各自回去补觉的缘一与陈世子二人并没有因为一夜未眠就睡他个昏天暗地，因为，今夜还有一件更重要且不能出错的大事在等着他们——长公主曹霜霜为圣上曹雾准备的鸿门宫宴。

依陈世子的世子爷身份，这宫宴他必然在邀请之列；而宫宴上缘一虽不用在人前露脸，但他也有长公主安排的其他要务在身。

王府内，陈世子懒洋洋地向后斜靠在椅背上，嘴边哈欠连天，就连眼神都是飘忽不定的，显然一副没睡醒的糟糕模样。府中婢女一左一右伺候着陈世子洗漱，左边那位脖子前探，手中攥着一方微微沾湿的柔软丝帕一点一点替陈世子擦脸；而右边那位正拿着一把桃木梳耐心理着被陈世子睡到搅作一团的头发。

“嘶……”

右边婢女闻声一顿，连忙询问道。

“殿下，是刚刚奴婢手笨弄疼您了吗？”

陈世子又打了个哈欠，打完才微幅摇头道。

“咱们巧儿可是王府里最贴心周到的姑娘，怎么会将本世子弄痛？本世子只是突然想起忘了提前给小和尚也备上两位女婢，他从未参加过宫宴，不知合规的穿着及举止，若今夜坏了长公主大事，本世子和他都会有麻烦……”

巧儿倒吸一口凉气。

“那可怎么办呀！他有麻烦就算了，可别连累到我们殿下！”

陈世子轻笑回道。

“用不着替本世子忧心，即便会有麻烦，本世子与小和尚的麻烦也全然不是一个等级！他嘛——怕是要脱层皮了，至于本世子，最多被长公主罚上个三天禁闭，不痛不痒……”

只不过……

三天禁闭还远远不够，他得为自己争取至少十天半月闭不见人的时间，可若是真要做到那个地步，小和尚那边怕就不只是脱一层皮这样简单的了。

“唉，烦……简简单单合作过一次罢了，怎的还生了些多余的情感出来……”

同情、怜悯，这些于他来说都很多余，他有绝对不能放手的东西和绝对要守护好的东西。

陈世子越想越烦，他这位永远以利益为先的奸商几时遇到过该下手却下不去手的情况了？

高悬的房梁之上，将自己矮小身材缩成一个不引人注意小黑点的暗卫胡生惊恐地捂嘴。

他刚刚听见了什么？！他家世子爷居然亲口承认对小和尚的情感了？！  虽未指名道姓，但在这个节骨眼上合作过一次，还能有谁？！

惊恐完了的胡生又立马换上忿忿状。

早知如此他昨夜说什么都要阻止小和尚换上女装了！他就知道，当时小和尚被人推搡着不情不愿从更衣间里一出来，他家世子爷脸上一闪而过的惊艳和呆怔绝不是他自己错看！

这下彻底完了呀！

陈世子收拾好一身行头临出门前，于王府前院走廊拐角偶然撞见自己生母——胡王妃。

“出去？”

“是，母亲。”

胡王妃本就是路过，如若她知晓陈世子会在此刻出门，她绝不会在前院的任何角落里出现。

陈世子默默望着胡王妃离去的背影好一阵，脸上没有低落，没有心酸，只有早习以为常的平静。

转回头来的陈世子对身旁跟着他一起赴宴的逸风低语道。

“我们走吧。”

“世子，王妃她……”

陈世子知晓逸风想要劝他些什么，提前主动回话道。

“我有必须要去做的事……更何况，就算我哄好了她，这个家也永远不会温馨和睦。”

陈王府所在的更北面，宫宴专属的热闹场景已初见雏形。不似以往，今夜长公主并未将宴会设在室内，她特意选了皇宫御花园作为宫宴主场。

虽已暮色四合，但满园灯火却将御花园照得晶莹透亮。

深秋夜风偶尔扫过，火烛摇晃着缩成一团点点的黄。除去地上火烛，个高的太监们还将一盏盏琉璃灯悬挂在枝桠间，光晕穿过稀疏落叶，随着风在地上碎成颤抖的金。

御膳房通向御花园的石径上，宫女们排成两长列端着空酒盏鱼贯而来，绣鞋压过落叶，这一声声脆响落得近，而四周叶片与灌木丛发出的沙沙声却被晚风扯得忽远忽近。宫女们同时弯腰将空酒盏轻轻落在御花园中央几十张案几上，也同时落在了暮色里。

宫宴东南角，掌事太监正站在稍高一点的平台处，扯着嗓子高举手臂指挥着那些从他面前经过的、被临时喊来帮忙端着炭盆的侍卫们。

“那边、那边！务必小心些，可别让炭火将树叶点着！”

“屏风放这里！”

“哎呦！你们慢一些，紧着点台阶！”

此刻，长明殿内的长公主静坐在铜镜前，盯着铜镜里被宫女拾掇完盛装打扮的自己，不知想到了什么微微失神。

“下去吧，若有需要我再唤你。”

宫女低头倒退出殿外，留给长公主彻头彻尾的静。举目无人，长公主这才缓缓伸手去触碰铜镜中的自己。

华丽，憔悴，光鲜，沧桑……这互相矛盾的四种状态为何能出现在一人脸上？

可能华丽与光鲜着的是她的外形，而内里，只剩憔悴与沧桑。

她的内里，早在父皇驾崩时碎了一半、又在乌金身亡时碎完了另一半。

长公主抚镜的右手无力垂下，手腕“咚”地一声重重磕在梳妆台台面。痛，但长公主却浑然不觉。

“心是空的，哪里都非归处……”

低语完，长公主不禁想起几个时辰前白日发生的事情，许是因为此刻和那时都曾有过同样的静。

“近来国事繁重，今日朕好不容易得空，这不——立马就命人将皇姐唤过来了。朕甚是想念皇姐，还望皇姐不要怪朕突兀。”

长公主曹霜霜一门心思都在傍晚的宫宴上，回答时魂不守舍的。

“陛下说笑了……陛下能一心为国为民，实乃中原幸事。”

这回答太官方了，官方得毫不走心。曹雾本是想借机试探那道消息的真假，可如今看来，怕是八九不离十了。

大片大片的静在忘月殿内铺设开来，呈斜角坐着的两人谁都没有先开口说话，曹霜霜在等，曹雾也在等。

今夜宫宴是曹霜霜针对曹雾所设，终究是她先受不了如此诡异的静，诡异到好像她皇弟提前得知了消息一般。曹霜霜眼神微闪，清了清嗓子打破沉默。

“陛下日理万机，臣女就不多耽误陛下了。陛下宣召，不知有何要事？”

这就坐不住了？

曹雾斜撑着脑袋，有些失望地回道。

“要事谈不上，只是近日偶得一些感悟，想同皇姐分享一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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