秀兰走的那天，雨下得不大，却绵得人心里发潮。镇卫生院的产房里，她大出血，血从身下往外洇，一盆一盆地端出去，端到后来护士的手都抖了。孩子生下来了，是个闺女，哭声响亮。秀兰只看了一眼，就再没睁开。

张德顺蹲在走廊尽头，手里攥着半截烟，没点。医生出来说了句“节哀”，他点点头，脸上木木的，像是没听懂。丈母娘王老太从村里赶了四十里路，到的时候秀兰身上已经盖了白布。老太太掀开看了一眼，腿一软，坐在地上，没哭出声，只拿手一下一下拍着地砖。

孩子满月那天，张德顺把蛇皮袋从床底下拖出来，往里塞被褥和几件旧衣裳。王老太抱着孩子站在门口，问他：“你走，孩子咋办？”张德顺没抬头，拉链拉得刺啦响：“送人吧。就想要个儿子，带着个闺女，走到哪都累赘。打工也赚不到大钱，养不起。”王老太怀里的小丫头正睡着，嘴一嘬一嘬的。老太太盯着女婿看了好一会儿，最后只说了句：“你走。孩子我养。”

张德顺真就走了。天没亮，背个鼓鼓囊囊的蛇皮袋，赶头班去县城的车。王老太抱着孩子站在院门口，看他的背影拐过土墙，没了。怀里的小丫头醒了，蹬了蹬腿，老太太低头拿脸贴了贴她额头，说：“不怕，有奶奶。”

王老太那年六十二，没上过学，自己的名字只会照着描。她有一小片菜地，平时捡废品，谁家衣裳破了拿过来缝补，一件挣三块五块。秀兰在的时候，老太太还能搭把手带带外孙女，现在秀兰没了，她一个人带孩子，只能把活计搬到家门口。一个竹筐搁在脚边，孩子放里头，铺件旧棉袄，她坐在小板凳上给人锁裤边，时不时拿脚晃晃竹筐。孩子哭了，她就放下活，抱起来拍拍，嘴里哼个不成调的曲。邻居劝她：“这么小个丫头，你一把年纪，送人算了，你女婿不是也这么说？”王老太摇头：“他说的不算。这丫头是她妈拿命换的，我有一口气，就饿不着她。”

小丫头叫小满，是王老太起的。老太太说，秀兰走的时候是四月，麦子刚灌浆，小满小满，籽粒渐满，是个有盼头的节气。

小满长到三岁，会跟在奶奶后面捡瓶子了。老太太弯着腰拿火钳夹，她就撅着小屁股捡，捡到一个，举起来喊：“奶奶，钱！”王老太就笑，把瓶子踩扁了塞进蛇皮袋，说：“攒着，给满儿买本子。”小满五岁那年，王老太缝补的活计少了，镇上开了几家服装店，没人再补旧衣裳。老太太改去翻垃圾桶，捡纸壳子、塑料瓶，一天多跑两条街。夏天桶里馊味冲鼻子，冬天手背冻得裂口子，她拿胶布缠一缠接着翻。有一回小满跟在后头，看见奶奶从桶里掏出半个烂苹果，拿袖子擦了擦自己啃了一口，小满说：“奶奶，脏。”王老太说：“不脏，甜着呢。”后来小满再没让奶奶吃过捡来的东西，她放学路上看见瓶子就捡，揣书包里带回家。

小满争气，从村小考进镇初中，又从镇初中考进县里重点。录取通知书寄到那天，王老太正在院子里晒纸壳子。小满把信封举到她眼前：“奶奶，县一中！”老太太不认得几个字，但“县一中”三个字她认得，她指着通知书上小满的名字，手哆嗦着问：“这是咱满儿？”小满说：“是。”王老太把通知书翻来覆去看了几遍，最后说：“晚上吃面，卧俩鸡蛋。”

这十年，张德顺在南方工地上搬砖、和灰、绑钢筋。头两年还往家打过两个电话，问王老太“孩子送出去没有”，王老太每次都回“送不送跟你没关系”，后来电话就断了。他没挣着大钱。工地上有一顿没一顿，腰伤犯过两回，胃也坏了，吃什么都反酸。有人给他介绍过个带儿子的寡妇，他嫌人家儿子“不是自己的种”，没成。后来又听说可以花钱从外地“抱”个儿子，他攒了两万块，跑到地方一看，人家是骗子，钱打水漂。他蹲在火车站广场上抽了一宿烟，想起当年丢下的那个丫头，心里动了一下，可也就是动了一下。第二天照样上工，跟工友喝酒时吹牛：“老子早晚要生个儿子。”

第十年秋天，张德顺回来了。他瘦了一圈，头发白了一半，腰板也不直了。他在镇上买了两箱牛奶，拎着往村里走。土路修成水泥路了，村口的老槐树还在。他找到王老太家，院墙还是那堵矮墙，上头爬着丝瓜，院门半开着。王老太坐在院里择韭菜，听见脚步声抬头。张德顺叫了声“妈”，王老太眯着眼看了看他，问：“你谁啊？”张德顺脸上的笑僵住了：“我是德顺。”王老太低下头继续择韭菜：“哦，德顺啊。有事？”张德顺把牛奶搁在门槛上，搓了搓手：“我来看看……孩子。”王老太说：“孩子上学去了，县一中，住校，礼拜天回来。”张德顺站了一会儿，问：“她……知道我么？”王老太把一根烂韭菜扔到筐外：“知道。我跟她说过，她爸出去打工了。别的没说。”

张德顺在院子里站了不到十分钟，摸出五百块钱放在牛奶箱上，说：“给孩子的。”转身走了。王老太没留他，也没送，等他出了院门，才把那五百块钱拿起来看了看，折好，塞进小满存学费的铁盒子里。

小满礼拜天回来，看见门口两箱牛奶，问：“谁来了？”王老太说：“你爸。”小满顿了顿，问：“他呢？”王老太说：“走了。”小满“哦”了一声，进屋写作业去了。晚上吃饭，小满忽然说：“奶奶，那牛奶你喝，我不爱喝。”王老太说：“行，我喝。”她把牛奶拆开，一天一盒，喝了半个月。

后来有人问王老太，德顺回来你咋不骂他一顿。老太太把针往头发里蹭了蹭，说：“骂他干啥？他拎两箱牛奶来，我就知道他心里也没底。十年了，他连孩子叫啥名都不知道吧？他站我跟前，我问他‘你谁啊’，他脸都白了。那句话比骂他管用。”停了停，又说：“孩子小的时候他不在，现在孩子大了，用不着他了。亲情这东西，不是光靠血。是一勺米汤一勺米汤喂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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