拜会什么姿势都可以但是不许跪着，扶光上神不喜欢世人跪下叩头。

跪，这个字太沉了。

沉到膝盖一弯，脊梁就得跟着塌下去半截；脊梁一塌，头颅就得低；头颅一低，目光就只能落在自己脚尖那方寸之地，再也看不见别的东西。

也带着血淋淋的，沉重的历史。

据说扶光上神不喜欢世人跪下叩头，这是从千年前传下来的规矩，刻在祠堂的碑文上，也刻在代代相传的口耳之间。

老人讲给小孩听，师傅讲给徒弟听，导游讲给游客听，讲着讲着就成了理所当然——就像太阳东升西落，就像灵潮汐涨汐退，不需要解释，也没人质疑。

作揖就够了。

双手交叠，微微躬身，脊背是直的，目光是平的，心是诚的。

这个姿势里没有驯服，没有卑微，没有把自己缩成一团的怯懦。

这跟跪拜有什么区别呢？跪是求，揖是敬。

求是把自己放低了，把对方供高了，中间隔出一道看不见的阶；敬是把自己摆平了，把对方也摆平了，中间只隔着一双臂长的距离，伸手就能够到。

你是前辈，我敬你，所以我作揖。

我是你值得信任的前辈，而不是高坐云端的神仙。

高高在上的赐予什么——那是神的事。

刘顺站在那儿，看着参拜的人们忽然觉得这规矩比任何金身神像都更像扶光上神本身。

二人排队等参拜，刘顺嘴里嘟囔：“听说问仙大学那几位与扶光君有交情的教授也常会随机找鹿公庙，拿着一些令人头疼的问题，问签后总是愁眉苦脸，有时候还会被雷劈。”

游逐光有些好奇：“你说，扶光上神现在还会给他们布置功课吗？”

刘顺祈祷：“我好怕上神给前辈们布置功课......”

“为什么？怕报复咱们？”

“......不是说怕什么来什么吗？”

“......”原来你是这个心思？！

游逐光作为问仙大学预备学生，显然也知道一些传闻：“问仙大学的校长唐鹤经常讲的便是：‘要不是我身负重任，我早就追随师兄去天界打江山去了，哪还轮得到后边的人？！师兄没有我可不行的！想当年我才是师兄的第一忠诚狗腿子！为什么后来者居上，因为那帮王八犊子又争又抢！’”

刘顺乐了：“可是鸿羽上神都飞升了，他老人家不飞升真的是因为身负重任吗？”

别问，问就是行政岗拴住了理想的翅膀。

游逐光差点笑场，清了清嗓子继续：“而且听说唐鹤前辈做了校长，中途没事情，也教过学生，这种家伙抓起学生写功课最狠了，属于说是自己淋过的雨，要把孩子们的伞都给撕掉，美其名曰锻炼孩子。”

“我还知道唐前辈早期还买过颜色话本。”

“如果我没记错，扶光上神首先就扫黄开刀的吧，唐前辈刚好后面跟着......”

“我勒个豆！他有撕伞前科！那不是跟咱们高中班主任一个德行？”

“比咱们班主任狠，据说唐校长当年在戒律堂的时候，扶光上神让他写十篇巡查报告，他现在让学生写二十篇。”

“嘶——”这种淋过雨的，撕起伞最狠了！

“宋闻教授也很出名啊，据说以前是很调皮的弟子，但是现在带学生累死累活，据说嘴巴一舔能毒死自己，现在总算体验了一把当年自己师尊的苦了？”

刘顺感叹：“天道好轮回，苍天饶过谁。”

游逐光：“所以说，苍生主义精神要传承，作业也要传承。”

刘顺立刻双手合十：“幸好我考完了。”

游逐光微微一笑：“你只是高考考完了，大学还有很多考试呢。”

刘顺：“……别这么说，别这么说。”

也就是这被提及的还没飞升，不然这俩人蛐蛐的内容百分百挨雷劈。

祠堂正中偏上，供着一尊像。

不是后世庙宇里常见的那种金光灿灿、法衣层叠、手结法印、眉眼慈悲得仿佛下一秒就要普度三域的扶光上神。

鹿仙村这尊像，明显是照着先人口述捏出来的——黑衣红带，还未着法衣，面庞稚嫩很多，眉眼间甚至还有点没收住的锋芒，下颌线条甚至还带着少年人没彻底长开的锐气。

可偏偏那点锐气不显得单薄，反倒像一柄刚出鞘的剑，剑锋未染血，剑穗已经先红了。

他站姿很直，眼神很亮，气势瞧着竟是意气风发、所向披靡的少年姿态，仿佛下一秒就要从供台上跳下来，风一吹就要去斩什么不平事。

游逐光仰头看了很久。

刘顺也仰头看了很久。

然后两个人异口同声：“不同形象的扶光前辈依旧好品！”

少年版好品，黑衣红带版好品，雷牌挂坠版也好品！

轮到他们，游逐光也安静了一瞬，然后郑重地拱手作揖，马尾垂下来，像一束收拢的剑穗。

刘顺跟着作揖，心里乱七八糟的念头忽然被按平了。

不过这里不算正经庙宇，更像是村子自家的小庙。

面积不大，香案一张，灵灯三盏，墙上刻着《鹿仙村记》的拓片。

没有求签，没有解签，没有庙宇周边一条街，也没有“扫码上香”的灵光二维码，只能短暂参拜。

游逐光本来还想求个签测测明年面试，看了看旁边小字“本祠不设签筒”，只好作罢。

刘顺小声说：“没关系，你可以回去做一套行政能力测试，自己给自己解签。”游逐光回他一个“你闭嘴”的眼神。

从祠堂出来，风里有雷木味。

鹿仙村附近就是傀城。

两人路线早安排好了，那叫一个兴致勃勃——毕竟那可是在扶光上神的经历里也有不少笔墨的地方。魔尊谢青梧写的传记里可有提到过不少内容，除了扶光上神的事迹，还有不少伟大先辈呢。

刘顺本来还想在祠堂门口多刷两条短视频，游逐光一句“谢青梧传记里写傀城那段你忘了？”就把他从长椅上拎了起来。

刘顺立刻精神了：“没忘没忘，走走走。”

于是马不停蹄就去傀城。

灵梭一路向北，窗外从稻田灵光变成城市霓虹。

傀城当初以制作傀儡出名的城市，如今随着时间发展，现在更是一个大城镇了。

傀儡术被发扬光大，但在一些抽象人的手里就很“多姿多彩”了。

比如街口那家“傀小二茶楼”，门口站着一排傀儡小二，统一青布短打，脸上画着标准微笑，端茶倒水比真人还稳。

可老板显然是个抽象人，给每个傀儡装了不同语音包：一个用播音腔说“贵客一位，里面请”，一个用妖盟方言喊“来啦来啦，灵茶烫嘴慢点喝”，还有一个不知道加载了什么恋爱脑模块，逢人就说“你今天道心真好看”。刘顺差点被夸得当场办卡。

比如入城第一眼，刘顺就看见一个傀儡交通协管站在路口，举着灵光牌：“灵梭慢行，行人优先。”

本来挺正经，结果不知道被哪个抽象人改了语音，每拦一次灵梭，它就字正腔圆地喊一句：“公主/王子请减速。”

灵梭司机脸都绿了。

再往前走，有傀儡茶博士在店门口招客，穿长衫，戴小帽，动作一板一眼。

可惜程序大概被谁塞了热梗，逢人就拱手：“家人们谁懂啊，今日灵茶第二杯半价，不喝不是三域人。”

广告牌更是因为西方奥瑞恩大陆魔法体系引进，正在宣发三域版家政小精灵，傀城出品家政傀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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