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噗”的一声闷响，黑色的天像是裂了一角掉下一块同样黑的碎片，那碎片静静躺在草丛，被从假山后悄悄出来的缘一拾去了。

要不是上次同陈世子一起在长公主的长明宫撞见过通风报信的猎隼，此时缘一也绝不会多留意那只全身灰黑色羽毛、借夜色迅速划过天际的不起眼的小鸟。

石子并不大，丢出去的力道也刻意收着，眼前这只老老实实瘫在他掌心里的猎隼只是被他砸晕了过去。

缘一仍记得那次陈世子为他科普过的内容，今夜虽是第一次见，但缘一很确信这只头小喙细的正是雄隼，也即是说，这只并不是长公主给李玄甫的那只雌隼，而是李玄甫自己的那只。

“有意思，这不就巧了吗……”

缘一从雄隼腿部将小竹筒取下，里头密信好在不是用什么加密语言写的，是他熟悉的匈奴文。快速扫过信中内容，缘一眼神一暗。

晕了的猎隼被缘一原封不动丢回草丛，就连那竹筒都恢复成不像有人动过的模样。

再次回到假山后面，缘一陷入沉思。

他和他师父总是有种无需多言的默契，所以这次关乎中原未来太平的大事师父才会交由他去完成。虽在寺外，但师父可以通过行为结果推断出他背后的心思用意以及他的下一步计划，所以俩人即便不用相见，依旧可以默契配合。如今事情似乎进展到了一半，可唯独师父开始时的一句话他到现在都未能完全理解——师父交待给他的任务是“推局”而不是“破局”，这到底是何用意？依师父一句“推局”的用意，他偶然发现猎隼一事，他到底是应该给萧小将军报一声信让他知道还是该装作不知？

缘一烦躁地挠挠脑袋，在手指触碰到头发时稍稍一愣，他还没习惯自己有头发的样子。愣怔完后，缘一将头扭了回去，透过假山山体的缝隙留意长公主那边进行到哪了。

长公主曹霜霜仍在言辞凿凿地控诉着曹雾。

“这卷册，正是出自太医院某位李大人之手！”

曹霜霜话音落地，席间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李大人”这称呼在京城官场里已经大半年没人敢提了。

“这太医院李大人当年经手曹霁的脉案，一剂一剂、一日一日，皆记录在册！这上面每一种药材，每一份剂量，每一次发作时长，都是他亲手所录！各位中的大部分人曾与李大人都是官场同僚，对这上面的字迹应是再熟悉不过，一看便知真假！那位李大人死前幡然醒悟将罪证藏于宫外，以期有朝一日大白天下！”

金漆雕龙宝座之上，曹雾的手指听着听着便不再有了动作。

李玄甫，长乐坊，一楼大厅……满室灯笼晃人眼，李玄甫狼狈地趴在血泊里，周围倒着三张因打斗而翻了的酒桌，死前那张被血溅花了的脸艰难仰起来看向他时，眼里和嘴里还含着数不尽的恨意，那血从颈侧喷出来喷得老高老高，甚至还溅在了他握于右手、合拢着的折扇底部。

这些他记得清清楚楚，时间、地点、细节，一样不差。那是半年前的事，他亲眼看的人断的气。难道他的头疾只针对那些很久远的记忆？可他偏又记得五岁从高处摔下时因为不受宠不敢喊御医替他涂药止疼，只能默默忍着，那几处擦伤直到彻底好前每次沐浴于他都是一场折磨，而长公主和亲比这还晚上个十年，为何他脑中一片空白？

曹雾的指节在座椅扶手上收紧了一瞬，随即松开。

“圣上？”

卓公公在旁边低声提醒了一句。

曹雾回过神，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卓公公注意到圣上呼吸方才乱了一瞬。

曹雾开口了，声音平稳得很。

“你口中的李大人因何而死，长公主可知道？”

曹霜霜下颌微微绷紧，李玄甫当初并未对她提过那些细节，只告诉她他太过大意瞒天过海死了一次，这次回来定不会再出任何纰漏。

曹霜霜不知缘由，只好搪塞敷衍，说了句模棱两可的话来。

“自然是因为他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事。”

“是吗？”

曹雾偏了偏头，像在认真看她，又像在认真瞧着别处。

“那长公主可知，李大人死在哪儿？”

这话问得随意极了，可曹霜霜却听出了底下那层试探——他在探她到底知道多少。

她二十年前就离了京城，李玄甫死的时候她也还未归京，那么她手中的卷册从何而来，又是谁交给她的，曹雾是想知道这些。

这些卷册以及给她卷册的那人在众人心中已是位已死之人，她又如何能说的出口。

“他死在哪、怎么死的，本宫当时还在匈奴，怎会知晓？至于这些卷册是谁交由本宫的，你无需知道。你只用知道，他留下的东西是真的就行！”

曹雾的眼睛半眯了一下，  绕开问题，本身就是一种回答。

他现在多多少少也能确信李玄甫重新活了过来，如若不然，她大可推出个无关紧要的小宫女，让宫女先认下乱送卷册罪责再一头撞死，这样就可以来个死无对证了。她没有，是因为知道死人是不能复生的，觉得他断不会怀疑到李玄甫头上。

曹雾把语调放得更缓，一字一顿道。

“长公主方才说这卷册出自李大人之手，可据朕所知，他死时身上不曾留下只言片语，他住处的文书档案当时朕命大理寺少卿裴守正亲自查抄封存，太医院那边所有的脉案底档也早已被翻了不知多少遍。长公主手里的东西究竟是从哪儿来的，不说清楚，仅凭一个能被仿写的字迹如何判断是真是假？难不成是朕的大理寺少卿弄虚作假糊弄于朕？裴守正……”

本在事不关己看戏的裴守正突然被点到大名，心头无奈一叹移步上前。

“臣在。”

“当初李玄甫一案，你可否有事欺瞒？”

“回圣上，未敢欺瞒。因事关重大，臣当时还另请了刑部侍郎陆大人协同臣一起经办此案。陆大人为人刚正，圣上可唤陆大人上前为臣证明清白。”

“朕自是信你的……所以，长公主，你的回答呢？”

曹霜霜自听到曹雾刚才那一句问话脸色便愈发古怪了起来，就连曹雾审问裴守正时她竟也心不在焉一句未听。

曹雾反问卷册的来路一共两次，可这次他改了口，不再是“谁送来的”问题，而是“从哪儿来的”问题，就好像他知道了什么似的，知道那个给她卷册的人是现在仍活着的李玄甫本人，不存在送与不送一说。

曹霜霜的心第一次慌了。

他不该知道的，也不可能知道。但万一他真的知道了，这皇宫乃至京城，还有什么是他不知道的秘密吗？她居然在跟有这般手眼通天本事的人叫板对峙？她偷偷埋在京城里的匈奴部下，她背着他练兵一事，他难不成也一一知道？

曹霜霜嗓音里开始带了点颤音。

“本宫方……方才说了，李大人死前将罪证藏于宫外，托了人保管。”

“托了谁？”

“本宫不能透露。”

“是不能，还是不知道？”

曹雾向前倾了倾身，这个动作很小，但整座御花园里所有人都看见了，看见皇帝第一次主动往前压了半步。

曹霜霜咬紧后槽牙，有些怪自己当初没有安排妥当。可纵使知道要安排妥当又如何？她失了挚爱之人，不忍别人同她一样孤独可悲，为了让证据链完整找个替死鬼一事，从前她或许做得出，但现在她实在下不了手。

就在曹霜霜顶住压力沉默不言的当口，席间忽然响起一道声音，不大，但足够清晰。

“圣上，臣斗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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