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车帘刚一闭合的瞬间，缘一就忍不住粗暴地扯掉面纱，冷冷与陈世子对视。

“好玩吗？进门恶心我一次，出来又恶心我一次……下次这种事还麻烦世子另请高明，我就不奉陪了！”

陈世子回想起两人互动也颇为嫌弃地撇撇嘴。

“你难不成以为本世子就是自愿的吗？你一共只被本世子恶心了两次，本世子可不知被你一共恶心了几次，两只手数都数不过来，就连喝下去的茶也快要当他们的面儿吐出去了！咱俩——谁也别说谁！”

缘一可没打算就此放过陈世子。

“这馊主意可是世子你自己提的，没错吧？怎么，不能说了？”

“呃……”

正当陈世子被缘一怼得哑口无言之时，他忽然留意到缘一鬓角处一抹微小的棕红色。

“还真是奇了怪了！你这身衣服明明与本世子穿的是同一种料子，今夜无风但凉，如何会出汗？你刚刚上马车前很热吗、热到流汗？本世子可是觉得很冷呢！你看你，额头留下的汗滴都把本世子精心调配的黑色染发剂冲掉了些，好在我们闪人闪得足够快……”

陈世子那句话说到一半之时，缘一就已将目光从陈世子脸上移开、移向了马车窗外疾驰而过的青石街道上，他眸光微不可察地暗了暗，同时好像又一次放任杀意从眼底划过。

见缘一双唇紧抿未有回答的打算，陈世子顿觉没趣，将话题转向了正题上。

“当时不是让你去拿李玄甫身上那块儿薄绢的吗，怎么不见你主动提它？”

缘一藏起杀意平静回道。

“那薄绢之上没有玄机，我趁他目不能视拿来看了一眼。等一会儿到了你那儿替我找块儿一模一样的绢布，我给你原封不动画出来就是……若东西丢失，他丧失理智同我们、又或是同京城来个鱼死网破，只会让事情更糟。”

陈世子低头沉思片刻，弓着个腰将胳膊肘撑在大腿膝盖处托腮回道。

“也是，他那个人啊，总喜欢急……死过一次都没能让他学乖一点，还是那般心急！”

陈世子摇头感叹时，倒真应了缘一那句“太熟悉不行，太不熟悉也不行”。陈世子未能发觉此前的李玄甫与此刻的缘一同他们自己相比有何改变——一个败在了他太过熟悉而忽视了细节，一个败在他太不熟悉而看不到细节，如此，本可以提前预见后面某件事情发生的苗头。

因为……

那薄绢之上没有玄机——可如何才能确定没有玄机？

若是小白在场，定能第一时间察觉缘一此时很不对劲，只是，没有如果也没有若是。

已经在毓秀坊与陈世子面对面喝了三盏茶的缘一，终先发了话。

“现在……你总该告诉我你手下究竟去了哪里了吧？那个偷玉的手下——他人呢？”

陈世子的表情不紧不慢，端起茶盏先摇了摇，再懒洋洋吹开浮在表面的茶叶，看样子倒不像出了什么大事。

“应该就快要到了……”

“……”

远处天边已经微微露出了鱼肚白，深秋晨间的鸟鸣已不似夏至那样热闹清亮，缘一听着这鸟鸣默默想起了不知伤势轻重的盈儿姑娘，轻叹一声，说了句没头没尾的话来。

“没想到你这人看着人模狗样的，但至少还是做过些好事的……”

“这是什么话？本世子一直人模人样的好么……”

到了此时此刻缘一也不难猜出，长乐坊周围夜里那些稀稀疏疏偶尔响起的鸟叫声，是陈世子为了掩盖今日行动提前布好了局——如果平素没有任何鸟鸣而有一日却突然出现，势必会引起怀疑，不曾想，这些带着不可告人目的的传信鸟儿居然阴差阳错成为了盈儿姑娘每晚的慰藉。

提前就布好了局……

看来陈世子早就打算冒险查一查李玄甫了。

缘一稍稍抬头用双眼余光圈住陈世子，他越来越发现陈世子好像并不是长公主那边的人，又或者说，至少不是李玄甫那边的人。

看上去就不像个好人的陈世子有可能是好人，可他这样一位本就是好人的人却要反了，这还真是造化弄人。缘一自嘲一笑，充满对自己、对明天到来的厌恶之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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