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人循声望去，只见太医院席位那处，一个穿着六品医官服的老年男子站了起来。他姓柳，太医院现任的右院判，六十来岁，平日里原本话极少。

曹雾讶异道。

“柳院判？何事？”

柳拂光拄着拐颤颤巍巍走至人前，纵使腿脚不便，他依旧把拐杖丢到一旁朝宝座上的曹雾规规矩矩跪地行了个稽首礼。待扶着老腰彻底起身站直后，柳拂光才开口继续道。

“臣方才听长公主提及……李大人，有一事，不知当不当讲。”

“讲。”

“回圣上、回长公主，李大人在太医院确留下过一批脉案手稿。此事臣年老智衰，原本忘得一干二净，可直到长公主拿出卷册臣才依稀记起。臣也是听宋御医提过一嘴，李大人在太医院任职时，习惯把重要医案私录进医案副本。这些副本本不该私录，更不该留存，但不知怎的，那批副本没有随大流封存，而是被单独收押在了太医院旧档库里，可半年前旧档库年久失修，墙角破了个能通人的大洞，臣、臣……臣是在旧档库失窃后才发现那大洞的！臣担心圣上怪罪下来，便偷偷隐瞒了此事。臣深知臣欺瞒圣上罪该万死，还请圣上即刻赐臣一死！另外，臣今日是看到那些卷册才忽然忆起臣之过，如实向圣上禀报，至于长公主手中卷册是否出自那批遗失的副本，臣不敢妄断！”

柳院判说完，快速朝曹霜霜看了一眼。

好你个柳拂光！

曹雾没有说话，面色越来越冷。

这番话看似滴水不漏，是在数落自己错处，可曹雾却听出了别的意思——柳拂光在给曹霜霜的卷册铺路。如果太医院确实有过李玄甫的脉案副本，且确实遗失过，那就让曹霜霜手里的东西有了一个合理的来路。且他偏偏还无法将柳拂光话里提及之人拉出来对质，因为无论是话里的李玄甫又或是宋御医宋济良，全都是已经被他杀掉的人了。

曹雾面无表情地盯着柳院判看了两息，他可以确定这个人并不是曹霜霜的人，曹霜霜脸上尚未来得及掩饰的震惊之意，已经说明了一切。他们没有提前商量过，或许，曹霜霜就连柳拂光的大名都念不完整。

“呵……柳院判倒是知道得清楚！”

曹雾压下火气淡淡应了一句。

柳院判低着头不再说话，默默等候圣上发落。

静默间，曹雾思索起自己与柳拂光之间可能存在的过节与恩怨。

柳拂光是孤儿，承先帝恩情得进太医院，这一干就干到他继位。因曾是他父皇的人，继位后他把柳拂光放在了太医院的边缘位置，他几乎都要忘了太医院还有这么一号人了。若不是半年前李玄甫死得突然，他一时想不到太医院还有何人可以暂时顶替李玄甫，在一一翻过太医院名录后这才记起柳拂光这人，给了他院判的位置。

难道柳拂光是在怪他十几年间从来未重用过自己？可柳拂光无父无母，无妻无子，于钱财于官位，一直表现得无所求。先帝感念其长年陪伴，曾赐给柳拂光一处北郊的大宅子，离太医院并不远，可被柳拂光以孤身一人用不到那么大的宅子为借口一连拒了好几次。

曹雾细细回忆起当初看过的太医院名录，这么一回忆就想起一件极为重要的事。

宋济良和温太医刚进太医院时都曾师承柳拂光，他们之中一个因为发现他不能生育被赐了一杯有毒御茶在太医院毒发身亡、一个因为帮他施针让他二哥同某位他记不清名号和样貌的妃子替他生一个皇嗣事成之后又被他赐了一杯有毒御茶灭了口，难不成这柳拂光是在仗着自己年迈活不了多久拿一条贱命替两位徒弟报仇？

想着想着，曹雾又分了神。

那份长达二三十页的太医院名录，每一人的名字籍贯，官职品级，入役年月与来源，甚至就连里面勾出来的人物关系图和考核升黜记录，他全部都能记得，这些同样也是十几年前的事，可为何偏偏就是长公主的事他记不得了？

趁曹雾分神之际，曹霜霜抓住了柳拂光拿命为她搏出来的一线生机。

“太医院既曾有李大人副本存世，本宫手中卷册的来路想必各位也有了数。三弟若还有疑虑，大可事后传太医院旧人一一查证询问。只是，本宫想提醒三弟一句……”

曹霜霜上前一步，声音漠然道。

“本宫今日呈上此物，为的是替曹霁平冤，为的是先帝托付的正统！你若觉得本宫所言有虚，不妨将李大人之死的真相，一并当着满朝文武的面，一次说个明白！”

满园又一次死寂，曹雾目不转睛地看着曹霜霜，看她一身黑金宫装，站在满园琉璃灯火下，站在文武百官的目光中央，拿一个死人的名字当刀，抵在他的咽喉上。

李玄甫死亡的真相他本无意隐瞒，之所以没有告诉百官，他怕的是将李玄甫复仇的原因公之于众。李玄甫是替他姐姐复仇，他的姐姐，正是那位他如今记不清名号和样貌的、他后宫里唯一一位贵妃。

他记不清那位贵妃不是因为像他记长公主那样无法记清，而是她太不重要了，不重要到没有记住的必要。她不重要，可她为他二哥生下的那个孩子却很重要。他与二哥一母所出，这孩子长大后即便更像他二哥，也能从孩子脸上看出三分他的长相，所以他当初才那样有恃无恐。这孩子的身世一旦公之于众，百官也不是傻子，定能猜到些什么。

看来李玄甫虽未告诉长公主半年前他是怎么死的，却把他与自己那点恩恩怨怨道了个干净。好在一生下来自己就把二哥的孩子藏了起来对外宣称病逝，这才没让长公主拿那孩子的身世做文章。

可是啊……

曹雾在心里想到：长公主啊、长公主，你终究是太天真了，天真到令人失望！我本来可是很期待与父皇口中那个综合了我的狠戾与二哥的宽仁、比我和二哥更适合坐上王位的你争锋相对的今夜，可似乎匈奴二十年光阴磨了你心性改变了你太多太多，现在的你思虑过度优柔寡断，经不起吓还天真得近乎愚蠢，还不配同我曹雾抢这个王位！


　　(https://www.dulixs.com/du/47876/122628.html)


1秒记住立读小说网：www.dulixs.com。手机版阅读网址：m.duli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