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5章 身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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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亘山
巍巍山岳横贯人境腹地,脊背耸立,将苍茫四境分割东西。
更有诸多道统、仙宫耸立其上,神异非凡。
而在群峰起伏间,一座深达万仞的沉渊裂谷沉于地底。
其中常年不见天日,灰黑瘴云贴着乱石翻滚,气机沉寂,更弥漫着浓浓生机、煞气混杂气机。
地面非土非石,暗红土石缓缓起伏,极富弹性,每隔数十息便向下塌陷数寸,旋即又隆起半尺,宛若活物在沉重喘息。
两侧的陡峭绝壁之上,亦密密麻麻布满了窟窿,其中探出无数掌爪。
有的手臂生有五指,皮肤覆着厚厚青苔,指节粗如巨柱;有的则粗砺漆黑,布满巴掌大小的倒生骨刺;亦有生着赤红麟羽的巨大肉翅半掩在山缝之内,随着地脉跳动而微微开合……
山风穿过岩缝,掠过这些诡异臂膀,发出低沉怪异的呜咽,好似亿万生灵在梦呓中喘气。
而整座山谷,本身也便是方一方肉身道场。
在那谷底正中,一方由无数苍白骸骨盘结而成的巨大骨台上,石梁盘膝而坐。
其赤裸上身,古铜肌肤干瘪粗砺,一道道青黑筋络如恶蟒盘绕其上,沿着背脊一路爬升至后颈。
这位名震人境的通玄天君,双目紧闭,呼吸沉重悠长。
每吞入一股灵机,裂谷岩壁便动荡一二,那些探出石壁的千百手足随之痉挛绷紧;每呼出一口浊气,谷内则掀起一阵狂暴罡风,将浓浊血煞气机吹得呼啸倒卷。
而在石梁身后,虚空便如水波般翻卷扭曲,一尊庞大到难以丈量的巍巍法相,自虚无深处凝结浮现。
远远望去,就宛若一座倒拔而起的血肉神峰。
而在那庞大躯干之上,还密密麻麻地生长着数不清的臂膀头颅,如同一座密不透风的臂森,自道身四周舒展延伸,遮天蔽日。
千臂攒动之间,每一只巨手皆掐着各异的古朴法印,引动虚空泛起重重波澜。
而更令人毛骨悚然的,则是这道身肩颈之畔。
千百头颅堆叠而上,如同一座耸入云端的京观。
正中乃是石梁面容,刚毅如铁,威严自生;而在其两侧与后脑,则生满了千奇百怪的面孔。
有仰天怒吼的恐怖暴熊、低眉垂目的垂暮老者,亦或是生着独角、面覆龙鳞的深海巨蛟……
这些面孔并非死物,其眼睑微颤,嘴角牵扯,口鼻之中皆有各色霞光喷薄吞吐。
比起当年初登通玄果位,道身何止强盛三成。
其踏入通玄之境已有数百年,在这漫长岁月当中,其始终安坐在这太亘深渊之中,同亿万血肉厮磨,以此参修壮盛【恒身】大道。
既是为壮盛自身道统,亦是想为人族延寿续命。
而数百载参悟磨砺,其也已见成效。
早年琢磨出来的大道手段,便让凡人、下修延寿二十载,乃至甲子不等。
而后更是创下肉身寄性之法,剥离修士一丝本命真性,寄托于【恒身】道身,虽自此断绝修士更进一步、证得果位的可能,却能强行锁住肉身衰败之气,延寿一二百年。
陈清安、周莹悦、周安荣,也便是借了这寄性之法,得以延续性命,后二人更是至今仍坐镇周庭,护持家业。
“寄性……终是偏门残道。”
骨台之上,石梁那干瘪唇瓣开合,吐出粗粝沉重的音节。
“借大道以苟延,断前路以偷生,不过是拆东墙补西瓜,算不得真正延寿续命。”
其庞大身躯之内,猛地发出一连串爆竹般的脆响。
体内原本平缓流淌的血液,在这一瞬骤然沸腾,发出如同瀑布坠落悬崖的狂暴轰鸣。
双手更在膝头结出一记法印,在那法印成型刹那,其背后那尊万臂千首的庞大道身,千百双眼眸在同一时间霍然睁开!
嗡!
整座深渊剧烈摇晃,岩壁上的亿万手足兽爪如波浪般疯狂抓挠虚空。
原本漆黑的山谷之中,升起一轮妖异至极的血红大日。
那大日并非纯粹炽热,而是散发着浩瀚、浓稠、甚至带着几分蛮荒腥甜的生机道韵。
法相之上,那成千上万颗头颅同时张口,吐出一道古老高亢的道音。
声浪凝成实质波纹,掠过石梁本体。
其干瘪如枯木的古铜皮肤,在这一刻寸寸脱落,化作飞灰。
新生皮膜晶莹剔透,其下流淌的并非殷红鲜血,而是一种泛着温润金泽的紫髓胶质。
肌肉纹理交织如神金锻造的锁链,每一寸血肉的生灭枯荣,也在此刻脱离天地气机流转,自成一方严密圆融的体内周天!
虚空之中,一条条无形锁链自四面八方垂落,如附骨之疽般缠绕在石梁庞大道身之上,那也便是天地对生灵的道蚀。
无论何等生灵,只要活在这方青天之下,参悟大道,那道蚀便时刻消磨身魂本源侵蚀。
不过,当那大道侵蚀触及石梁道身刹那,却是发出滋滋声响。
犹如流水掠过光滑卵石,未曾带走半分生机,反而被那强韧至极的肉身反震之力生生弹开!
恒者,经久不易也。
身如顽石,历经沧海桑田而不朽;体如重山,横亘古今风雨而不改!
轰隆!
道身肩头,最中央的一颗主首之后,原本虚悬的一片混沌血肉突然剧烈翻滚。
狂暴生机如江河奔涌倒灌,短短数十息之间,那团混沌血肉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演变生长,五官、须发、骨骼层层构筑,一颗崭新的面颅赫然成型!
那面颅眉目清秀,额生三道竖纹,带着人族初生婴儿般的澄澈纯净,更是露出笑容,仿佛带着超脱生死的释然笑意。
而在这颗新头颅成型的瞬间,道身背后又是整整三十六条粗壮如龙蟒的纯白肉臂破体生出,舒展如轮!
数百载枯坐,【恒身】一道,在这一刻盈壮恢宏,生生往前拓出了一截崭新天地!
与此同时,一道粗逾百丈的血金光柱自万仞深渊之下拔地而起,撕碎遮蔽天日的浓厚瘴云,直贯苍穹!
太亘山万千峰峦在这股恐怖威势下齐齐发出低沉共鸣,无数修士惊骇匍匐在地,山中禽鸟尽数敛翅绝鸣,整片山岭大地气机剧烈升腾。
就在这道惊天异象即将冲破长空、引动三十三天风云变幻之际。
极东方向,九重天幕深处,一道平稳渊渟的道念如跨越虚空而至。
周元一身着宽大鹤氅的虚影,自翻滚云霞中徐徐凝现。
其低头俯瞰着深渊中那尊庞大恐怖的巍巍道身,长眉舒展,眼中浮现出由衷感慨。
“万法归宗,恒常不败。”
周元一长叹一声,声音温润如玉,“石梁道友,这【恒身】一道,也终是让你参修壮盛了……”
而在太亘山更深处,一座终年被白雪笼罩的孤绝剑峰之上,另一道气机亦破关而出。
那是一道刺目至极的纯白剑意。
未见任何繁复道法,天地间唯有一柄长剑虚影静静倒悬于天幕正中,剑锋吞吐的森寒气息,将方圆千里气机强行镇压。
其也便是初元圣地镇守,元剑天君。
虚空之中,一名身着淡银剑袍的女子步踏虚无而来。
女子黑发以一根寻常木簪随意绾在脑后,面容冷若玄冰,周身不带半点女子娇柔,唯有一股纯粹到极致的锋芒杀伐。
其立在周元一侧方百丈处,低垂目光,看着深渊中那一圈圈荡开的肉身涟漪,眼底冰冷亦罕见地泛起一丝波澜。
“肉身锁寿,大道盈壮。”
元剑天君薄唇微启,声音清越如龙吟破空,“如今【恒身】道友道途增进,我人族延寿之法,应当也能有所进展,就是不知道玄丹境成效如此……”
深渊骨台上,石梁缓缓睁开双眼。
那双眸子宛如两方沸腾的血海,深处有无数生灵虚影游弋变幻,散发着野性原始的凶暴,却又在看向天际二人时,迅速沉淀为平静理智。
“还不够。”
其瓮声开口,声音如地脉震颤,震得头顶碎石簌簌滚落。
“凡人肉胎太脆,承受不住这等改天换地的血髓冲刷;下修道基未固,强修此法,只会沦为半人半妖的畸形怪物。”
其站起身躯,千丈道身在身后缓缓缩小,融入其高大魁梧的身躯之内。
“不过,化基以上,却已可借法。”
石梁畅快大笑:“昔年的寄性法,只能让玄丹延寿二百年,且前路尽毁,形同活死人。”
“如今我这【恒身印】若能推演圆满,凡修持者,不必再斩本命真性,不必自绝前路!”
“化基修士,可平添寿元一甲子;玄丹真修,至少能再借天地百年!”
延寿百年!
且不绝前路!
这短短数语,若是抛在现世人境,足以引得整座人间天翻地覆,无数古族为之抢破头颅。
“此乃我人族万世之基。”
周元一神色肃然,手持如意,郑重向下方行了一礼,“道友之功,在当代,更在千秋。”
元剑天君亦微微颔首,腰间佩剑发出一声轻快长鸣,似在赞同。
然而,女子眉宇间旋即掠过森然冷意。
“天机若泄,万族必害。”
元剑天君冷冷说道,目光如飞剑般刺向天外虚空。
“若让他们知晓,我人族玄丹寿元可延至八百乃至千年……它们绝不会坐视不理。”
“不错。”
周元一面色凝重,虚元鼎浮现掌间。
“石梁道友方才突破,引动的道韵太过磅礴,那些强族、大族耳目向来灵敏。”
“断不能留半分痕迹。”
话音落定,两位通玄大能再无迟疑,齐齐出手。
周元一掌间宝鼎迎风暴涨,化作一片浩荡炼道神异,自太亘山东侧轰然罩落。
无数繁复玄奥的易理符文在寰宇飞速流转,阴阳颠倒,五行匿形,将原本暴躁升腾的肉身血气强行压制,只犹如地脉寻常浊煞。
另一侧,元剑天君双指并拢,向天一指。
铮!
悬于长空的万丈长剑轰然崩解,化作千万道肉眼难辨的纯白剑丝,如同一场倒卷的暴雨,自下而上刺入九重天外。
凌厉锋芒纵横交错,将整片太亘山上空的因果气机、神念探查、乃至推演天机的细微波澜,尽数斩作虚无齑粉!
加之深渊之下,石梁重重一踏,狂暴土石轰然塌陷,也将这散发无尽生机的血肉深谷彻底封死在地底深处。
短短十数息功夫,太亘山万千峰峦重新归于死寂。
夜风呼啸,残雪飞扬,除了刺骨寒意,便再无半点大道异象残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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