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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一条跟屁虫


灯城的地下世界,远比地面残酷一万倍。

这是柳林花了三个月才彻底明白的道理。

地面有归途酒馆。

地面有暖黄的灯火。

地面有阿苔煮的白开水,有瘦子的聒噪,有胖子的沉默,有红药靠在门框上喝茶的侧影。

地面有鳞族守着的暗河。

地面有羽族等着的晴天。

地面有石族正在慢慢愈合的矿核。

地面有铁山那柄正在重铸的重锤。

地面有穴居獾幼崽排队喝水的圆耳朵。

地面有蚯行族第一次尝到“故乡味道”时轻轻颤抖的身体。

地面有织丝族坐在门槛边,把黄昏纺成银丝的梭声。

地面有光。

地下没有。

地下只有更深的黑暗,更冷的骨油灯,更长的甬道。

地下只有你死我活。

柳林第一次真正踏足灯城地下世界的核心地带,是在收服铁旗帮之后的第四十七天。

那天铁山告诉他,西区矿石走私的利润,有一成要上缴给一个叫“渊”的组织。

柳林问:“渊是什么?”

铁山的熊脸上露出一种极其复杂的表情。

那不是恐惧。

是敬畏。

“没人知道渊是什么。”铁山说,“没人见过渊的主人,没人知道渊的总部在哪里,没人说得清渊到底有多少人手、多少地盘、多少产业。”

它顿了顿。

“只知道一件事。”

“三百年来,灯城地下势力换过十七茬主人。”

“渊还在。”

柳林沉默了片刻。

他说:“我要见渊的主人。”

铁山的熊掌僵在半空。

它看着柳林。

很久很久。

它说:“你疯了。”

柳林没有说话。

铁山说:“你知道上一个说‘我要见渊主人’的人,后来怎么样了吗?”

柳林等着它说下去。

铁山说:“没人知道。”

“他走进暗巢深处,再也没有出来。”

“连尸体都没有找到。”

柳林点了点头。

他说:“暗巢怎么走。”

铁山沉默。

它看着柳林。

看着这个掌心布满旧伤、脸色苍白、连站久了都会微微喘气的人族。

它忽然觉得自己四百年的熊生,今天算是开了眼界。

见过不怕死的。

没见过这么不怕死的。

它叹了口气。

“暗巢入口在东郊货栈后面那口枯井。”

“下去之后,一直往最深处走。”

“走到骨油灯变成蓝火的地方,有人会拦你。”

它顿了顿。

“到那儿,别说你要见渊主人。”

“说你要见‘渊眼’。”

柳林说:“渊眼是什么。”

铁山说:“渊的眼睛。”

“他是唯一能在渊主人面前说话的人。”

柳林说:“好。”

他转身。

走出铁旗帮总部。

铁山看着他的背影。

它忽然开口。

“人族。”

柳林没有回头。

铁山说:“老子活了四百年,没见过你这种疯子。”

它顿了顿。

“别死。”

柳林没有回答。

他走进灯城的夜色。

柳林第二次踏足暗巢,距离上一次已经过去快半年。

那次他是来找情报贩子,替红药取那把欠了八十年的刀。

这次他是来找渊眼。

枯井还是那口枯井。

野猪人掌柜还是那只野猪人掌柜,断了一根獠牙,眯缝着小眼睛。

它看着柳林。

“又来?”

柳林说:“又来。”

野猪人掌柜说:“这次找谁?”

柳林说:“渊眼。”

野猪人掌柜的眯缝眼,忽然睁大了一线。

它仔细打量着柳林。

从上到下。

从下到上。

然后它说:

“你是那个收服鳞族、羽族、石族、铁旗帮的人族。”

柳林没有说话。

野猪人掌柜等了三息。

没有得到否认。

它点了点头。

“往最深处走。”

“骨油灯变蓝火的地方,有人会拦你。”

“别说废话。”

“别说假话。”

“别说你已经说过的话。”

它顿了顿。

“能不能活着出来,看你自己的命。”

柳林说:“好。”

他跳下枯井。

暗巢比他记忆中的更深。

上次他只走了三分之一就折返。

这次他走了三分之二。

三分之三。

一炷香。

两炷香。

三炷香。

甬道两侧的骨油灯开始变化。

从昏黄变成淡青。

从淡青变成幽蓝。

柳林的影子被这幽蓝的光拉得很长很长,像一根从幽冥深处探出来的丝线。

他停下脚步。

前面是死路。

不是真正的死路。

是一扇门。

门是黑的。

不是涂成黑色,是那种从材质里透出来的、吸收了所有光线的、像深渊入口一样的黑。

门边没有人。

柳林站在门前。

他没有敲门。

他只是站在那里。

等了三息。

门开了。

不是向外开,也不是向内开。

是向两侧滑动,像某种巨兽缓缓睁开眼睑。

门后不是房间。

是另一条甬道。

比之前所有的甬道都更窄、更低、更暗。

暗到幽蓝的骨油灯也照不出三丈远。

柳林走进去。

走了十三步。

身后那扇黑门无声合拢。

他继续走。

走了三十三步。

前方出现一个人影。

不是站着的人影。

是坐着的人影。

那人坐在甬道中央。

盘腿。

闭眼。

双手交叠放在膝上。

他穿着一件灰扑扑的旧袍,袍角磨损,袖口打着补丁。

他的头发花白,稀稀疏疏,披散在肩头。

他的脸很普通。

普通到扔进灯城人群里,三息就能淹没。

但柳林停住了脚步。

因为他感知到了。

这个人没有魂魄。

不是死了那种没有。

是另一种。

他的身体在这里。

但他的魂魄不在这里。

或者说,他的魂魄太大,太大,大到这具苍老的躯壳装不下,只能分出一丝极细极细的分身,坐在这里。

像一只搁浅在海滩的贝壳。

贝壳在这里。

海不在这里。

灰袍人睁开眼睛。

那双眼睛不是人族的眼睛。

也不是任何柳林见过的种族的眼睛。

那眼睛是纯白色的。

没有瞳仁。

没有虹膜。

没有血管。

只有两片茫茫的、无边无际的、像雪原一样的白。

他看着柳林。

柳林也看着他。

很久很久。

灰袍人开口。

“一百三十七年。”

他的声音很轻,像风化的纸张相互摩擦。

“你是第一个走到这里的人族。”

柳林没有说话。

灰袍人说:

“鳞族族长向我提起过你。”

“羽族霜翼向我提起过你。”

“石族那个老东西,一千零一年没开口求过人,上个月托人带话给我,说灯城来了个人族,让我见见。”

他顿了顿。

“铁山那只黑熊,四百年来见了我绕道走。”

“昨天亲自来暗巢,在我门口蹲了三个时辰。”

“就为了说一句话。”

他看着柳林。

“它说,这人族欠我一条命。”

“它替他还。”

柳林依然没有说话。

灰袍人等了三息。

没有得到回应。

他也不恼。

只是轻轻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弧度。

但柳林看见了。

那笑容里没有温度。

“你知道渊是什么吗。”灰袍人问。

柳林说:

“不知道。”

灰袍人说:

“渊不是组织。”

“渊不是势力。”

“渊不是任何你想的那些东西。”

他顿了顿。

“渊是规则。”

柳林看着他。

灰袍人说:

“灯城存在一千年了。”

“一千年来,无数种族来过,走过,兴盛过,灭绝过。”

“鳞族换了八任族长。”

“羽族从三千众凋零到不足两百。”

“石族死剩五百个老弱病残。”

“铁旗帮四百年换了三十七个帮主。”

他顿了顿。

“为什么灯城还在?”

柳林没有说话。

灰袍人自己回答:

“因为渊在。”

“渊不扶持任何势力。”

“渊不庇护任何种族。”

“渊只做一件事。”

他看着柳林。

那双纯白色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了某种可以称之为“情绪”的东西。

不是善意。

不是恶意。

是亘古不化的冰层下,隐隐涌动的暗流。

“渊维持平衡。”

柳林沉默。

很久很久。

他开口。

“我来见渊主人。”

灰袍人说:

“渊主人不见任何人。”

柳林说:

“那渊存在的意义是什么。”

灰袍人看着他。

柳林说:

“维持平衡,需要力量。”

“有力量,就有欲望。”

“有欲望,就有偏私。”

他顿了顿。

“渊维持了一千年平衡。”

“谁敢保证渊主人自己,一千年没有偏私?”

灰袍人没有说话。

他的纯白色眼瞳,第一次有了焦距。

他定定看着柳林。

像看着一个把手指伸进冰窟窿里、试探水温的疯子。

很久很久。

他问:

“你想说什么。”

柳林说:

“我想知道渊主人是谁。”

“我想知道他想要什么。”

“我想知道他凭什么维持这一千年的平衡。”

他顿了顿。

“我想知道,他是不是也需要被平衡。”

灰袍人沉默。

整个甬道的幽蓝骨油灯,在这一刻同时颤了一下。

不是风。

是某种无形的、磅礴的、从深渊最深处升起的威压。

那威压只持续了一瞬。

但柳林感知到了。

他感知到那威压的来源。

不在前方。

在更下方。

在地底三百丈。

五百丈。

一千丈。

在暗巢永远无法抵达的、渊的最深处。

那里有一道目光。

穿越千丈岩层。

落在他身上。

三息。

威压消失。

灰袍人垂下眼帘。

他的声音比之前更轻了。

“渊主人说——”

他顿了顿。

“他等你很久了。”

柳林没有等到渊主人的召见。

灰袍人说,时候未到。

“渊主人让我转告你。”

“灯城地下势力的蛋糕,你可以切。”

“切多大,切几块,切给谁。”

“都是你的事。”

他顿了顿。

“但你不能掀桌子。”

柳林说:

“桌子是谁的。”

灰袍人说:

“桌子是灯城一千年来所有人的。”

“桌子翻了,大家都没饭吃。”

柳林没有说话。

灰袍人看着他。

“你还想问什么。”

柳林说:

“渊主人在等什么。”

灰袍人沉默。

很久很久。

他说:

“等你准备好。”

柳林没有问准备好什么。

他转身。

走回那条幽蓝的甬道。

身后,灰袍人的声音追来。

“人族。”

柳林停下脚步。

灰袍人说:

“暗巢比你想象的深。”

“你切蛋糕的时候,流的血。”

“会渗下去。”

他顿了顿。

“渊主人看得见。”

柳林没有回头。

他继续走。

走出暗巢。

走出枯井。

站在东郊货栈的后院。

铅灰色的天空压在头顶。

亘古不变的闷雷滚过云层。

柳林低下头。

他摊开自己的手掌。

掌心那道淡白的印痕还在。

他忽然想起灰袍人说的那句话。

你切蛋糕的时候,流的血,会渗下去。

渊主人看得见。

柳林把手掌慢慢握成拳。

印痕隐没在指缝里。

他没有回酒馆。

他去了暗河。

鳞族族长站在河边。

它看见柳林,没有问主上去哪里了。

它只是递上一份名单。

“东区三条街,还有七家赌场没有归顺。”

“三家是铁旗帮的旧部,铁山说它去谈。”

“四家是外来势力,背后是渊。”

柳林接过名单。

他低头看着那四个名字。

渊。

他把名单叠好。

收进怀里。

“铁山那三家,”他说,“让它继续谈。”

鳞族族长说:

“另外四家呢。”

柳林沉默了片刻。

他说:

“我去谈。”

那天夜里,东区一家赌场失火。

火势不大,只烧了半间屋子,没有死人。

但赌场的老板第二天一早就托人带话给鳞族族长。

东区三条街的生意,他让出三成干股。

只求那位“柳先生”下次来谈的时候,不要带火折子。

鳞族族长把这话转述给柳林。

柳林正在擦碗。

他头也不抬。

“知道了。”

鳞族族长等了三息。

没有等到下文。

它忍不住问:

“主上,那火……”

柳林说:

“不是我放的。”

鳞族族长愣了一下。

柳林说:

“我只是问他,怕不怕火。”

鳞族族长沉默。

它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

一个人族,半夜三更,站在赌场老板面前。

面无表情。

语气平静。

问:你怕不怕火。

赌场老板说不怕。

那个人族点了点头。

转身走了。

然后赌场就失火了。

鳞族族长咽了口唾沫。

它忽然觉得,主上这个人,比它想象的还要——

它想了很久。

没想出合适的词。

柳林替它说了。

“阴险。”

鳞族族长立刻说:

“老朽不敢——”

柳林说:

“没关系。”

他顿了顿。

“我本来就是。”

鳞族族长看着他。

柳林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不是那种刻意收敛的冷漠。

是真正的、从内里透出来的平静。

像暗河的水面。

纹丝不动。

鳞族族长忽然想起很久以前,骨鳞叛出鳞族那天晚上,老族长也是这样平静。

它站在暗河边。

看着骨鳞的背影。

没有追。

没有喊。

只是平静地站在那里。

很久很久。

它转身。

对身边的族人说:

“他还会回来的。”

骨鳞没有回来。

三十年后,老族长死了。

柳林擦完最后一只碗。

他把碗摆上碗架。

“明天那四家外来势力,”他说,“我去谈。”

鳞族族长低下头。

“是。”

它没有问这次带不带火折子。

地下世界的残酷,不在于杀人。

在于让人活着比死更难受。

柳林用了三个月才彻底明白这个道理。

这三个月里,他“谈”了十七场。

不是那种客客气气、坐下来喝杯茶、商量利润分成的谈。

是另一种。

第一家赌场老板是条老蛇,骨鳞叛出鳞族那年它就在东区混饭吃,三百年屹立不倒。

它不怕火。

柳林问它怕什么。

它说:“老子什么都不怕。”

柳林点了点头。

三天后,老蛇藏在城外荒山里的独生子被找到了。

不是柳林找的。

是骨鳞。

骨鳞亲手把它送到柳林面前。

老蛇看着自己完好无损的儿子。

它沉默了很久。

然后它把东区的地契放在柳林手边。

第二家矿场主是头野猪人。

不是暗巢入口那个野猪人掌柜。

是另一只。

它不怕火,不怕儿子被绑,不怕任何柳林能想到的手段。

因为它没有儿子。

没有家人。

没有任何软肋。

它唯一的爱好是喝酒。

柳林让红药去谈。

红药带着那坛存了八十年的酒,在矿场门口坐了一夜。

第二天清晨,野猪人矿场主红着眼睛,把矿场地契双手奉上。

柳林问红药:“你跟它说了什么?”

红药正在喝茶。

她头也不抬。

“没什么。”

柳林等她说下去。

红药放下茶碗。

“我只是问它,八十年没喝到的好酒,现在喝到了。”

“以后喝不到了,怎么办。”

柳林沉默。

红药说:

“它怕的不是死。”

“是怕喝不到第二口。”

柳林看着她。

红药的侧脸很平静。

但她握着茶碗的手,指节微微泛白。

柳林没有问她想起了什么。

他只是说:

“那坛酒不是只剩最后一碗了吗。”

红药说:

“是只剩最后一碗。”

柳林说:

“那你给它的什么。”

红药沉默了片刻。

她说:

“白开水。”

柳林没有说话。

红药说:

“它喝了一辈子酒,舌头早就坏了。”

“分不出酒和水。”

她顿了顿。

“它只是怕没有东西喝。”

柳林低下头。

他把红药的空碗收走。

换上一碗热茶。

红药捧起茶。

没有喝。

只是捧着。

很久很久。

她轻轻说:

“柳林。”

“嗯。”

“你是个好人。”

柳林没有说话。

红药说:

“好人活不长。”

柳林说:

“我知道。”

红药说:

“知道还做好人?”

柳林想了想。

他说:

“因为做坏人太累。”

红药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很轻。

“累就别做了。”

她说。

“反正你阴险起来,也没人看出来。”

柳林没有反驳。

第三家、第四家、第五家……

每一家都有不同的软肋。

有的怕断货。

有的怕丢脸。

有的怕失去某个在这座城市里苟活了一辈子的亲人。

有的什么都不怕。

只是活累了。

柳林没有杀过一个人。

他不需要杀人。

他只是找到那些软肋。

然后轻轻按下去。

按得不重。

只是让人知道,这根软肋在他手边。

他随时可以按穿。

这就够了。

地下世界的残酷,从来不在于杀人。

在于让人知道自己随时可以死。

却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会死。

柳林用了三个月,把东区、西区、北区所有游离势力全部“谈”了一遍。

没有人死。

没有血。

甚至没有人报官——灯城本来也没有官。

只有那些被按过软肋的人,在柳林离开后,独自坐在昏暗的屋子里。

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很久很久。

柳林的名声,就这样在地下世界传开了。

不是那种凶神恶煞的传。

是另一种。

鳞族族长说,主上是个讲道理的人。

羽族霜翼说,主上是个重情义的人。

石族老族长说,主上是个有耐心的人。

铁山说,主上是个疯子。

那些被柳林“谈”过的人说——

主上是个阴险的人。

非常阴险。

阴险到他们每次想起来,后脊梁还会冒冷汗。

但阴险之余,又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他们说不上来是什么。

直到很久以后,有个被柳林按过软肋的老矿主临死前,抓着儿子的手说:

“那个人族……他按了我的软肋,但没有按穿。”

“他留了一线。”

“就是那一线,让我又活了十年。”

儿子问:

“爹,你是恨他还是谢他?”

老矿主沉默了很久。

他说:

“我不知道。”

“但我死的时候,想的不是被他按软肋的那天晚上。”

“想的是他还活着。”

“这就够了。”

柳林不知道自己在地下世界有了这样的名声。

他不在乎。

他只知道灯城地下势力的蛋糕,他切下了第一块。

不是最大的那块。

是最边缘、最不起眼、最没人要的那块。

但这是他亲手切的。

刀刃是他自己。

蛋糕的碎屑沾在他指尖。

他低头看着那些碎屑。

很久很久。

他把手洗净。

走出暗巢。

铅灰色的天空压在头顶。

他忽然想起灰袍人说的那句话。

你切蛋糕的时候,流的血,会渗下去。

渊主人看得见。

柳林没有低头看自己的手。

他只是继续往前走。

朝归途酒馆的方向。

朝那盏暖黄的灯火。

柳林遇见那个孩子,是在一个雨夜。

那天他刚从暗巢回来,靴子上沾着泥,袖口有几道新添的、谈判时不小心蹭到的血痕。

不是他的血。

他推开酒馆后门。

然后他停住了。

后院的柴房门口,蹲着一团黑乎乎的影子。

不是骨面族。

骨面族在隔壁蚕房帮织丝族赶老鼠。

不是穴居獾。

穴居獾这个时辰应该在土坡地道里睡觉。

不是任何柳林认识的种族。

那是一个人族孩子。

很小。

瘦得皮包骨头。

身上裹着一件不知从哪捡来的、大人穿破了的旧袄,袄子太长了,下摆拖在地上,浸在雨水里。

他蹲在柴房门边。

没有敲门。

没有喊叫。

就那么蹲着。

像一只被遗弃在雨夜里的、还没有学会乞食的流浪猫。

柳林站在他面前。

雨从檐角坠落。

柳林的影子罩住那团小小的黑影。

孩子没有抬头。

他低着头。

两只手抱着膝盖。

肩膀在发抖。

不知是冷还是怕。

柳林没有动。

他等了三息。

孩子依然没有抬头。

柳林蹲下身。

雨从他们之间坠落。

柳林开口。

“你叫什么名字。”

孩子没有说话。

柳林等了三息。

孩子依然没有说话。

柳林没有再问。

他只是站起身。

推开柴房的门。

从里面拖出一只倒扣的木盆。

放在屋檐下淋不到雨的地方。

然后他把孩子抱起来。

不是那种温柔的、小心翼翼的抱。

是另一种。

很稳。

很快。

像捡起一件被遗弃在路边的、还没有完全坏掉的旧物。

孩子浑身僵硬。

他没有挣扎。

也没有道谢。

只是蜷缩在那只倒扣的木盆上。

双手依然抱着膝盖。

肩膀依然在发抖。

柳林看着他。

很久很久。

他转身。

推开酒馆后门。

走进去。

阿苔站在灶台边。

她听见脚步声。

没有回头。

“捡了什么。”

柳林说:

“一个孩子。”

阿苔洗菜的手顿了一下。

只有一瞬。

然后她继续洗菜。

“多大了。”

柳林说:

“不知道。”

“看着像七八岁。”

阿苔说:

“瘦。”

柳林说:

“嗯。”

阿苔说:

“饿。”

柳林没有说话。

阿苔把洗好的菜从水盆里捞出来。

沥干。

放在砧板上。

然后她打开灶台边的陶罐。

从里面舀出半碗红烧肉。

那是晚上的剩菜。

原本是她留给自己明天中午吃的。

她把半碗红烧肉放进蒸笼。

生火。

热了三息。

然后她端着碗,推开后门。

孩子依然蹲在柴房门口的木盆上。

他听见脚步声。

没有抬头。

阿苔把碗放在他手边。

放得很近。

近到他只要一伸手,就能碰到碗沿。

然后她转身。

走回酒馆。

没有说一个字。

孩子低头看着那半碗红烧肉。

肉已经凉了。

油凝成白色的脂。

但他看着那碗肉。

很久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

抓起一块。

塞进嘴里。

他没有嚼。

直接咽了下去。

第二块。

第三块。

第四块。

半碗肉。

他吃了六口。

吃完之后,他把碗捧起来。

伸出舌头。

把碗底最后一点油星舔干净。

然后他放下碗。

抱着膝盖。

继续蹲在木盆上。

雨停了。

灯城的夜很深。

柳林站在后门边。

他把那只舔得干干净净的空碗收走。

洗三遍。

擦干。

摆上碗架。

没有问孩子从哪里来。

没有问孩子叫什么名字。

没有问孩子打算在这里待多久。

他只是每天傍晚推开后门。

把一碗饭放在木盆边。

然后转身离开。

孩子第一天没有说话。

第二天没有说话。

第三天没有说话。

第四天,柳林把饭放下。

转身走了三步。

身后传来一个沙哑的、细若蚊蚋的声音。

“我叫……阿盲。”

柳林停下脚步。

他没有回头。

“盲目的盲?”

孩子沉默了片刻。

“盲了的盲。”

柳林没有说话。

孩子说:

“我娘说,我生下来就看不见。”

“不是眼睛。”

他顿了顿。

“是天赋。”

“人族修炼需要灵根。”

“我没有灵根。”

“没有灵根的人,这辈子什么都学不会。”

“和瞎子一样。”

他的声音很轻。

“所以我叫阿盲。”

柳林听着。

很久很久。

他问:

“你娘呢。”

阿盲说:

“死了。”

柳林问:

“怎么死的。”

阿盲说:

“病死的。”

“三年前。”

柳林沉默。

阿盲说:

“我爹说,养我是浪费粮食。”

“他把我赶出来了。”

他顿了顿。

“我在灯城流浪了三年。”

柳林问:

“这三年怎么活的。”

阿盲没有回答。

柳林也没有追问。

他继续往前走。

走进酒馆。

身后,阿盲的声音追来。

“你……为什么收留我。”

柳林停下脚步。

他想了想。

“没有收留你。”

他说。

“只是每天多下一碗米。”

阿盲没有说话。

柳林推开门。

走进去。

阿盲蹲在木盆上。

他看着柳林消失的背影。

很久很久。

他低下头。

把脸埋进膝盖里。

阿盲在柴房门口蹲了十三天。

第十三天傍晚,柳林推开后门。

木盆边没有人。

柳林端着那碗饭。

站了三息。

然后他把碗放在木盆边。

转身。

走了两步。

身后传来脚步声。

很轻。

很慢。

像怕踩死地上的蚂蚁。

柳林没有回头。

他继续走。

身后的脚步声跟着他。

他走进酒馆。

身后的脚步声停在门槛边。

没有进来。

柳林走到柜台后面。

拿起一只碗。

开始擦。

阿苔看着他。

她什么也没有说。

瘦子看着他。

他把想说的话咽回肚子里。

胖子看着他。

他往灶膛里添了一块柴。

红药靠在门框上。

她低头喝茶。

碗里的白开水映着她平静的眉眼。

很久。

她轻轻开口。

“进来吧。”

门槛边那团小小的黑影颤了一下。

没有动。

红药又说:

“门槛上有灰。”

那团黑影慢慢挪进来一小步。

红药说:

“再进来点。”

那团黑影又挪进来一小步。

红药放下茶碗。

她蹲下身。

看着面前这个瘦得皮包骨头、头发乱得像鸟窝、旧袄下摆还滴着雨水的人族幼崽。

她问:

“你叫阿盲?”

阿盲低着头。

他的声音很轻。

“嗯。”

红药说:

“我是红药。”

她顿了顿。

“你可以叫我红姨。”

阿盲没有说话。

但他把低着的头,微微抬起了一线。

红药看着他。

她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轻。

像很久很久以前,某个雨夜,她第一次走进这间酒馆。

柳林端了一碗白开水放在她面前。

她低头看着那碗水。

问:你们这里,有酒吗?

柳林说:没有,只有白开水。

她说:那就白开水。

她喝了那碗水。

很淡。

像没活过。

她留下了第一包茶叶。

红药从袖口摸出一颗糖。

不是灯城的糖。

是八十年前,那个人离家前,塞进她手心的。

她一直没舍得吃。

她把糖放在阿盲掌心。

“很甜。”

她说。

阿盲低头看着这颗糖。

糖纸已经褪色了。

边角磨得发白。

但他捧着这颗糖。

像捧着世间最珍贵的东西。

他没有吃。

他把糖塞进怀里。

贴着心口。

红药看着他的动作。

她什么也没有说。

她只是站起身。

走回门框边。

重新端起那碗白开水。

柳林站在柜台后面。

他把擦好的碗摆上碗架。

阿苔站在灶台边。

她把洗好的菜放进锅里。

瘦子蹲在柜台后面。

他把抽屉里那包攒了很久的、准备过年吃的点心拿出来。

放在柜台上。

胖子站在灶膛边。

他把火调小了一点。

阿盲站在酒馆中央。

他低着头。

看着自己那双沾满泥巴的、破了好几个洞的布鞋。

很久很久。

他轻轻开口。

“谢谢。”

没有人回答他。

但瘦子把那包点心往他手边推了推。

胖子往灶膛里添了一块柴。

阿苔把锅盖掀开一条缝。

红烧肉的香气从缝隙里钻出来。

红药继续喝她的茶。

柳林继续擦他的碗。

阿盲站了很久。

然后他走过去。

坐在靠墙最小的那张矮凳上。

那是穴居獾阿灰平时坐的位置。

阿灰今天没来。

矮凳空着。

阿盲坐在那里。

很小的一团。

安静得像墙角生出来的一株蘑菇。

柳林擦完最后一只碗。

他把碗摆上碗架。

然后他抬起头。

看着墙角那株小小的蘑菇。

他问:

“你愿意学东西吗。”

阿盲抬起头。

他那双漆黑的眼睛,在灯火映照下,亮得像两颗洗净的黑豆。

“学……什么?”

柳林说:

“学杀人。”

酒馆里安静了一瞬。

瘦子手里的抹布掉在柜台上。

胖子添柴的手停在半空。

阿苔的锅铲顿了一下。

红药放下茶碗。

阿盲没有害怕。

他只是看着柳林。

用那双漆黑的、洗净黑豆一样的眼睛。

他问:

“学了杀人,能活着吗。”

柳林说:

“能。”

阿盲说:

“那我学。”

柳林看着他。

阿盲也看着他。

很久很久。

柳林说:

“明天卯时,后院等我。”

阿盲说:

“好。”

那天晚上,阿盲没有回柴房。

他蜷在靠墙那张矮凳上。

睡着了。

瘦子轻手轻脚从柜台后面翻出一张旧毯子。

盖在他身上。

阿盲没有醒。

他在梦里蜷成更小的一团。

眉头紧皱。

像在躲避什么看不见的追赶。

瘦子蹲在他旁边。

看了很久。

他小声对胖子说:

“他梦里是不是也在逃?”

胖子沉默了片刻。

他说:

“逃了三年。”

“习惯了。”

瘦子没有说话。

他只是把毯子边角掖得更紧了一些。

柳林站在柜台后面。

他看着墙角那株蜷缩的、终于不再淋雨的蘑菇。

很久很久。

他转身。

走进后院。

推开柴房隔壁那间空屋的门。

那是织丝族养蚕之前住过的屋子。

后来蚕房扩大,她们搬去了后院新搭的棚屋。

这间屋子空了下来。

柳林点上灯。

他把屋角的蛛网扫掉。

把窗台上的灰尘擦净。

把那张闲置已久的木板床支起来。

从柴房抱来一床干净的被褥。

铺平。

叠好。

他站在床边。

看着这间小小的、简陋的、只有三坪的空屋。

很安静。

朝东有窗。

早上能晒到一刻钟的太阳。

他转身。

走出屋子。

轻轻带上门。

第二天卯时,阿盲站在后院。

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旧袄——阿苔昨晚连夜改小的。

袄子还是有点长,下摆盖住膝盖。

但他站得很直。

柳林站在他对面。

黎明前最暗的时候。

灯城的灯火在远处亮着。

铅灰色的天空还没醒来。

柳林开口。

“你说你没有灵根。”

阿盲说:

“嗯。”

柳林说:

“灵根是天生的。”

“没有就是没有。”

“谁也帮不了你。”

阿盲没有说话。

他等着柳林说“但是”。

柳林没有说但是。

柳林说:

“灵根是修炼的捷径。”

“没有灵根,就走不了捷径。”

他顿了顿。

“但你可以走另一条路。”

阿盲看着他。

柳林说:

“那条路很难。”

“比你流浪三年还难。”

“比饿肚子还难。”

“比被人赶出来还难。”

他看着阿盲。

“你愿意走吗。”

阿盲没有立刻回答。

他低下头。

看着自己那双昨天还破着洞、今天已经被阿苔补好的布鞋。

针脚很细。

密密麻麻。

像阿苔姑姑洗碗时那样认真。

他抬起头。

“愿意。”

柳林点了点头。

他没有说“好”。

他只是伸出手。

掌心摊开。

里面躺着一块指甲大小的、淡金色的光。

那是他昨天夜里,从体内大千世界硬生生剥离出来的。

一缕本源。

金之本源。

锋利。

孤独。

宁折不弯。

柳林说:

“这不是灵根。”

“这是剑骨。”

阿盲低头看着这缕淡金色的光。

他不懂剑骨是什么。

但他觉得这光很烫。

烫到他的眼睛都开始发酸。

柳林说:

“剑骨不能修炼。”

“不能吐纳。”

“不能让你多活一千年。”

他顿了顿。

“只能让你死的时候,站着死。”

阿盲问:

“站着死,比跪着活好吗?”

柳林沉默了片刻。

他说:

“我不知道。”

“但有人告诉过我,站着死的人,下辈子还能站着活。”

阿盲想了想。

他问:

“那个人是谁?”

柳林没有回答。

他只是把那缕淡金色的本源,轻轻按进阿盲的胸口。

没有伤口。

没有血。

只有一瞬极亮极亮的金光。

像黎明前最暗的那一刻,天边忽然裂开一道细缝。

阿盲没有喊疼。

他咬紧牙关。

双手死死攥着衣角。

他的脸惨白。

冷汗从额头滚落。

但他的眼睛没有闭。

他看着柳林。

用那双漆黑的、像洗净黑豆一样的眼睛。

柳林看着他。

他想起很久很久以前。

神国穹顶。

琉璃圣火。

青衣少年挡在他面前。

天魔裂空爪贯穿胸膛。

少年回头。

没有喊疼。

没有流泪。

只是看着他。

用那双曾经清澈如秋水的眼睛。

说:

主上。

下辈子,我还跟着您。

柳林闭上眼睛。

三息。

他睁开眼。

阿盲还站在那里。

他站得很直。

像一株刚刚扎下根的、还来不及长出叶子的幼苗。

柳林说:

“疼吗。”

阿盲说:

“疼。”

柳林说:

“想哭吗。”

阿盲沉默了片刻。

他说:

“想。”

柳林说:

“那就哭。”

阿盲没有哭。

他用力眨了一下眼睛。

把那两包滚来滚去的液体硬生生逼回去。

他说:

“哭没有用。”

“娘死了,我哭过。”

“爹赶我走,我哭过。”

“饿了三天没要到饭,我哭过。”

他顿了顿。

“哭完了,该饿还是饿。”

柳林看着他。

很久很久。

他说:

“以后不用哭了。”

阿盲抬起头。

柳林说:

“这里是酒馆。”

“酒馆不收眼泪。”

他顿了顿。

“只收碗。”

阿盲愣了一下。

然后他低下头。

看着自己那双补好的布鞋。

他轻轻说:

“嗯。”

移植剑骨的第三天,阿盲发起了高烧。

不是普通的高烧。

是整个人从里到外烧起来那种。

皮肤烫得像烙铁。

嘴唇干裂出血丝。

眼睛闭着,眼珠却在眼皮下剧烈转动。

像在梦里与看不见的敌人搏斗。

柳林守在他床边。

阿苔每隔一刻钟换一次凉水浸帕子,敷在阿盲额上。

瘦子打翻了三次水盆。

胖子把灶膛的火烧到最旺,又熄掉,又烧起来,又熄掉。

红药站在门口。

她没有进去。

只是看着床上那团烧得通红的小小身体。

她忽然开口。

“当年那个人走的时候,我也是这样烧了三天。”

柳林没有回头。

红药说:

“不是生病。”

“是他留在我体内的一道剑气。”

“他说,等我炼化了这道剑气,就能去找他了。”

她顿了顿。

“我炼了八十年。”

柳林没有说话。

红药说:

“这孩子没有灵根。”

“你强行给他移植剑骨。”

“他的身体在排斥。”

“如果熬不过——”

她没有说下去。

柳林说:

“熬得过。”

红药看着他。

柳林没有解释。

他只是伸出手。

按在阿盲滚烫的额头上。

掌心贴着他紧皱的眉心。

很久很久。

他说:

“你答应过我,以后不哭了。”

“说话要算话。”

阿盲没有回应。

他的眼皮剧烈颤动。

嘴唇张合。

吐出含混的音节。

柳林低下头。

把耳朵凑近他嘴边。

他听见阿盲在喊:

“娘……”

“娘……”

柳林闭上眼睛。

他把掌心从阿盲额头移开。

按在他小小的、剧烈起伏的胸口。

那里有一团淡金色的光。

正在与这具凡人之躯的血肉疯狂搏斗。

金之本源太锋利了。

它不懂得收敛。

它只知道往前冲。

刺穿经脉。

刺穿骨骼。

刺穿所有挡在它前面的东西。

阿盲的血管在渗血。

从毛孔里渗出来。

一滴一滴。

染湿了被褥。

阿苔换帕子的手在发抖。

她没有停。

瘦子蹲在墙角。

他把脸埋进膝盖里。

肩膀一耸一耸。

胖子站在门口。

他沉默地看着这一切。

很久很久。

他忽然开口。

“柳大哥。”

柳林没有回头。

胖子说:

“你给他剑骨的时候。”

“有没有问过他愿不愿意。”

柳林的手顿了一下。

只有一瞬。

胖子说:

“他才七岁。”

“他不懂站着死是什么意思。”

“他只是不想再被赶走了。”

柳林没有说话。

很久很久。

他轻轻说:

“我知道。”

他顿了顿。

“但我不能让他一辈子蹲在柴房门口。”

“等别人施舍一碗饭。”

胖子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没有再说话。

他转身。

走进后厨。

灶膛里的火已经熄了。

他蹲下身。

重新点火。

火苗舔着柴薪。

噼啪。

噼啪。

像心跳。

第四天清晨。

阿盲的烧退了。

不是突然退的。

是一点一点、像潮水慢慢退向海平线那样。

他睁开眼睛。

第一眼看见的是天花板。

不是柴房漏雨的屋顶。

是那间朝东空屋的、被柳林扫过蛛网、擦过灰尘的、平整的木板天花。

第二眼看见的是柳林。

柳林坐在床边。

他靠着椅背。

闭着眼睛。

似乎睡着了。

他的眉头没有皱。

嘴角没有弯。

只是很平静地闭着眼。

像一尊搁浅在岸边的石像。

阿盲看着他。

很久很久。

他轻轻开口。

“柳叔。”

柳林睁开眼睛。

他看着阿盲。

阿盲也看着他。

阿盲说:

“我活了吗。”

柳林说:

“活了。”

阿盲说:

“剑骨还在吗。”

柳林说:

“还在。”

阿盲低下头。

他看着自己瘦小的、布满针眼般细小血痕的胸口。

他感觉不到那团淡金色的光。

但他感觉到另一种东西。

不是暖。

不是烫。

是一种很奇怪的、像有什么东西在血管里慢慢流淌的感觉。

他说不上来是什么。

柳林替他回答了。

“那是剑意。”

阿盲抬起头。

柳林说:

“你体内现在有一百零三块剑骨。”

“从颈椎到尾椎。”

“每一块都在慢慢适应你的血肉。”

他顿了顿。

“等它们全部适应了。”

“你就是人形兵器。”

阿盲沉默了片刻。

他问:

“人形兵器是什么。”

柳林说:

“就是你站在那里。”

“什么都不做。”

“别人就知道不能惹你。”

阿盲想了想。

他问:

“那我可以保护这间酒馆吗。”

柳林看着他。

阿盲说:

“不用再让阿苔姑姑一个人站在门口等。”

“不用让瘦子叔叔吓得打翻水盆。”

“不用让胖子叔叔烧了熄、熄了烧。”

他顿了顿。

“不用让柳叔你——”

他没有说下去。

柳林说:

“不用让我怎样。”

阿盲低下头。

他看着自己胸口的细小血痕。

很久很久。

他轻轻说:

“不用让柳叔你一个人撑着。”

柳林没有说话。

他看着阿盲。

看着这个三天前还在柴房门口淋雨、三天后已经学会担心他“一个人撑着”的七岁孩子。

他忽然想起很多很多年前。

神国还在的时候。

他站在穹顶。

俯瞰九十九界。

兆亿生灵匍匐在他脚下。

没有人问他累不累。

没有人问他是不是一个人撑着。

没有人说“不用让柳叔你一个人撑着”。

因为他是神尊。

神尊不需要人担心。

神尊不需要人陪。

神尊一个人撑着三万年的天。

神尊撑到天塌下来。

也没有人问过他。

柳林伸出手。

轻轻按在阿盲头上。

阿盲的发顶很软。

带着刚退烧的、微微潮湿的热意。

柳林说:

“好。”

他说。

“等你学会了。”

“酒馆你来看。”

阿盲用力点头。

他眼眶红了。

但他没有哭。

他把那股酸意逼回去。

用力眨着眼睛。

像柳叔教他的那样。

柳林看着他。

他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轻。

“以后叫你什么。”

阿盲说:

“阿盲。”

柳林说:

“太丧气了。”

阿盲想了想。

“那叫什么。”

柳林说:

“叫阿留。”

“留住的留。”

阿盲念着这个名字。

“阿留……”

“阿留……”

他抬起头。

眼睛亮晶晶的。

“好。”

他说。

“我叫阿留。”

从那天起,阿盲死了。

阿留活了。

阿留活过来之后,变成了柳林的跟屁虫。

不是那种刻意黏人的跟。

是另一种。

柳林在柜台擦碗。

阿留蹲在他脚边。

不说话。

就那么蹲着。

像柴房门口那株移植进屋的蘑菇。

柳林走了三步。

阿留跟了三步。

柳林停下。

阿留也停下。

柳林低头看他。

阿留仰头看他。

柳林说:

“你跟着我干什么。”

阿留说:

“不知道。”

柳林说:

“没事做就去帮瘦子倒水。”

阿留说:

“哦。”

他转身。

走了两步。

又停下来。

回头看着柳林。

柳林说:

“又怎么了。”

阿留说:

“倒完水还可以回来蹲着吗。”

柳林沉默了三息。

他说:

“可以。”

阿留的嘴角翘起来。

那弧度很小。

但柳林看见了。

他低下头。

继续擦碗。

阿留一溜烟跑去柜台边。

瘦子正忙得脚不沾地。

看见阿留过来,他愣了一下。

“你……你要帮忙?”

阿留点头。

瘦子看着他那双比碗大不了多少的小手。

他把一只最轻的茶碗放在阿留掌心。

“端稳了。”

“别摔。”

阿留双手捧着碗。

像捧着一件绝世珍宝。

他一步一步。

走到靠窗那桌客人面前。

把碗放在桌上。

放得很轻。

一滴水都没有洒出来。

客人是独眼巨人老周。

他看着面前这碗茶。

又看着阿留那张绷得紧紧的小脸。

他忽然笑了。

“小子,你多大了?”

阿留说:

“七岁。”

老周说:

“七岁就在酒馆干活?”

阿留想了想。

他说:

“不是干活。”

“是蹲着顺便干。”

老周没听懂。

但他没有追问。

他端起茶碗。

喝了一口。

很烫。

烫得他舌尖发麻。

他放下碗。

从怀里摸出一枚铜板。

放在阿留手心。

“赏你的。”

阿留低头看着这枚铜板。

他没有立刻收起来。

他走到柜台边。

把铜板放在柳林手边。

柳林看着这枚铜板。

阿留说:

“客人赏的。”

柳林说:

“给你的,你自己留着。”

阿留摇了摇头。

他说:

“酒馆不收眼泪。”

他顿了顿。

“也不收铜板。”

柳林看着他。

阿留补充道:

“柳叔说的。”

柳林没有说话。

他把那枚铜板收进柜台的小木匣里。

和阿留第一天来酒馆时,红药给他的那颗糖放在一起。

阿留的嘴角又翘起来。

他走回柳林脚边。

蹲下。

继续当蘑菇。

阿留跟了柳林七天。

第七天夜里,柳林准备出门。

他像往常一样,跟阿苔说:

“我出去一下。”

阿苔说:

“多久。”

柳林说:

“一个时辰。”

阿苔说:

“一个时辰零一刻。”

柳林说:

“好。”

他转身。

然后他低头。

看见脚边蹲着那株小小的蘑菇。

阿留仰头看着他。

柳林说:

“你干什么。”

阿留说:

“跟你去。”

柳林说:

“不行。”

阿留没有说话。

他也没有起身。

就那么蹲着。

仰着头。

用那双漆黑的、洗净黑豆一样的眼睛看着柳林。

柳林和他对视了三息。

柳林说:

“外面很危险。”

阿留说:

“我知道。”

柳林说:

“你剑骨还没炼化。”

阿留说:

“我知道。”

柳林说:

“你会死。”

阿留沉默了片刻。

他说:

“蹲在酒馆里,也可能死。”

他顿了顿。

“外面下雨,柴房漏水,会淋湿。”

“炉灶烧火,火星溅出来,会烫伤。”

“过马路不看车,会被独眼巨人踩扁。”

他看着柳林。

“但柳叔没有因为这些,就不让我蹲酒馆。”

柳林没有说话。

阿留说:

“所以我想跟柳叔出去。”

“不是因为不怕死。”

“是因为柳叔在外面的时候,也没有人陪。”

柳林低下头。

他看着阿留。

阿留也看着他。

很久很久。

柳林说:

“跟紧。”

阿留用力点头。

他从地上站起来。

站在柳林腿边。

小小的一团。

像一株刚刚移植到野外的、还来不及适应风雨的幼苗。

柳林推开门。

走进灯城的夜色。

阿留跟在他身后。

亦步亦趋。

每一步都踩在柳林的影子里。

阿苔站在门口。

她看着那两道一高一矮、一大一小的背影。

看着阿留努力迈着短腿、跟上柳林步伐的样子。

她忽然想起很久很久以前。

父亲背着她走过干涸的河床。

她趴在父亲肩头。

看着他的影子投在满地圆润的鹅卵石上。

她伸出手。

想去够那道影子的边缘。

怎么也够不着。

她喊:

“爹,你走慢点。”

父亲放慢了脚步。

他说:

“好。”

阿苔收回目光。

她转身。

走回灶台边。

灶膛里的火还亮着。

她往里面添了一块柴。

瘦子凑过来。

“姐,阿留跟柳大哥出去了?”

阿苔说:

“嗯。”

瘦子说:

“他才七岁,剑骨还没炼化,万一——”

阿苔说:

“不会。”

瘦子愣了一下。

“姐你怎么知道?”

阿苔没有回答。

她只是看着灶膛里跳跃的火苗。

很久很久。

她轻轻说:

“因为他跟着的那个人。”

“不会让他死。”

柳林带着阿留去了暗河。

不是去谈判。

是去走走。

鳞族族长站在河边。

它看见柳林身后的阿留,愣了一下。

柳林说:

“新收的。”

鳞族族长看着这个瘦小的人族幼崽。

看着他那双漆黑的眼睛。

看着他紧紧攥着柳林衣角的、泛白的小手。

它点了点头。

没有多问。

它只是说:

“河边风大。”

“小先生当心着凉。”

阿留愣了一下。

他第一次被人叫“小先生”。

他低头看着自己那双补好的布鞋。

轻轻说:

“谢谢。”

鳞族族长笑了笑。

那笑容在它苍老的鳞片上绽开,像千年古木裂出第一道春纹。

柳林继续往前走。

阿留继续跟着。

他们走到那棵枯树边。

骨鳞弟弟的坟前。

柳林停下脚步。

他站在那里。

很久很久。

没有说话。

阿留也没有说话。

他只是蹲在柳林脚边。

像一株移植到河边的、还来不及生根的蘑菇。

他看着那棵枯树。

看着树下那块被风雨磨平了棱角的石头。

他忽然开口。

“柳叔。”

柳林说:

“嗯。”

阿留说:

“这里埋着人吗。”

柳林说:

“埋着一个人。”

阿留说:

“他是谁。”

柳林说:

“一个等了三十年的人。”

阿留沉默了片刻。

他问:

“他等到没有。”

柳林说:

“没有。”

阿留没有再问。

他只是看着那棵枯树。

看着那些被鳞族族长每天清晨浇水、却始终没有发芽的枯枝。

他轻轻说:

“树会活的。”

柳林低头看着他。

阿留说:

“阿苔姑姑说,枯树只要根还在,就会活。”

“只是要等。”

他顿了顿。

“等很久。”

柳林没有说话。

他抬起头。

望着铅灰色的天空。

很久很久。

他轻轻说:

“是啊。”

“要等很久。”

他们从暗河回来,又去了矿区。

霜翼坐在棚屋门口。

它看见柳林。

又看见柳林身后那株小小的、寸步不离的蘑菇。

它愣了一下。

然后它笑了。

那笑容很轻。

“主上,这是……”

柳林说:

“阿留。”

霜翼说:

“阿留小先生。”

阿留的耳朵红了。

他低下头。

看着自己那双布鞋。

霜翼没有再多问。

它只是从身边的筐里摸出一根羽毛。

不是它自己的羽毛。

是羽族幼崽换羽期掉落的绒毛。

很软。

很轻。

银白色的。

霜翼把羽毛放在阿留掌心。

“这是羽族的护身符。”

“带着它,风会绕着你走。”

阿留低头看着掌心这根小小的羽毛。

他把它小心地塞进怀里。

和红姨给的糖、柳叔收进木匣的那枚铜板放在一起。

他说:

“谢谢霜翼爷爷。”

霜翼愣了一下。

然后它又笑了。

这一次笑得更开。

它说:

“爷爷……”

“好多年没人这么叫我了。”

阿留不知道它为什么笑。

但他觉得霜翼爷爷笑起来很好看。

像那根银白色的羽毛。

很轻。

很软。

阿留跟着柳林走完了整个灯城。

暗河。

矿区。

地底迷宫。

铁旗帮总部。

东区赌场。

西区矿仓。

北区织丝族的蚕房。

土坡下穴居獾的地道入口。

地底三十丈深处蚯行族的聚居地。

每到一个地方。

柳林对那个种族的族长说:

“阿留。”

族长们就会低下头。

对着这株小小的、瘦弱的、刚移植到野外的蘑菇说:

“阿留小先生。”

阿留从最初的耳朵红。

到后来的脖子红。

到后来整个脸都红得像阿苔姑姑灶膛里的炭火。

但他始终没有躲。

他站在柳林腿边。

努力把背挺直。

用那双漆黑的、洗净黑豆一样的眼睛。

回视每一个低下头来的族长。

鳞族。

羽族。

石族。

铁旗帮。

织丝族。

穴居獾。

蚯行族。

他把这些面孔一张一张记在心里。

把他们的种族、名字、习惯、软肋——

不,不是软肋。

是故事。

他把他们的故事记在心里。

就像柳叔记得老周喜欢烫水。

记得小七喜欢闻茶香。

记得石十八的机关鸟修了八百年还没修好。

记得阿灰的爷爷说,草原上的风是绿的。

阿留不知道柳叔为什么要记住这些。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记住这些。

他只是觉得。

记住这些故事的人,心里不会空。

就像那棵枯树。

根还在。

等很久很久以后。

会发芽。

阿留跟着柳林的第十五天。

柳林夜里出门的时候,没有再问“你跟来干什么”。

他只是推开后门。

站在门槛边。

等三息。

身后传来轻快的、努力迈大步的脚步声。

阿留站在他腿边。

仰着头。

用那双漆黑的、洗净黑豆一样的眼睛看着他。

柳林说:

“今晚去暗巢。”

阿留说:

“好。”

柳林说:

“可能会见血。”

阿留沉默了片刻。

他说:

“我会闭眼睛。”

柳林看着他。

阿留补充道:

“闭三息。”

“三息之后睁开。”

“因为柳叔说,站着死的人,下辈子还能站着活。”

“我想看看站着死的人,是什么样子。”

柳林没有说话。

很久很久。

他说:

“走。”

他们走进夜色。

暗巢的骨油灯比上次更暗。

幽蓝的光从甬道两侧渗出来。

像无数只蛰伏在黑暗中的眼睛。

柳林走在前面。

阿留跟在后面。

他记着柳叔的话。

跟紧。

踩影子。

他的短腿迈得很快。

每一步都精准地落在柳林的影子里。

幽蓝的光把他小小的影子拉得很长。

像一根从深渊探出的细线。

他们走到那扇黑门前。

柳林停下脚步。

阿留也停下。

他蹲在柳林脚边。

安静得像一株移植到地底深渊的蘑菇。

黑门滑开。

灰袍人坐在甬道中央。

他依然闭着眼睛。

双手交叠放在膝上。

纯白色的眼睑覆着那双没有瞳仁的眼睛。

他开口。

“又来了。”

柳林说:

“又来了。”

灰袍人说:

“这次带了个小的。”

柳林说:

“嗯。”

灰袍人说:

“他体内有剑骨。”

柳林说:

“嗯。”

灰袍人说:

“金之本源。”

柳林说:

“嗯。”

灰袍人沉默了三息。

他睁开眼睛。

那双纯白色的、没有瞳仁的眼瞳。

没有看柳林。

他看着阿留。

阿留蹲在柳林脚边。

他没有躲。

也没有害怕。

他只是抬起头。

用那双漆黑的、洗净黑豆一样的眼睛。

回视着灰袍人。

灰袍人看了他很久。

很久。

他忽然说:

“小子。”

阿留说:

“嗯。”

灰袍人说:

“你知道什么是渊吗。”

阿留想了想。

他说:

“柳叔说,渊是规则。”

灰袍人说:

“规则是什么。”

阿留又想了想。

他说:

“规则是大家都要遵守的东西。”

“不遵守,就会乱。”

灰袍人点了点头。

他问:

“那你知道,谁定的规则吗。”

阿留摇了摇头。

灰袍人说:

“没有人定规则。”

“规则是自己长出来的。”

“像树。”

“像河。”

“像你体内那块剑骨。”

他顿了顿。

“树长在那里,不是因为有人要它长。”

“是因为种子落在那里。”

“河往低处流,不是因为有人要它流。”

“是因为低处更空。”

“剑骨刺穿你的经脉,不是因为有人要你疼。”

“是因为它本来就很锋利。”

他看着阿留。

“懂了吗。”

阿留沉默了很久。

他看着自己胸口的衣襟。

隔着薄薄的布料,他隐约能看见那里有一道极淡极淡的金光。

像黎明前最暗那一刻,天边裂开的第一道细缝。

他轻轻说:

“懂了。”

灰袍人说:

“懂什么了。”

阿留说:

“剑骨不是我选的。”

“是它落在我身上的。”

灰袍人没有说话。

阿留继续说:

“但它落在我身上之后,怎么长,是我选的。”

“我可以让它乱刺。”

“也可以让它慢慢融进骨头里。”

他抬起头。

看着灰袍人。

“柳叔给我剑骨,不是让我疼的。”

“是让我以后不用再蹲在柴房门口淋雨。”

灰袍人看着他。

很久很久。

他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比他上次见柳林时更淡。

淡到几乎看不出弧度。

但柳林看见了。

那笑容里依然没有温度。

但有一丝极细极细的、像冰层下隐隐涌动的暗流。

他说:

“你收了个好徒弟。”

柳林没有说话。

灰袍人说:

“渊主人让我转告你。”

他顿了顿。

“蛋糕可以继续切。”

“但切下来的碎屑,要分给该分的人。”

柳林说:

“谁是该分的人。”

灰袍人说:

“你觉得该分的人。”

柳林沉默。

灰袍人说:

“这是渊主人唯一的条件。”

“也是渊维持一千年平衡的方式。”

他看着柳林。

“蛋糕不是一个人吃完的。”

“分蛋糕的人,自己也只能吃一块。”

柳林说:

“如果我吃了两块呢。”

灰袍人说:

“会有人来切你。”

柳林说:

“谁来切。”

灰袍人说:

“渊。”

柳林没有说话。

灰袍人闭上眼睛。

“你可以走了。”

柳林转身。

阿留从地上站起来。

他走了两步。

忽然停下。

他回头。

看着那个闭着眼睛、盘腿坐在甬道中央的灰袍老人。

他问:

“老爷爷。”

灰袍人没有睁眼。

阿留说:

“你也有剑骨吗。”

灰袍人没有说话。

阿留等了三息。

没有得到回答。

他想了想。

又说:

“没有也没关系。”

“站着死的人,下辈子还能站着活。”

他转身。

迈开短腿。

努力跟上柳林的影子。

身后,甬道深处。

灰袍人睁开眼睛。

那双纯白色的、没有瞳仁的眼瞳。

望着那株小小的、努力扎根的蘑菇。

很久很久。

他轻轻说:

“我也没有。”

没有人听见。

他们走出暗巢。

枯井的绳索在风中微微摇晃。

铅灰色的天空压在头顶。

阿留站在井边。

他仰着头。

望着那片亘古不变的铅灰色云层。

他问:

“柳叔。”

柳林说:

“嗯。”

阿留说:

“渊主人是什么样的人?”

柳林沉默了片刻。

他说:

“不知道。”

阿留说:

“那他是好人还是坏人?”

柳林说:

“不知道。”

阿留说:

“那他为什么要维持灯城的平衡?”

柳林想了想。

他说:

“也许他也在等什么。”

阿留说:

“等什么?”

柳林没有回答。

他只是低下头。

看着阿留。

阿留也看着他。

很久很久。

柳林说:

“等你长大就知道了。”

阿留说:

“那我要快点长大。”

柳林没有说话。

他伸出手。

按在阿留头顶。

很轻。

阿留的发顶很软。

带着暗巢深处幽冷的气息。

他说:

“不用太快。”

他顿了顿。

“慢慢长。”

阿留用力点头。

他把柳叔的话记在心里。

慢慢长。

不用太快。

他还有很多故事要记。

还有很多族长要见。

还有很多碗要端。

很多影子要踩。

很多雨夜要蹲在柳叔脚边。

当一株努力扎根的蘑菇。

阿留活下来的第三十天。

柳林第一次带他去谈判。

不是那种喝茶聊天的谈。

是真正的、要见血的谈。

目标是北区最后一个没有归顺的地下势力。

一只蝎族。

它不是灯城本土种族。

是三个月前从诸天万界流窜过来的亡命徒。

带着三十几个同类。

占了北区一条街。

收保护费。

开地下赌场。

倒卖劣质矿石。

还绑架过织丝族一个年轻族人,逼她织一件灵丝软甲。

织丝族凑了三天赎金。

把族人赎回来的时候,那姑娘的手臂上多了三道烫伤。

老族长没有报官——灯城没有官。

她也没有来找柳林。

她只是把那个族人接回蚕房。

用药膏敷了七天七夜。

然后继续纺丝。

柳林知道这件事。

他没有立刻动手。

他等了二十三天。

等到那只蝎族以为自己已经安全了。

以为自己可以在灯城扎下根了。

以为那个只收服软骨头种族的人族,不敢来惹真正的亡命徒。

第二十四天夜里。

柳林去了。

阿留跟在他身后。

他们站在北区那条街的街口。

蝎族的总部是一栋三层石楼。

门口站着四个守卫。

清一色的人形蝎尾。

倒钩在灯火下泛着幽蓝的光。

淬过毒。

柳林说:

“你在外面等。”

阿留说:

“好。”

他蹲在街口一盏熄灭的骨油灯下。

抱着膝盖。

安静得像一株移植到战场的蘑菇。

柳林走进去。

一炷香后。

他走出来。

袖口有几道新添的血痕。

不是他的血。

阿留从地上站起来。

他问:

“柳叔,谈好了吗。”

柳林说:

“谈好了。”

阿留说:

“他们以后还绑人吗。”

柳林说:

“不绑了。”

阿留点了点头。

他没有问柳叔是怎么谈的。

也没有问那栋三层石楼里现在是什么样子。

他只是跟在柳林身后。

踩着他的影子。

一步一步。

走回归途酒馆。

阿苔站在门口。

她看见柳林袖口的血痕。

没有说话。

只是侧身让他进去。

然后她低头。

看着阿留。

阿留仰头看着她。

阿苔问:

“怕吗。”

阿留想了想。

他说:

“怕。”

阿苔说:

“怕下次还去?”

阿留说:

“去。”

阿苔没有说话。

她只是从灶台上端下一碗一直温着的红烧肉。

放在阿留面前。

阿留低头看着这碗肉。

他拿起筷子。

夹了一块。

放进嘴里。

很香。

他吃着吃着。

眼泪忽然掉下来。

一颗。

两颗。

三颗。

滴在碗沿。

晕开一小片油花。

他赶紧用手背擦眼睛。

越擦越多。

阿苔蹲下身。

她伸出手。

把阿留脸上的泪痕轻轻擦掉。

她说:

“酒馆不收眼泪。”

阿留哽咽着说:

“我知道……”

“但、但我没忍住……”

阿苔说:

“没关系。”

她顿了顿。

“第一次见血。”

“可以哭。”

阿留哭得更凶了。

他把脸埋进阿苔肩头。

瘦小单薄的身体一抽一抽。

阿苔没有说话。

她只是轻轻拍着他的背。

一下。

一下。

像很久很久以前。

父亲背着她走过干涸的河床。

她在梦里哭了。

父亲没有醒来。

柳林站在柜台后面。

他擦着碗。

擦得很慢。

一只。

一只。

摆上碗架。

和阿苔的碗并排。

和阿留的碗并排。

五只碗。

并排。

窗外灯火幽幽。

酒馆里很安静。

只有阿留压抑的抽泣声。

和柳林擦碗的细碎摩擦声。

很久很久。

阿留哭完了。

他把那碗已经凉透的红烧肉吃完。

把碗端到后厨。

踩着小板凳。

洗三遍。

擦干。

踮起脚尖。

摆上碗架。

和他自己的碗并排。

六只碗。

并排。

阿留站在碗架前。

看着那六只紧紧挨在一起的碗。

他忽然说:

“柳叔。”

柳林说:

“嗯。”

阿留说:

“我以后会变成坏人吗。”

柳林放下手里的碗。

他看着阿留。

阿留没有回头。

他依然看着碗架。

看着那些碗。

看着碗架上倒映的、小小的人影。

柳林说:

“你觉得什么是坏人。”

阿留想了想。

他说:

“让人哭的人。”

柳林沉默了片刻。

他说:

“那你不是坏人。”

阿留说:

“可是刚才那个蝎族——”

柳林说:

“它让人哭了。”

阿留没有说话。

柳林说:

“织丝族的姑娘被绑的时候,哭了。”

“她手臂被烫的时候,也哭了。”

他顿了顿。

“我只是让哭的人,不用再哭。”

阿留低着头。

他看着自己洗了三遍、擦得干干净净的碗。

很久很久。

他轻轻说:

“那我以后,也让哭的人不用再哭。”

柳林没有说话。

他走回柜台后面。

拿起那只没擦完的碗。

继续擦。

阿留站在碗架前。

他把自己的碗往旁边挪了挪。

给未来的碗腾出位置。

然后他走回柳林脚边。

蹲下。

继续当蘑菇。

阿留活下来的第四十五天。

柳林带他去见渊眼。

不是去谈判。

是去谢。

灰袍人依然坐在那条幽蓝甬道的中央。

他睁开眼睛。

看着阿留。

阿留也看着他。

阿留说:

“老爷爷。”

灰袍人说:

“嗯。”

阿留从怀里摸出一颗糖。

糖纸已经褪色了。

边角磨得发白。

但糖还在。

他双手捧着。

举过头顶。

“这是红姨给我的。”

“她说很甜。”

“我没舍得吃。”

他顿了顿。

“送给老爷爷。”

灰袍人低头看着这颗糖。

很久很久。

他伸出布满皱纹的手。

接过糖。

他问:

“为什么给我。”

阿留想了想。

他说:

“因为老爷爷一个人坐在这里。”

“没有人陪。”

灰袍人没有说话。

他把糖握在掌心。

握得很紧。

很久很久。

他轻轻说:

“谢谢。”

阿留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轻。

他转身。

走回柳林身边。

柳林看着他。

阿留仰起头。

用那双漆黑的、洗净黑豆一样的眼睛。

柳林说:

“走了。”

阿留说:

“嗯。”

他们走出暗巢。

身后,幽蓝的甬道深处。

灰袍人摊开掌心。

低头看着那颗褪了色的糖。

他看着那颗糖。

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把糖塞进怀里。

贴着心口。

他闭上眼睛。

很久很久。

嘴角微微扬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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