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玄甫因何而死非今夜重点，若你们想知一二，明日上朝朕自会与你们说清，现在朕要说的是朕与长公主的事……”

曹雾回神望向曹霜霜，目光锐利如刀。

“你手上这批卷册到目前为止就只有一种合理来路，那便是按柳院判所言这些是依李玄甫习惯私录的医案副本，这点你可认可？”

曹霜霜本就无法向众人说清这些卷册的来路，柳拂光给曹霜霜的台阶，她当然不会错过。

“认可。”

“很好！那么接下来的问题，为表公平公正，朕将请上第三人为你我二人作答！陆无垠可在？”

曹雾点了裴守正口中为人刚正的刑部侍郎陆大人出列。

“臣在。”

“去将长公主手里的卷册拿来。”

陆无垠走到长公主身前，长公主满眼防备，将卷册死死护在胸前。陆无垠见状对着长公主笑得温良而无害，轻声坦诚道。

“与您的第一次见面就吓到公主殿下，下官万分抱歉。只是公主殿下，圣上身边的狗腿子多的是，就如那台下的内阁大学士龚云铮……”

“好你个陆无垠！”

“都察院左都御史赵钦……”

“陆无垠你也想被参上一本吗？！”

“锦衣卫统领燕无咎……”

“陆无垠你想死吗？！”

陆无垠每点一人，台下便传来一道低低的叫骂声，陆无垠故作不闻，只将眉眼弯得更甚，声音温和得像是在哄孩子一般继续对长公主解释道。

“若圣上真想包庇自己，断可以喊其中任何一人，所以还请公主殿下放心，圣上喊下官过来，真就是为了公平公正的。不知现在公主殿下手里的卷册，可否让下官过目了吗？”

说罢，陆无垠对着长公主两手一伸弓腰行礼，示意曹霜霜把卷册给他。

曹霜霜半信半疑，护着卷册的力度丝毫未减。李玄甫重生之后为她补录了这些卷册，她怀中的这一卷，是最为直接的证据。若是被人毁了，她的胜算至少要少上一半。

曹霜霜出言拒绝道。

“陆大人，你笑得再好看，本宫也不信你！”

空气静了一瞬，陆无垠收回双手缓缓起身。他脸上那层笑还在，只是像被风吹薄了冰面，底下的东西开始隐约透了出来。陆无垠歪了歪头，语调依旧轻柔缓和。

“公主殿下这话，着实让下官寒心。下官做事，一向是……”

曹霜霜冷笑着打断道。

“一向什么？你年纪轻轻，定是本宫三弟一手提拔上来的！还说什么不会向着三弟，你自己听听可不可笑！”

已经过了最初那股子震惊劲儿，台下开始看戏不嫌事大。

“坏了！”

“精准戳到陆大人雷点……”

“这下完了呀！”

“好了好了，这下坏了……”

“长公主要遭殃喽！”

“那可是长公主，陆大人难不成还敢对她不敬？”

“那可是陆无垠陆大人！”

众人眼里的陆无垠没有接话，他垂下眼盯着自己修长的手指，随即轻轻捋了捋袖口褶皱，看似没所谓的淡然样子。

而后，陆无垠又一次笑了。这笑容和方才没什么区别，依旧是眉眼弯弯唇角上扬，可曹霜霜却忽然觉得后背一凉，因为，陆无垠整个人除了眼睛没笑身体其他部位似乎都在发笑。唯有他一双眼睛，冰冷得像是在对着一个死人一般。

陆无垠再次开口时，声音虽还是温温润润的，却比方才低了半分。

“公主殿下，下官好话已经说尽了。圣上就在那里看着，您若还不老老实实将卷册交由下官，下官办事不力可是要掉脑袋的！”

“你想怎……”

“啪！”

曹霜霜只堪堪说出三字就被突如其来的一巴掌扇偏了脑袋，耳鸣头晕的作用之下曹霜霜下意识卸了手中力度，卷册缓缓从曹霜霜怀中跌落，陆无垠见状迅速接住。

曹霜霜缓过神来摆正脑袋，抬手死死捂住被陆无垠扇过的左脸，咬牙道。

“你竟敢打本宫？！”

拿到卷册的陆无垠终于有了办正事时的严肃——他把脸上那点残存的笑收了，脸色一下子冷下来，嘴角微微下压，整个人如同被泼了盆冰水。曹霜霜眼前这个从“温良无害”四个字中彻底走出来、露出底下那张冷若寒蝉淬了霜表情的，才是刑部侍郎陆无垠的真容。

陆无垠语气轻飘飘但却满含嘲讽之意地开口道。

“公主殿下，下官好说歹说，该不会让您产生错觉、以为您手中的东西比下官这颗脑袋还要重要吧？！”

见曹霜霜还要再骂上几句，陆无垠提前转了身子面向曹雾，作完揖后道。

“臣已取来卷册，伏候圣裁。”

“你啊你……”

曹雾听后一边轻笑一边摇头，抬眸看向陆无垠的眼里多了份不易察觉的宠溺和无奈。

这陆无垠平素即便是对上他这位九五至尊也并没有如此恭敬，一张嘴常常能气得他扶额叹气，可陆无垠能从细枝末节处断案的本事整个朝中无人能及。因着这一份无可替代，他多少也能纵着陆无垠几分肆意妄为，可就因长公主当众怀疑陆无垠不会秉公办事踩中陆无垠雷区，为了气长公主，陆无垠居然说出“伏候圣裁”这四个再恭敬不过的话来，生怕不能告诉长公主陆无垠其实就是他的狗腿子一般。可是与不是，只有他最清楚，笑面虎一样的陆无垠人不可貌相，还真就是一位敢在君王面前直言不讳的出头鸟。

轻笑完，曹雾敛了笑意正色道。

“麻烦陆大人好好分辨一下这卷册所用之墨为何墨。”

陆无垠只愣了一瞬便展开卷册走于灯下，左手托着卷册背面、右手自上而下一一拂过其中几个笔划较多的文字，旋即将脸贴近卷册仔细看了看又嗅了嗅，最后低低发出一道十分不解的“奇怪”二字，迟迟未开口回答曹雾的问题。

曹霜霜心里咯噔一下，愣得显然比陆无垠更久。

一般要判断文书真假，首先应当是通过纸张材质，其次字迹，再次笔墨，最后是印章和形制，而曹雾一上来就让人验墨，好像笃定了墨迹里一定能寻出问题一般，这叫曹霜霜如何冷静？

可是墨能有什么问题？

曹霜霜当初从李玄甫手中接过补录的卷册时，特地留意了下纸质。

纸质是最明显也最容易出错的地方，整座皇宫上上下下分好几个层级，每个层级所用纸质皆不相同。就如太医院过往脉案所用的纸一直是内务府专用的明黄纸，质地坚韧且不易霉蛀，相较之下，墨的区别就远不及纸这样有那么明显的制度性等级之分，不仅仅是等级，就连同一份文书里的墨都可以是混墨，但纸却必须得一样，这也是为何曹霜霜留意了纸质却没有留意墨的缘故，只要不是劣质墨水，基本不会有任何问题。

许是曹雾联合陆无垠诈她？

曹霜霜想来想去，就只有这一种可能了。她稳了稳心神，状若平静地接过话头。

“陆大人既说了奇怪，那就把你觉得的怪异之处公之于众，否则，哪还叫公平公正呢？”

陆无垠笑得诡异，双眼轻飘飘地瞟着曹霜霜，好像在掂量些什么，但说出的话却又极其笃定。

“公主殿下您确定？”

陆无垠这一反问让曹霜霜彻底僵住，那个许是曹雾联合陆无垠诈她的想法顿时破灭。血淋淋的真相光天化日之下被撕开一角，也正是这一夜，曹霜霜才知道曹雾的可怕之处。她这个弟弟，或许早在许多年前，就变了个人。更准确来讲，是换了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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