天光。

他把神石托在掌心。

举到旧日族首领面前。

他说:

“我不知道这是谁的选择。”

“但三万年前,祭司把它给我的时候。”

“它说,你会需要这颗石头。”

他顿了顿。

“我现在需要它。”

旧日族首领看着这颗神石。

看着那些细密的、深可见髓的裂纹。

看着裂纹里透出的、与旧日族完全不同的淡金色光芒。

它说:

“它认主了。”

柳林说:

“认主是什么意思。”

旧日族首领说:

“深海孕育的神石,没有主人的时候,是纯黑色的。”

“像凝固的深渊。”

“一旦与魂魄共鸣,就会裂开第一道纹。”

“纹里透出的光,是主人魂魄的颜色。”

它看着柳林。

“你的魂魄是金色的。”

柳林没有说话。

旧日族首领说:

“祭司把圣物交给你的时候,它还是纯黑色的。”

“三万年了。”

“它裂了。”

“裂纹里透出你的光。”

它顿了顿。

“它在等你。”

柳林低下头。

他看着掌心这颗裂痕遍布的神石。

三万年了。

它一直在他怀里。

他从来没有认真看过它。

他不知道它什么时候开始裂开第一道纹。

不知道它什么时候开始透出淡金色的光。

不知道它一直在等他。

旧日族首领说:

“柳林。”

这是它第一次叫他的名字。

柳林抬起头。

旧日族首领说:

“旧日族不收回认主的神石。”

“这是十万年来的规矩。”

“神石选择了谁,谁就是神石的主人。”

“哪怕主人是人族。”

“哪怕主人永远不会来沉没之海。”

它顿了顿。

“我们只是想知道——”

“你愿不愿意来。”

柳林看着它。

旧日族首领也看着他。

很久很久。

柳林说:

“旧日族降临灯城。”

“让鳞族、羽族、石族、铁旗帮、织丝族、穴居獾、蚯行族全部低头。”

“交出暗河,交出矿区,交出矿石生意,交出战士。”

“让铁山跪着交出它用了四百年的兵器。”

“让霜翼交出它护了三十年的族人。”

“让老石族等了三千年的晴天往后推迟一天。”

他顿了顿。

“这就是你们求人的方式?”

旧日族首领没有说话。

柳林说:

“你们不是来请圣物的主人回家。”

“你们是来抢。”

“抢不到,就压。”

“压不服,就杀。”

他看着旧日族首领。

“这不是求人。”

“这是征服。”

旧日族首领沉默。

很久很久。

它说:

“你说得对。”

柳林愣了一下。

旧日族首领说:

“旧日族在沉没之海沉睡了十万年。”

“十万年来,我们与世隔绝。”

“不会与人打交道。”

“不懂什么叫商量。”

“不知道什么叫合作。”

它顿了顿。

“只知道——”

“想要的东西,就去拿。”

“挡路的敌人,就去杀。”

“臣服的种族,就去统治。”

它看着柳林。

“这是深海十万年的生存法则。”

“我们没有学过别的。”

柳林没有说话。

旧日族首领说:

“但祭司走进深海之前,告诉我一句话。”

“它说,有一天会有人带着圣物回来。”

“那个人不是旧日族。”

“不懂深海的法则。”

“不会跪着臣服。”

“不会因为恐惧低头。”

它顿了顿。

“它说,那时候,旧日族要学会用另一种方式和他说话。”

柳林说:

“你现在学会了吗。”

旧日族首领沉默。

很久很久。

它说:

“正在学。”

柳林看着它。

它看着柳林。

三息。

柳林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轻。

旧日族首领愣了一下。

柳林说:

“你学得很慢。”

旧日族首领没有说话。

柳林说:

“但比三万年前那个祭司强。”

旧日族首领说:

“它怎么了。”

柳林说:

“它什么也没说。”

“把神石给我,转身走进海里。”

“再也没有浮起来。”

旧日族首领沉默。

柳林说:

“它欠我一个解释。”

“欠了三万年。”

他顿了顿。

“你替它还。”

旧日族首领说:

“怎么还。”

柳林说:

“灯城还是灯城的。”

“暗河归鳞族。”

“矿区归羽族和石族。”

“矿石生意归铁旗帮。”

“织丝族、穴居獾、蚯行族,归它们自己。”

他看着旧日族首领。

“旧日族可以留在灯城。”

“但不能骑在它们头上。”

旧日族首领说:

“旧日族不臣服任何势力。”

柳林说:

“不是臣服。”

“是合作。”

旧日族首领说:

“合作什么。”

柳林说:

“旧日族有神石。”

“神石可以恢复我受损的神力。”

“我需要神石。”

他顿了顿。

“灯城有你们需要的东西。”

旧日族首领说:

“我们需要什么。”

柳林说:

“你们需要学会跟人打交道。”

“需要知道什么叫商量。”

“需要知道什么叫合作。”

“需要知道——”

他顿了顿。

“征服得不到的东西。”

“耐心可以。”

旧日族首领沉默。

很久很久。

它说:

“你要多少神石。”

柳林说:

“不是我‘要’。”

“是我‘换’。”

旧日族首领说:

“用什么换。”

柳林想了想。

他说:

“用归途酒馆的白开水。”

旧日族首领愣住了。

柳林说:

“你们从深海来。”

“没见过草原。”

“没见过河。”

“没见过阳光。”

“没尝过白开水的味道。”

他顿了顿。

“这些东西,旧日族征服不了。”

“但可以在归途酒馆喝到。”

旧日族首领看着他。

很久很久。

它说:

“你在贿赂我。”

柳林说:

“我在教你合作。”

旧日族首领没有说话。

它伸出触手。

点在柳林掌心那颗紫黑色的神石上。

触手与神石接触的刹那。

神石里的淡金色光芒,忽然亮了一倍。

旧日族首领收回触手。

它说:

“圣物认可你。”

“旧日族认可圣物的选择。”

它顿了顿。

“合作。”

“怎么开始。”

柳林说:

“第一步。”

“把悬停在灯城上空的活船撤了。”

旧日族首领点了点头。

它抬起触手。

对着高空那七艘活船轻轻一挥。

活船缓缓上升。

从五十丈升到一百丈。

从一百丈升到三百丈。

从三百丈升到云层之上。

消失在铅灰色的天际。

那十三盏幽绿的鬼火,也一盏一盏熄灭。

像深海终于闭上了亘古未眠的眼睛。

柳林看着那片终于空下来的天空。

铅灰色的云层依然压着。

没有阳光。

没有星星。

但那些悬停了二十天的深海墓碑,终于离开了。

他低下头。

看着旧日族首领。

“第二步。”

他说。

“把鳞族、羽族、石族、铁旗帮、织丝族、穴居獾、蚯行族那些‘归顺’的条件。”

“全部收回。”

旧日族首领沉默了三息。

它说:

“可以。”

柳林说:

“第三步。”

他顿了顿。

“把被你们扔在垃圾堆里的那具空壳。”

“迁到矿区边缘我埋它的地方。”

“立碑。”

“碑上刻它的名字。”

旧日族首领看着他。

很久很久。

它说:

“它没有名字。”

柳林说:

“那就刻‘旧日族’。”

“旁边加一行小字。”

“它在这里等了十万年。”

“终于等到有人放它走。”

旧日族首领没有说话。

它的触手轻轻垂下。

很久很久。

它说:

“是。”

柳林看着它。

他说:

“你学得很快。”

旧日族首领没有回答。

它只是低下头。

看着黑色砂砾上那十二颗排成一排的神石。

它问:

“这些神石——”

柳林说:

“还给你们。”

他顿了顿。

“它们的主人还活着。”

“神石还给它们。”

“三千年后,它们还能凝出新的神石。”

“重新成为战士。”

旧日族首领说:

“你放了它们。”

柳林说:

“我没有资格‘放’它们。”

“我只是把剜走的东西还回去。”

旧日族首领沉默。

它伸出触手。

把十二颗神石一颗一颗卷起。

收入怀里。

它说:

“柳林。”

柳林看着它。

旧日族首领说:

“祭司说,你身上有故人的气息。”

“它没有说错。”

柳林说:

“你的故人是谁。”

旧日族首领说:

“不是你。”

“是那个走进沉没之海的人族。”

它顿了顿。

“他叫沈惊寒。”

柳林的瞳孔骤然收缩。

旧日族首领说:

“三万年前,他来过沉没之海。”

“那时候他还年轻。”

“剑术未成,道心未定。”

“他在海边坐了七天七夜。”

“第八天,他走进海里。”

“在海底最深处,遇见祭司。”

“祭司问他:你来这里找什么。”

“他说:找一个回不去的地方。”

“祭司又问:那个地方叫什么。”

“他说:叫家。”

旧日族首领顿了顿。

“祭司把圣物给了他。”

“不是因为圣物与他共鸣。”

“是因为它听懂了他那句话。”

柳林没有说话。

旧日族首领说:

“它说,旧日族沉在海底十万年。”

“十万年来,没有人问过我们,想不想回去。”

他顿了顿。

“那个人问过。”

“所以它把圣物给了他。”

“不是谢礼。”

“是寄托。”

柳林沉默。

很久很久。

他轻轻说:

“他后来还是没能回去。”

旧日族首领说:

“我知道。”

柳林说:

“你怎么知道。”

旧日族首领说:

“因为他临死前,把圣物留给了你。”

“不是托你送回旧日族。”

“是托你——”

它顿了顿。

“替他活下去。”

柳林没有说话。

他只是低头看着掌心那颗紫黑色的神石。

裂纹比刚才更深了。

淡金色的光芒从裂纹里透出来。

很亮。

像黎明前海平面下终于涌上来的天光。

他忽然想起沈惊寒临死前说的那句话。

别告诉她。

就说我没找到回家的路。

柳林把神石收回怀里。

他说:

“你们的祭司。”

“它等的那个人——”

“就是沈惊寒。”

旧日族首领点了点头。

柳林说:

“它等了三万年。”

“没有等到他回来。”

旧日族首领说:

“它知道。”

“它把圣物给他的时候,就知道他不会回来了。”

柳林说:

“那它为什么还要等。”

旧日族首领沉默。

很久很久。

它说:

“因为等一个人。”

“不需要他回来。”

柳林没有说话。

他想起阿苔。

想起她在干涸的河床边等了十五年。

想起她把那把残破的刀放在枯树下。

想起她说:

我等的不是他回来。

我等的是我自己。

柳林抬起头。

他看着旧日族首领。

他说:

“你叫什么名字。”

旧日族首领愣了一下。

三万年了。

没有人问过它的名字。

它说:

“渊潮。”

柳林说:

“渊潮。”

“从今天起,旧日族和灯城的合作。”

“由你负责。”

渊潮说:

“好。”

柳林转身。

走了三步。

停下。

他没有回头。

他说:

“那个祭司——”

“它叫什么名字。”

渊潮沉默了三息。

它说:

“渊音。”

柳林点了点头。

他继续往前走。

走进干涸的河床。

走进矿区边缘那棵接了三截的枯树苗的阴影里。

走进铅灰色的天光下。

渊潮站在原地。

很久很久。

它低下头。

看着自己垂到腰际的触手。

看着触手吸盘里残留的、黑色砂砾的细屑。

它忽然想起三万年前。

渊音走进沉没之海的前一夜。

它问它:

“你等他三万年。”

“他不回来。”

“你不怨他吗。”

渊音没有回答。

它只是望着那片永不停歇的黑色潮水。

很久很久。

它轻轻说:

“怨。”

“但怨完了。”

“还是等。”

渊潮闭上眼睛。

它把十二颗神石紧紧握在掌心。

触手吸盘开合。

像在亲吻三万年后的第一缕风。

柳林走回归途酒馆的时候。

正好一个时辰零一刻。

阿苔站在门口。

她看着他。

他看着她。

阿苔说:

“超时了。”

柳林说:

“知道。”

阿苔说:

“谈得怎么样。”

柳林说:

“谈成了。”

阿苔没有说话。

她侧身。

让他进去。

柳林跨过门槛。

阿留从柜台后面冲出来。

他一把抱住柳林的腿。

把脸埋进他衣摆里。

没有说话。

柳林低头看着他。

阿留的肩膀一抽一抽。

但他没有哭。

他只是把柳叔的衣角攥得很紧。

很紧。

柳林伸出手。

按在他头顶。

他说:

“酒馆亮着吗。”

阿留闷闷地说:

“亮着。”

柳林说:

“我笑了吗。”

阿留抬起头。

他看着柳林。

柳林嘴角微微扬起。

阿留愣了一下。

然后他也笑了。

那笑容很大。

比他移植剑骨醒来的第一天还大。

他说:

“亮了。”

“笑了。”

柳林点了点头。

他说:

“去帮瘦子倒水。”

阿留用力点头。

他松开柳林的衣角。

一溜烟跑到柜台边。

瘦子正端着一摞碗。

看见阿留过来,他愣了一下。

“你、你不是要抱柳大哥吗——”

阿留说:

“抱完了。”

“现在倒水。”

瘦子看着他红通通的眼眶。

他没有戳穿。

只是把一只最轻的茶碗放在阿留掌心。

“端稳了。”

“别摔。”

阿留双手捧着碗。

一步一步。

走到靠窗那桌客人面前。

把碗放在桌上。

一滴水都没有洒。

客人是独眼巨人老周。

他低头看着这碗茶。

又看着阿留那张还挂着泪痕的小脸。

他忽然笑了。

“小子。”

“你柳叔回来了?”

阿留用力点头。

老周端起茶碗。

喝了一口。

很烫。

烫得他舌尖发麻。

他放下碗。

从怀里摸出两枚铜板。

放在阿留手心。

“赏你的。”

“一枚是茶钱。”

“另一枚——”

他顿了顿。

“买你柳叔明天也多笑一下。”

阿留把两枚铜板攥在掌心。

他走回柜台边。

把铜板放在柳林手边。

柳林低头看着这两枚铜板。

他没有说话。

他把铜板收进柜台的小木匣里。

和阿留第一天来酒馆时红姨给他的那颗糖放在一起。

和那二十几枚预定酒钱的铜板放在一起。

和那块织丝族老族长十五岁时织的软甲放在一起。

和那颗最小的、裂纹最深的、压在无名坟头的旧日族神石——

不。

那颗神石不在木匣里。

它在矿区边缘那座没有名字的坟头。

压在鹅卵石下面。

等着那个魂魄不知道飘到了哪里。

柳林把木匣盖好。

他抬起头。

阿留蹲在他脚边。

仰着头。

用那双漆黑的、洗净黑豆一样的眼睛。

柳林说:

“明天还来蹲着吗。”

阿留说:

“来。”

柳林点了点头。

他拿起那只没擦完的碗。

继续擦。

窗外灯火幽幽。

酒馆里人声嘈杂。

那七艘悬停了二十天的活船,已经升到云层之上。

幽绿的鬼火一盏一盏熄灭。

像深海终于闭上了亘古未眠的眼睛。

铅灰色的天空空下来。

没有阳光。

没有星星。

只有霜翼说的那个“天晴的兆头”——

云层比以前更高。

天光比以前更亮。

老石族站在矿区边缘。

它仰着头。

用那双刚刚修复了三成的矿核眼。

望着这片正在变亮的天。

很久很久。

它说:

“快了。”

渊潮站在活船船舷边。

它低头看着掌心那十二颗神石。

幽绿的光。

有的深。

有的浅。

有的裂纹贯穿。

有的裂纹细如发丝。

它把神石一颗一颗放进船舱角落那些空壳的眉心剜痕里。

第一颗。

第二颗。

第三颗。

第十二颗。

神石嵌入的刹那。

那些瘫软了二十天的空壳。

触手轻轻动了一下。

横瞳慢慢聚焦。

它们睁开眼睛。

看着渊潮。

渊潮没有说话。

它只是伸出触手。

轻轻点在每一只族人的额头上。

触手吸盘开合。

像在说:

回来就好。

它走到船舱最深处。

那里躺着一只空壳。

不是它从垃圾堆里捡回来的。

是柳林亲手埋过的那只。

渊潮把它从矿区边缘那座无名坟头挖出来。

带回了活船。

它把那颗最小的、裂纹最深的、压在鹅卵石下面的神石。

轻轻放进它眉心那道被柳林撕成十字的剜痕里。

神石嵌入的刹那。

空壳没有动。

触手没有蠕动。

横瞳没有聚焦。

它死了很久了。

魂魄已经飘走了。

投胎去了。

渊潮知道。

但它还是把神石放了进去。

它看着这只空壳。

很久很久。

它轻轻说:

“渊音。”

“他回来了。”

“他叫柳林。”

“他带着圣物。”

“他不是沈惊寒。”

“但他替沈惊寒活着。”

它顿了顿。

“你等的人没有回来。”

“但有人记得他。”

空壳安静地躺着。

没有回应。

渊潮伸出手。

轻轻覆在它冰冷的、失去生机的额头上。

触手吸盘开合。

像三万年前。

渊音走进沉没之海的前一夜。

它也是这样覆在渊潮额头上。

说:

“我要去等一个人。”

“不知道要等多久。”

“也不知道等不等得到。”

它顿了顿。

“但等过,就不后悔。”

渊潮闭上眼睛。

很久很久。

它说:

“我也等过。”

“等了三万年。”

“等到今天。”

它顿了顿。

“不后悔。”

它收回触手。

站起身。

走出船舱。

站在船舷边。

望着那片铅灰色的、正在变亮的天空。

很久很久。

它轻轻说:

“旧日族。”

“从今天起,学会和灯城合作。”

触手在风中微微摆动。

像把深海的水。

一滴一滴。

渗进这片从未被海水浸润的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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