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子口围了一群人，老赵头正坐在地上拍大腿，哭得撕心裂肺。

“我的腰啊——被她家那破三轮给撞断喽！”他指着一旁手足无措的年轻媳妇，嗓门大得半条街都听得见。那媳妇怀里还抱着个吃奶的娃，脸涨得通红，翻来覆去就一句话：“我没撞着他，他自己倒下去的。”

老赵头一听这话，哭得更来劲了，鼻涕眼泪糊了一脸，手指头差点戳到人家鼻尖上：“你没撞我？你没撞我我自己往地上躺？我一把年纪了图什么？图你长得好看？”周围几个看热闹的憋不住笑出声来。年轻媳妇急得直掉眼泪，说要不叫警察来。老赵头一听“警察”俩字，哭声顿了顿，随即换了个调门：“叫啊！叫来正好，我正愁没人管我这把老骨头！反正我活够了，今儿个不给我个说法，我就睡这儿不走了！”

他确实没撞着。巷口修鞋的老孙头看得清清楚楚——那媳妇的三轮车离老赵头还有半尺远，他自己个儿往地上一出溜，跟条泥鳅似的，躺得那叫一个顺溜。可老孙头不打算说话。上回他多嘴说了句实话，老赵头转头就满巷子嚷嚷，说老孙头修鞋偷换皮料，害得老孙头半个月没开张。这老东西的嘴，正的反的全让他说了，黑的白的到他嘴里搅成一锅粥，谁沾上谁一身腥。

最后还是年轻媳妇自认倒霉，掏了二百块钱才把事儿了了。老赵头接了钱，腰也不疼了，腿也不酸了，拍着屁股上的土站起来，临走还撂下一句：“下回骑车看着点儿！这回碰上我好说话，换个厉害的讹死你！”把人家气得直哆嗦。

老赵头揣着二百块钱，拐进街角小酒馆要了盘花生米，滋溜一口酒，美得很。他这辈子就靠这个活——买菜多抓把葱说人家缺斤短两，跟邻居借东西十回有八回不还，社区发个什么福利他第一个冲上去，恨不得把别人的那份也扒拉到自己兜里。有一回居委会给孤寡老人发棉被，他明明有儿有女，硬是说自己孤苦伶仃没人管，抱着被子就走。主任追出来说赵叔您儿女双全呢，他一瞪眼：“儿女全？全他妈是白眼狼！一个子儿不给我，还不如没有！”那嗓门大得，恨不得让全小区都知道他儿女不孝。

事实上他儿子每月给他一千五生活费，闺女隔三差五来给他洗衣服做饭。去年他住院，俩孩子轮班守了半个月。可老赵头在外头从来不提这个，提起来就是“逆子”“赔钱货”，把自己说得比黄连还苦。时间一长，街坊邻居都摸清他那套了，见着他绕道走。他还不明白怎么回事，逢人就抱怨：“这年头人情薄如纸啊，我这么个孤老头子，谁都不搭理。”

儿子去年过年回来，跟他商量：“爸，您搬我那儿住去吧，省得您一个人在这老楼里，有个头疼脑热都没人知道。”老赵头眼珠子一转，张嘴就来：“你是惦记我这套房子吧？我告诉你，门儿都没有！我死了捐给国家也不给你！”儿子气得饭都没吃完就走了，到现在半年没回来。老赵头转头跟邻居说：“看看，看看，一说让他养老就翻脸，养儿子有什么用？”

没人接话。邻居端着碗躲进了屋。

后来老赵头摔了一跤，真把胯骨轴摔裂了。这回是真疼，躺在地上半天没爬起来。他扯着嗓子喊救命，楼上楼下都听见了，可愣是没人出来。最后还是收破烂的老周路过，帮忙打了120。住院那些天，儿子闺女来了，钱也交了，护工也请了，可没一个人陪他过夜。老赵头躺在病床上，看着隔壁床老头一家子围前围后，忽然觉得有点不对劲。他问儿子：“你怎么不留下陪我？”

儿子说：“爸，我请了假来的，明天得上班。再说了，您不是说我惦记您房子吗？我避避嫌。”话说得平平静静，可老赵头听出来里头有东西。

他张了张嘴，习惯性地想骂回去，可看着儿子那张没表情的脸，话到嘴边又咽了。他忽然想起来，儿子小时候写作文，题目叫《我的爸爸》，里头写“我爸是全世界最聪明的人，他什么都会修”。那篇作文还贴在学校墙报上，他专门跑去看，美了好几天。

护工来给他翻身，他哎哟哎哟地叫唤，说人家手重了想害他。护工二话不说把护士长叫来，当着面说：“赵大爷，您再这样我可不敢伺候了，您另请高明。”老赵头立马换了张脸：“我这不是疼嘛，跟你开个玩笑，你这孩子怎么还当真了。”护工没理他，转身出去了。

病房里就剩他一个人。窗外阳光挺好，照在白色的被子上，晃得他眼睛疼。他把脸侧过去，看见床头柜上儿子给他买的橘子，剥了皮的，一瓣一瓣码得整整齐齐。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剥的。

出院之后，老赵头消停了挺长一阵子。巷子里没人再被他讹过，也没人听他在背后嚼谁舌头。有人觉得新鲜，问他：“赵大爷，改性啦？”他瘪着嘴摆摆手：“没劲。”

至于他是真想明白了，还是只是老了折腾不动了，谁也说不清。反正他儿子还是每月打钱，闺女还是隔周来一趟，放下东西就走，多一句话没有。老赵头有时候站在阳台上，看楼下小孩追着跑，能看半天。有一回卖豆腐的老陈听见他自言自语，说什么“早知道……”，后半句让风吹散了，没听清。

老陈跟人学这事儿，有人接茬：“早知道？早知道他就不是老赵头了。”大家伙儿哈哈一乐，也就散了。


　　(https://www.dulixs.com/du/63150/122468.html)


1秒记住立读小说网：www.dulixs.com。手机版阅读网址：m.duli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