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肩接踵的小巷里，比街两旁老房子顶上的破瓦片积了二十年之久的尘灰更沉、更闷的，是缘一的脸色。

不同于他在毓秀坊透着倦意的冷和闷，这种闷，似有暗流涌动，藏着什么更深更隐秘的心事。

师父……

在某一个视野辽阔的路口，缘一驻足回头，深深望了眼灵隐寺山头的方位。左耳传来极轻的窸窣声，那是布鞋鞋底擦过瓦片表面发出的细响，他没想到长公主藏在宫外的那些眼线这么快就跟上来了。

不用看也不用想，当眼线的轻功都差不到哪去，只有匈奴那边惯住毡帐和土窖少踏过瓦片，才会犯如此低级的疏漏。

昨夜行动是他和陈世子一起进行的，既然在离开前陈世子没有提前跟他对一下口供，想必长公主那边对于此事也是知情的，就是不知她知的到底有多深。不管多深，倒是省得他回宫之后继续应付长公主了，只是……

师父，您到底惹了什么人呢？

缘一回宫的途中，心事是愈发重重。只有他才知道，这谜题根本就不是出给李玄甫的，是冲着他师父去的。而他，只不过阴错阳差解出了谜题。

幕怜住持瞒得最深的秘密，除了缘一的身世之外，还有另一桩看似不太重要的小事——缘一算卦的本事。

当其他一起学习算卦本领的小和尚们还在费力辨认某一事件卦象图案的吉凶之时，缘一已经能从五行生克中推演出问卦之人一整个寿命长度的因果了，自那之后幕怜住持就将缘一与庙里一众小和尚分开，单独教授他更深奥的算卦知识，对外，却宣称缘一偷行旁门左道的算卦方式终身禁止他学习卦术。

缘一也的确不能替人算卦的。

他算出的卦虽和他师父幕怜住持一样准，但却是有报应的。不似幕怜住持以自身寿命为代价，缘一的卦，报应应在问卦之人的身上。

缘一也曾偷偷问过他师父为何他算卦是别人倒霉，前几次幕怜住持都闭口不答，后面被问得烦了，索性回上一句——

“别人倒霉还不好啊？傻子才想自己倒霉！”

“可……”

缘一那时想说但未说的是，可如此一来，他就没法替师父算卦减少师父寿命损耗、替小白提前测一测她未来遇到的危险了啊。

回忆很长，回宫的路却并不遥远，缘一刚想到师父那张被他问烦了的脸，入宫的密道口就已悄然出现在眼前。那时的师父眉毛还未白，还只有几道偶尔才会慢悠悠冒出来的皱纹，不像现在，那些纵横交错的皱纹总像赶集似的匆忙在他师父脸上占据高位，有种生怕晚了就再没出场机会的感觉，可像他师父那样心怀天下心系万民的大好人，就应该长命百岁，否则便是天道不公。

缘一一面心不在焉地扒拉半人之高的杂草掀开密道井盖的同时，一面思考着匈奴那边究竟何人要针对师父，那人有意还是无意。能将刻意误导的四个错位残缺卦象完整无误补全且解读出正确信息的，这偌大的中原就只有两人——他和他的师父。他既已被他师父所隐去，此桩谜题，指向意味不要太过明显。

师父应当是去匈奴游历过的吧？

他解谜时用到的古匈奴文，全是从他师父那里学来的。倒不是他故意去学，更不是他师父专程去教，只不过是庙里藏经阁中某些经文卷轴来自匈奴，他看不懂里面的字，便拿着卷轴去问了师父。

还有另一点让缘一极为不解，既然匈奴那边有如此聪明的出题人，他们在同中原打仗时又何须用上中原人的智慧，除非，这出题人至始至终都不便露面。这人不仅仅是想引出他师父，同时连匈奴那边的自己人也骗，否则单凭匈奴人的武力，即便万般不愿，那位神秘的出题人怕是都要被他们架着上战场出谋划策。

宫内无人看管的破旧老院内，缘一补觉前迷迷糊糊地想着，他得找个机会给师父报个信提醒师父一声这次谜题的事，好让师父提前备一个后手。他被人监视无法自行前往，至于报信之人，萧小将军并不在他的考虑范围之列，这日后的每一日，他都得装出与萧小将军呈针锋相对之势，这样看来就只剩那一人可选了……

剩一个……

一个……

一个……

李玄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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