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赵桂兰就醒了。这是几十年养成的习惯，不用闹钟，五点半准时睁眼，比鸡还准。她摸黑穿了衣裳，轻手轻脚地开门出去，生怕吵着隔壁屋的儿子和儿媳妇。

厨房里冷锅冷灶的。她先烧了一壶水，灌进暖瓶里，又从冰箱摸出四个鸡蛋、半棵白菜、一袋冻着的肉馅。儿子爱吃白菜猪肉馅的煎饺，儿媳妇喜欢喝小米粥，她两样都做。和面、剁馅、擀皮儿，灶上小火熬着粥，另一个锅烧热了刷油，饺子一个个码进去，刺啦一声响，香气就窜了满屋。她满意地吸了吸鼻子，又拌了个黄瓜木耳，切了一碟酱豆腐，想着年轻人嘴刁，多备几样总没错。

忙活到七点半，粥好了，饺子也煎了两锅。她站在厨房门口往儿子那屋瞅了一眼，房门关得严严实实，里头没一点动静。她寻思着，周末嘛，让他们多睡会儿，等醒了再热也不迟。于是把饭菜拿纱罩扣上，自己坐客厅里看了会儿电视，音量调到最小，连台词都听不大清。

电视里演完两集电视剧，插播广告了。赵桂兰又扭头瞅了一眼挂钟，九点四十。儿子那屋还是没动静。她起来把饭菜又热了一遍，这回没扣纱罩，就摆在桌上等着。心想这回总该起了吧。她坐在沙发边上，手里攥着遥控器，一个台一个台地换，其实什么都没看进去。

等到快十一点，饭菜都热了第三回了。赵桂兰实在坐不住了。她走到儿子房门前，先侧耳听了听，里头好像有翻身的动静。她抬手敲了两下，声音放得又轻又软：“强子，小敏，饭都凉了，赶紧起来吃吧。不吃早饭对胃不好，多少吃两口再睡也行啊。”

门里安静了几秒。然后是儿媳妇小敏的声音，哑着嗓子，带着一股子刚睡醒的烦躁：“谁呀？”

“是我，妈。饭都好了，起来吃吧。”

又静了几秒，窸窸窣窣的穿衣服声。赵桂兰退回餐桌边上站着，脸上已经堆好了笑。

门开了，小敏先出来。头发乱蓬蓬的，脸拉得老长，眼皮肿着，嘴角往下撇着，像谁欠了她八百吊钱。她趿拉着拖鞋走到餐桌前看了一眼，也不坐，抱着胳膊说：“今天又不上班，多睡会儿不行吗？”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一点不懂得理解人。”

赵桂兰脸上的笑僵住了。她张了张嘴，想说“我七点就起来做的”，又觉得这话听着像讨功劳，硬咽了回去。她瞅了一眼儿子那屋，强子也出来了，打着哈欠，看了他妈一眼，含含糊糊说了句：“妈你放那儿吧，我等会儿再吃。”说完就钻进厕所，关上门，哗啦哗啦的水声传出来。

小敏还是站在那儿，脸拉着。赵桂兰搓了搓手，赔着小心说：“那啥，小敏你趁热吃，饺子凉了就不好吃了，我特意给你熬的小米粥……”

“你吃你的，能不能不管我们？”小敏猛地拔高了声调，眉头拧成个疙瘩，“我们又不是小孩儿了，饿了不会自己找吃的？好不容易休息一天，连个觉都睡不踏实！”

这话像一巴掌扇在赵桂兰脸上。她站在餐桌旁边，手不知道往哪儿放，围裙还系着呢，上面沾着面粉和油点子。她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塞了一团棉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脸从腮帮子一路烧到耳根，火辣辣的。她觉得自己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可她想破脑袋也想不明白，自己到底错在哪儿了。

强子从厕所出来，看了看他妈，又看了看媳妇，最后折中说了句：“行了行了，都少说两句。妈你坐下吃饭吧，小敏你也是，妈辛苦一早上呢。”这话听上去像是两头劝，可落在赵桂兰耳朵里，儿子到底还是站在媳妇那头的。小敏哼了一声，转身回了屋，门摔得砰一声响。强子挠了挠头，也跟进去了，临走扔下一句：“妈你别多心，她就这样。”

厨房里剩赵桂兰一个人。桌上摆着煎得金黄焦脆的饺子，小米粥结了厚厚一层米油皮，黄瓜木耳也蔫了，酱豆腐的汤汁渗出来，把碟子边染得通红。她慢慢在椅子上坐下，低头看着这一桌子饭菜，忽然想起自己年轻时候。

那会儿她婆婆还在，也是这样的冬天，她跟强子他爹上了一宿夜班回来，困得眼皮打架，婆婆大清早哐哐砸门让起来喝粥。她当时也烦，摔摔打打地起来，嘴里嘟囔着“还让不让人活了”。婆婆站在厨房里，背对着她，肩膀一抽一抽的。她那会儿没往心里去，端起碗呼噜呼噜喝了粥就走了。

如今婆婆早没了，她自己也成了那个站在厨房里肩膀一抽一抽的人。

她伸手把饺子一个一个夹回盘子里，拿保鲜膜封好，放进冰箱。粥倒回锅里，想着中午热热还能吃。收拾完了，她解下围裙叠好，拎起自己那个布兜子，轻手轻脚地换了鞋，开门出去了。

楼下小花园里没人，就几个遛弯的老太太。赵桂兰找了个长椅坐下，掏出手机翻了半天通讯录，也不知道该打给谁。最后给她老姐妹发了条语音：“中午出来遛弯不？我搁家待着没事干。”发完了，把手机揣兜里，仰头看天上的云。风刮过来，有点凉，她缩了缩脖子，坐了一会儿，起身慢慢往菜市场走。中午得做点啥呢？她想，还是做吧，要不他们起来又该点外卖了，外卖多贵啊，还不干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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