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子，属下可算是平安归来了……”

今夜任务进展得还算顺利，陈世子心绪放松，已然有了几分打趣的闲心。他刚浅啜完一口热茶，头都不抬一下漫不经心地淡淡应了二字。

“恭喜。”

来人弯腰弓背单手叉腰、气息紊乱且断断续续，整个人透出一种奔波了一夜的狼狈之感，好似一路逃亡至方才、才堪堪脱身的模样。

胡生见陈世子起身行至围炉旁烹煮新茶没有再继续开口的打算，便主动替陈世子发问道。

“事情办妥了？”

“妥妥的！”

来人在踏入毓秀坊门槛之后先站定喘了几息，稍作平复便直冲冲快步走到胡生跟前。他一把揽过胡生面前盛有半盏琥珀色茶水的灰褐色茶杯，也不管旁人喝没喝过，仰头一饮而尽，杯中茶水是一点也不剩。

听到“妥妥的”三字，胡生并未多与身旁这位没有边界感的人计较，只默默把紫砂壶往桌边推了三分，方便他自行续茶。

炉火沸水轻响，室内一片静默。

茶水流淌间，胡生几番侧头望向陈世子立在窗边的背影。他唇瓣微动，似是欲言又止。

片刻后，胡生低声请示。

“世子，属下此时可否卸下身上伪装？”

“嗯。”

得了应允，胡生单手撑着席面缓缓从座垫上起身。

下一瞬，只听“噗——！”的一声，一口茶水无辜地被人从口中尽数喷出。茶水飞溅四散，溅至墙上壁画、角落盆栽、桌沿椅面，甚至就连胡生半边衣襟也未能幸免，那叫一个雨露均沾。紧接着，是一阵止不住且漫长的低咳声。

“你你你、你居然——！”

胡生总算耍到了这小子，想着他今晚执行任务时居然把自己错认成世子，嘴角是怎么压也压不下来。

此刻自己衣襟虽沾着混了对方口水的茶水，那感觉湿冷黏腻并不舒服，但胡生却分毫不在意地挑眉看向逸风，眼底满是促狭的揶揄。

“还说我是世子吗？”

“嗯——？”

不远处陈世子闻声侧首，眸中尚带着几分茫然，并不知二人所云为何。

其实也不怪陈世子手下逸风如此震惊，方才逸风进门时，胡生一直盘腿而坐，一身装束不但遮掩了原本身形还难辨身高。如今卸下这些垫高身形、加宽肩背的厚重伪装，胡生原本那低矮清瘦的体型才全然暴露出来，哪里还有半点陈世子的影子。

逸风瞪大双眼脱口而出道。

“不是……原来胡生你竟是这般娇小的么？”

听到逸风居然用“娇小”二字形容自己，胡生脸上笑意瞬间僵住，嘴角狠狠抽了两下。

“你——！！！”

胡生当场恼羞成怒，跳起来就要打逸风脑袋。

陈世子一夜未眠倦意渐渐上涌，他无心再看二人胡闹，索性大手一挥将一枚空茶杯往二人脚边附近的地面丢去。瓷杯侧着在木质地板上轱辘轱辘转了大半个圈，最终“啪”地一声落定、倒扣在地板之上。

一旁沉默许久的缘一收回目光看向对面之人，沉声问道。

“你的手下们平日里都互不相见的吗？”

陈世子平淡地解释道。

“并不，今日有些特殊。胡生本是我私藏的后手，平日甚少与他人相见……好了、别闹了，都过来落座！逸风，今夜辛苦你了！”

逸风挠了挠后脑勺，暂且放下对胡生真实身高体型的好奇，一边快步靠近方桌一边回着些言不由衷的场面话。

“世子言重了，也没多辛苦，算是有惊无险吧……”

胡生也随之落座，四人分坐方桌四边，陈世子见状不禁失笑。

“今日这席位倒是刚好能凑够一桌牌九，可惜了，要不是……”

话音未落，陈世子脑中闪过李玄甫身影，唇边笑意骤然消散，眼底覆上一层似有若无的寒意。

“……也罢，等所有麻烦全都了结，往后有的是机会。”

待陈世子说完缘一转头向逸风看去。

“你不应当是我们几人之中最早回来的吗，后来因何事耽误？”

逸风闻言面露苦色，长叹一口气道。

“唉……我今夜真是倒霉透了，陪人玩了大半夜的猫捉耗子！本来任务结束是该回来的，毕竟怀里揣着那东西都没捂热我也怕丢，可我与胡生在长乐坊酒窖处分开，越想越不安，还是决定折回去提醒世子一声——当时仓促刻玉刻得急，那块仿制白玉太圆太滑我不慎失手，不小心将那玉面摔落磕了一处棱角出来，虽不显眼但也并非毫无破绽。我怕李玄甫他们发现那处棱角、察觉玉已被人替换，特意返回去警示世子千万别让他们抓住把柄引火上身，结果……结果世子说……”

逸风说到此处不再言语，扁着嘴一脸委屈哀怨地望向陈世子。陈世子轻笑一声从容接过话头。

“本世子说祸事是谁闯下的便由谁自行收尾，于是逸风就故意时不时去李玄甫手下面前露头，给他们主动制造点追人的事干！他们忙着追人，自然无暇顾及什么玉不玉、棱角不棱角的了……”

被人追了大半夜的滋味并不好受，尤其还是片刻也不能歇息的那种，其中苦楚只有逸风自己清楚，他一脸苦大仇深地吐槽道。

“早知将玉不小心摔了一下会这么麻烦，我当初雕刻时定然把这玉当祖宗一样供着！”

陈世子薄唇勾起一抹戏谑。

“呵……那本世子干脆再赐你块儿更大的，你直接将它刻成牌位那样四四方方的，顺便再将你祖宗的名讳一道刻上，可就真能供着它了，如何？”

逸风无奈扶额，满脸哭笑不得。

“世子，您讲的冷笑话还是一如既往——如此之冷……”

等两人一来一往调侃完，缘一终于蹙着眉插上了话。

“假——玉？”

“那不然呢……”

陈世子一脸理所当然的表情，反抬眸看向缘一，觉得缘一的疑惑来的是莫名其妙。

“……难不成本世子还弄块儿真的给他？真玉多值钱啊，本世子可是商人，这亏本的买卖不做！”

缘一今夜不知第几次被陈世子给气笑了，陈世子思路清奇得让他简直是不敢恭维。

就好比他们以圣上之名拟了封假奏折，结果陈世子却为了省钱用最低劣的墨来伪造。陈世子把周围人当傻子的同时，也没把同伙的命当命。

缘一双目斜睨着陈世子。

“你可真是个大聪明！”

“多谢夸奖……”

如今他们已平安从长乐坊脱身，纠结假不假玉已不再重要，眼下，重要的是……

缘一意味深长地开口询问逸风。

“你的身手如何？”

逸风一愣，摆摆手如实回道。

“一般般……怎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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