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5章 琼华春深,皇极御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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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5章 琼华春深,皇极御门
天启六年五月初二。
寅时末刻。
北京城还浸在黎明前最深的沉眠里,九门的晨鼓尚未敲响,只有巡城的兵卒提著灯笼,在空荡荡的棋盘街上缓缓走过,灯笼的光晕在青石板路上拖出长长的影子,转瞬又被晨雾吞没。
唯独西苑太液池畔的琼华岛,已经有了几分活气。
琼华岛之巅的广寒殿,是整个西苑的制高点。
这座兴建于永乐年间的殿宇,倚著白塔山而建,飞檐斗拱直入云霄,汉白玉的栏杆围著殿宇一周,推窗便能俯瞰整个太液池,乃至整座紫禁城的红墙黄瓦。
殿宇之内,皆是楠木为梁,金砖铺地,是天启皇帝朱由校最常来的避暑居所。
此刻,广寒殿的寝殿之内,龙涎香的余韵还在空气中缓缓流淌。
描金的拔步床里,明黄色的锦被微微起伏,朱由校缓缓睁开了双眼。
昨夜的放纵,让他的头还有些微微的昏沉,四肢也带著几分挥之不去的酸软。
他抬手揉了揉眉心,视线扫过身侧空荡荡的枕席,锦被上还留著淡淡的脂粉香气,混合著草原女子特有的、淡淡的奶酥气息,是哲哲与海兰珠姑侄二人留下的味道。
把连日来处理前线战报、朝堂政务的疲惫,都借著这一夜的温柔乡,散了个干净。
不过他没有让后妃留宿产寒殿。
倒不是什么矫情的规矩,而是哲哲生的皇三子朱慈烺不满两周岁,海兰珠诞下的皇四女朱嫩娖也才刚满周岁,两个孩子都还在襁褓之中,夜里离不得母亲照料。
是以寅时刚过,天还没亮,他便让内侍用软轿,把还在酣睡的姑侄二人,悄悄送回了储秀宫。
朱由校撑著身子坐了起来,锦被从他赤裸的胸膛滑落,露出了常年练骑射、舞刀枪练出来的紧实线条,没有丝毫帝王的虚胖,只有常年习武带来的力量感。
「陛下醒了?」
守在拔步床外的贴身小太监,听到了里面的动静,立刻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跪倒在地,声音压得极低,生怕惊扰了他。
紧随其后的,是四个捧著盥洗手巾、温水、朝服的宫女,一个个垂著头,眼观鼻鼻观心,脚步轻得像猫一样,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朱由校「嗯」了一声,掀开锦被下了床。
宫女们立刻上前,屈膝伺候他洗漱,温热的帕子擦过脸颊,带著淡淡的薄荷香气,瞬间驱散了残留的睡意。
温水漱口,青盐擦牙,一套流程走下来,不过一刻钟的功夫。
待他洗漱完毕,司礼监掌印太监魏朝,已经轻手轻脚地走进了寝殿。
他面色白净,眉眼间带著几分恭谨,却没有丝毫的谄媚之气,一身蟒袍穿得整整齐齐,走到朱由校面前,跪倒在地,高声道:「奴婢魏朝,给陛下请安,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起来吧。」
朱由校坐在铺著明黄色软垫的圈椅上,接过宫女递过来的热茶,抿了一口,淡淡道:「储秀宫那边,都安顿好了?」
魏朝立刻躬身回道:「回陛下,娴妃娘娘和宸嫔娘娘,已经平安送回储秀宫了。
奴婢吩咐了御膳房,备了温补的早膳送过去,也让奶嬷嬷好生照看三皇子和四皇女,绝不会出半点差错。
娘娘们还让奴婢给陛下带话,让陛下保重龙体,切莫太过劳累。」
朱由校点了点头,没再多问。
他对这对科尔沁姑侄,有宠爱,却也有分寸。
联姻本就是为了拉拢蒙古科尔沁部,稳住大明的北方边境,让他能腾出手来,专心平定倭国,经略东洋。
儿女情长,从来都不是他这个帝王人生里的主旋律。
「早膳备好了?」
朱由校放下茶杯,站起身,活动了一下筋骨,昨夜的酸软感,随著身体的舒展,渐渐散去了。
「回陛下,早膳已经备好了,就在偏殿。」
魏朝立刻回道,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陛下,您这边请。」
朱由校迈步走出寝殿,往偏殿而去。
广寒殿的偏殿,被改成了用膳的地方,一张梨花木的长桌,已经摆满了各色早膳,一眼望去,琳琅满目,却又不显得奢靡,皆是南北风味的精致吃食,兼顾了口味与规制。
按照大明皇家的规矩,皇帝的早膳,素来是三十六道菜品,冷热荤素、汤粥点心、干鲜果品,样样俱全,哪怕皇帝每道菜只尝一口,也绝不能少了规制。
这是两百多年传下来的规矩,哪怕朱由校素来不喜铺张,也不能轻易打破。
帝王的饮食,不仅是口腹之欲,更是国体,是皇家的威仪,半点马虎不得。
朱由校在主位上坐定,拿起银筷,先尝了一口燕窝粥。
旁边的侍膳太监,立刻上前,每道菜都用银筷夹起一点,放进专门的银碟里尝过,确认无毒之后,才会把菜往皇帝面前挪一点。
这是御膳房传了两百多年的规矩,哪怕朱由校再不耐烦,也只能由著他们来。
他一边用著早膳,一边听著魏朝在一旁,低声禀报著后宫的琐事:「回陛下,皇后娘娘那边,一早便遣人来问了陛下的安,说坤宁宫备了消暑的酸梅汤,等陛下退朝了,给陛下送过来。」
「皇贵妃娘娘那边,也遣人来问安,说昨日给陛下绣的护膝,已经绣好了,等陛下有空了,给陛下送过来。」
「还有,太医院的院判,一早便来宫外候著了,说想请个平安脉,看看陛下的龙体。」
朱由校摆了摆手,淡淡道:「皇后的心意,朕知道了,酸梅汤让他们送过来便是。
护膝收了,赏皇贵妃些料子。
太医院那边,让他们回去吧,朕的身体好得很,用不著天天请平安脉,瞎耽误功夫。」
「奴婢遵旨。」
魏朝立刻躬身应下。
朱由校又夹了一个蟹黄汤包,吸了里面鲜美的汤汁,随口问道:「昨日京里,没什么事吧?锦衣卫的密报,整理好了?」
魏朝立刻收敛了脸上的笑意,神色变得郑重起来,躬身道:「回陛下,锦衣卫都指挥使骆思恭,一早就带著密报在殿外候著了,说有要事向陛下禀报。
奴婢想著陛下要用早膳,没敢让他进来打扰,让他在外面候著了。」
「让他进来吧。」
朱由校放下银筷,接过宫女递过来的热帕子,擦了擦手,淡淡道。
「遵旨。」
魏朝立刻转身,快步走了出去,不过片刻,便引著骆思恭走了进来。
骆思恭今年五十余岁,一身飞鱼服,身姿挺拔,步履沉稳,脸上带著常年执掌锦衣卫的肃杀之气,却又收敛得恰到好处。
他走进偏殿,立刻跪倒在地,对著朱由校行了三跪九叩的大礼,高声道:「臣骆思恭,恭请陛下圣恭万安。」
「起来吧。」
朱由校抬了抬手。
「说吧,昨日京里,都有什么动静。」
骆思恭谢恩起身,垂著手,从怀里掏出一份厚厚的密报,躬身递了上去,声音沉稳地禀报导:「回陛下,昨日京中百官动态,各衙门运作,还有地方上的密报,都记录在此了。
臣挑紧要的,向陛下禀报。」
「第一件,是皇明军校一期毕业生的动向。
前日毕业典礼结束之后,京中各方势力,都在争抢这些毕业生,臣已经让锦衣卫的
人,盯紧了每一个人,他们的动向,都一一记录在案了。」
「其中,吴三桂、刘孔昭、祖大乐、汤之诰、赵光抃、李弘济这六位得陛下亲授佩剑的学员,皆是闭门谢客,拒绝了所有的拉拢与邀约。
吴三桂回了城南的宅子,其父吴襄打发了所有上门攀附的人,吴三桂更是直言,一心只想奔赴倭国前线,无心应酬结亲。
刘孔昭回了诚意伯府,祖大乐也给宁远的堂兄祖大寿写了信,说绝不会参与朝堂党争,只愿镇守边关,为陛下效力。」
「这几位学员,皆是坚守本心,牢记陛下的教诲与军校的校训,没有被荣华富贵迷了眼,实属难得。」
朱由校端著茶杯,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心里却微微点头。
他早就料到,吴三桂这些人,不会让他失望。
尤其是吴三桂,这个在原本的历史上,留下千古骂名的枭雄,在这个时空里,被他亲手送进了皇明军校,亲眼看著他从一个辽西将门的少年,成长为一个坚守本心、忠君报国的武将,这让他心里,多少有些感慨。
「那另一边呢?」
朱由校淡淡开口。
「那些投了各个派系的,都是些什么人?」
骆思恭的语气立刻沉了下去,躬身道:「回陛下,一期毕业生里,有二十三人,分别投靠了各个派系。
其中,毕业考评第二十三名的张成,出身寒门,接受了东林党人赵南星的拉拢,与赵郎中的女儿定了亲,如今日日参加东林党的文会。
还有考评第三十五名的王虎,出身京营军户,认了东厂提督魏忠贤当干爹,娶了魏忠贤的养女,魏忠贤已经给他谋了京营神机营的游击之职。
还有七人,接受了晋商、徽商的重金拉拢。
剩下的十三人,分别投靠了各个藩王在京的属官、勋贵世家。」
朱由校听完,脸上依旧没有什么波澜,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这场「榜下捉婿」,本就是他给这些毕业生上的最后一课,是一场关于心性与忠诚的大考。
有人及格,自然有人不及格。
那些一毕业就被荣华富贵迷了眼,忘了校训,忘了忠君报国初心的人,本就不值得他重用,最多当个中层武官,绝不可能让他们执掌兵权,更不可能放到关键的位置上。
「这些人,继续盯著。」
朱由校淡淡道:「他们做了什么,说了什么,和哪些人往来,都一五一十地记下来,定期报给朕。
不必干预,不必阻止,看著就好。」
「臣遵旨。」
骆思恭立刻躬身应下。
他心里早已明白了陛下的深意,这场风波,不仅是考验那些毕业生,更是在看清朝堂各方势力的心思。
谁在背地里染指皇明军校,谁在试图拉拢军方的新生力量,陛下都看得一清二楚。
「还有什么事?」
朱由校又拿起银筷,夹了一口清炒鹿里脊,缓缓问道。
骆思恭继续禀报导:「第二件,是朝堂百官的动向。
前日毕业典礼结束之后,内阁、六部、都察院的官员,多有往来。」
李部堂还去了太仓库,盘查了存银,出来的时候,脸色难看得很,想来是国库的银子,又见底了。」
朱由校闻言,嘴角勾起一抹了然的笑意。
李长庚这个老户部,别的本事没有,就是把国库看得比自己的命还重,一分钱恨不得掰成两半花。
倭国战事打了两年,耗费了上千万两白银,哪怕如今大明国库充盈,市舶司的关税连年翻番,也经不住这么大的开销,李长庚不哭穷才怪了。
今日的御门听政,这位户部尚书,怕是要第一个跳出来哭穷。
「还有呢?」朱由校继续问道。
「第三件,是地方上的密报。」
骆思恭的神色,瞬间变得严肃起来,躬身道:「科学院在山西太原、大同府设置的地动仪,这几日接连出现异动,震针偏移幅度极大,按照徐光启定下的规矩,已经是六级地动预警。
太原府周边的数个州县,都出现了井水翻涌、禽畜不安的异象,恐怕近期,山西会有大地震。」
「还有,科学院在全国设置的降水监测装置显示,今年入春以来,北方直隶、河南、
陕西一带,降雨量较往年多了近一倍,黄河中下游的水位,已经超过了往年的汛期水位。
河南、山东境内的黄河河堤,有十七处地段,出现了管涌、漫堤的险情,当地的河道官员,已经上了急报,请求朝廷拨款修缮河堤。」
「而江北、山东的兖州、东昌、青州三府,入春以来,滴雨未下,旱情严重。
已经有三十余个州县,上报了灾情,麦苗枯死,百姓颗粒无收,部分州县,已经出现了蝗灾的苗头。
当地的乡绅上报,田地里已经发现了大量的蝗虫虫卵,若是天气持续干旱,入夏之后,恐怕会爆发大规模的蝗灾。」
这一连串的灾情密报,让朱由校的脸色,瞬间严肃了起来。
他放下了手里的银筷,再也没有了用膳的心思。
他登基以来,一直著力于民生与防灾,创办科学院,不仅是为了改良火器、发展军工,更是为了研发各种防灾、治灾的器械。
地动仪是张衡的旧物,他让科学院的学者,结合西洋的地震学知识,改良出了能监测
地震前兆的新式地动仪,在全国各个地震带设置了监测点。
降水监测装置,也是科学院的成果,能精准记录各地的降雨量,提前预判水旱灾害。
可哪怕有了这些提前监测的手段,面对天灾,人力依旧显得渺小。
山西的地震,黄河的水患,山东的旱灾蝗灾,每一件,都关乎著百万百姓的生死,关乎著大明的江山社稷。
「这些灾情的奏报,内阁和户部、工部,都收到了吗?」朱由校沉声问道。
「回陛下,内阁已经收到了各地的急报,昨日已经票拟了处理意见,就等著今日御门听政,上奏陛下了。」
骆思恭躬身道。
朱由校点了点头,深吸了一口气,压下了心底的沉重。
他是大明的天子,是这亿兆百姓的君父,哪怕天灾再大,他也必须扛住,必须给百姓一个交代。
「还有其他的事吗?」朱由校问道。
「回陛下,其余的,都是些无关紧要的小事。
京里的粮价平稳,市面安定,九门的盘查也一切正常,没有发现奸细乱党。
漕运的船队,已经顺利抵达通州,一百万石漕粮,已经入了通州大仓。」
骆思恭躬身道。
朱由校闻言,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笑意。
「知道了。」
朱由校摆了摆手。
「你先下去吧,锦衣卫继续盯紧各地的灾情动向,还有京里的各方势力,有任何异动,第一时间向朕禀报。」
「臣遵旨!臣告退!」
骆思恭再次跪倒行礼,躬身退出了偏殿。
骆思恭走后,朱由校也没了用膳的心思,对著魏朝道:「撤了吧。」
魏朝立刻示意宫女太监们,上前把满桌的早膳撤了下去,又奉上了新泡的热茶。
朱由校坐在椅子上,手指轻轻敲击著桌面,脑子里,已经开始盘算著今日御门听政,要处理的这一桩桩、一件件的事。
倭国前线的后勤钱粮,山西的地震,黄河的水患,山东的旱灾蝗灾,桩桩件件,都不是小事,都需要他这个皇帝,一一拍板定夺。
他不由得叹了口气。
都说皇帝富有四海,九五之尊,可这天下之主的位置,坐起来,却远没有想像中那么轻松。
一夜的昏君放纵,不过是忙里偷闲的片刻喘息,睁开眼,这万里江山的千头万绪,都要压在他一个人的肩上。
「陛下,时辰差不多了,该起驾去皇极殿,御门听政了。」
魏朝看著天色,躬身轻声提醒道。
朱由校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身上的常服,淡淡道:「摆驾皇极殿。」
「遵旨!起驾皇极殿!」
魏朝立刻高声唱喏,声音传遍了整个广寒殿。
顷刻间,仪驾卤簿已经准备妥当,龙辇停在了广寒殿的门口。
朱由校迈步走了出去,坐上龙辇,在锦衣卫与大汉将军的护卫下,沿著太液池畔的御道,朝著紫禁城皇极殿的方向,缓缓而去。
此时,东方的朝阳,已经跃出了地平线,金色的阳光洒满了整个北京城,也照亮了龙辇上,年轻帝王的脸庞。
辰时初刻,皇极殿广场,已是肃然无声。
按照大明祖制,御门听政,素来是在皇极门举行,每日清晨,皇帝御门临朝,百官奏事,当场批答,是大明朝两百多年来,最核心的朝会制度。
只是朱由校登基之后,嫌皇极门露天而坐,夏日暴晒,冬日寒风,便把御门听政,改在了皇极殿内。
一来是环境妥当,不必受天气影响。
二来,皇极殿是紫禁城三大殿之首,是大明的正殿,在此临朝,更能彰显帝王威仪,震慑百官。
今日的皇极殿,更是规制森严。
殿门大开,从殿内一直延伸到广场上,都铺著猩红的地毯。
殿内的蟠龙金柱,裹著明黄色的绸缎,御座设在殿内最高处的丹陛之上,背后是雕著九条金龙的屏风,两侧是羽扇、香炉,香烟袅袅,威仪万千。
丹陛之下,文武百官,按照文东武西的规制,分两班肃立。
文官以首辅方从哲为首,次辅叶向高、内阁大学士刘一爆、徐光启依次而立,身后是六部尚书、侍郎,都察院、通政司、大理寺的堂官,还有翰林院的学士们。
武官以英国公张惟贤为首,定国公徐允祯等勋贵依次而立,身后是五军都督府的都督、同知,京营的总兵、副将们。
数百名官员,身著各色品级的官服,鸦雀无声地站在殿内,连呼吸都放得极轻,只能听到香炉里檀香燃烧的细微声响。
所有人都面色肃然,心里都清楚,今日的朝会,必然不会轻松。
「陛下驾到!!」
随著殿外鸿胪寺官员的一声高声唱喏,殿内的百官,立刻整理衣冠,按照品级,跪倒在地。
朱由校身著十二章纹的明黄色龙袍,头戴翼善冠,在魏朝等一众内侍的簇拥下,缓步走进了皇极殿,登上了丹陛,坐在了御座之上。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丹陛之下跪倒的百官,声音沉稳而威严,传遍了整个皇极殿:「众卿平身。」
「谢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百官齐声山呼万岁,这才缓缓起身,按照班次,重新站好,动作整齐划一,没有半分
杂乱,尽显大明朝堂的规制与威仪。
朱由校坐在御座上,看著下方的百官,淡淡开口道:「今日朝会,有事便奏,无事退朝。」
话音刚落,文官班列里,立刻走出一人,身著正二品的户部尚书官服,花白的胡须,面色清瘦,正是户部尚书李长庚。
他捧著奏疏,走到丹陛之前,跪倒在地,高声道:「臣,户部尚书李长庚,有本启奏!」
朱由校看著他,心里了然,果然,这位户部尚书,第一个跳出来了。
他淡淡道:「李爱卿平身,奏来。」
「谢陛下!」
李长庚谢恩起身,展开手里的奏疏,声音洪亮地念了起来。
他的奏疏,核心只有一件事:
倭国前线的后勤钱粮,已经快要撑不住了。
「陛下,自天启四年,我大明兴师征倭,至今已有两年有余。
截至天启六年四月末,户部累计向倭国前线,拨付军饷白银一千二百七十万两,粮草两百三十万石,军械、火药、被服等物资,折价白银三百四十万两,合计耗银一千六百一十万两。」
李长庚的声音,带著几分难以掩饰的疲惫,在皇极殿内回荡著:「如今,贺世贤、沈有容,已拿下下关港,与德川家光的三十五万大军,在关门海峡对峙,决战在即。
前线三十万大军,加上朝鲜、天津水师的辅兵,合计二十余万人,每月需耗军饷白银四十万两,粮草十五万石,火药、炮弹、军械等物资,折价白银二十万两。
仅此一项,每月便需耗银六十万两,粮草十五万石。」
「臣昨日连夜盘查太仓库,如今国库太仓库,存银仅剩一百八十万两,粮仓储粮,扣除京师、九边的常备粮草,可调往前线的,仅剩八十万石。
按照前线的消耗速度,国库的存银,最多支撑三个月,存粮,最多支撑五个月。
若是决战拖延日久,国库必将彻底空虚,前线将士,将面临无饷无粮的境地!」
说到这里,李长庚再次跪倒在地,对著朱由校叩首,声音里带著几分哽咽:「陛下,臣无能,管著户部的国库,却快要供不上前线将士的粮草军饷了!
臣请陛下,定夺此事!
若是再不想办法筹措钱粮,前线的仗,就没法打了!」
他这一番话,瞬间让皇极殿内的气氛,变得凝重起来。
百官们纷纷窃窃私语,脸上都露出了担忧的神色。
谁都知道,征倭之战,是陛下登基以来,最大的一场战事,也是大明能否真正掌控东洋,实现四海宾服的关键。
如今决战在即,关门海峡已经拿下,德川家光已经成了瓮中之鳖,眼看著就要大获全胜了,若是因为钱粮不济,功亏一篑,那不仅是前功尽弃,更是会让大明的国威,一落千丈。
可一千六百万两白银的消耗,也确实是个天文数字。
万历朝三大征,前后八年,合计耗银也不过一千二百万两,如今征倭之战,才打了两年,就花了一千六百万两,也难怪李长庚这个户部尚书,要哭穷了。
武官班列里,英国公张惟贤立刻出列,对著朱由校躬身道:「陛下,李部堂所言,句句属实。
前线将士,正在浴血奋战,绝不能让他们饿著肚子、拿著没弹药的枪打仗!
臣请陛下,立刻想办法,筹措钱粮,支援前线!
无论如何,这一仗,必须打赢!」
「臣等附议!请陛下速定钱粮之策,支援前线!」
五军都督府的一众勋贵、武将,纷纷出列,跪倒在地,高声附议。
前线打仗的,大多是他们的子侄、部将,他们比谁都清楚,钱粮对于前线的重要性。
文官班列里,次辅叶向高也出列,躬身道:「陛下,英国公所言极是。
征倭之战,关乎我大明国本,关乎东洋百年安定,如今胜利就在眼前,绝不能因钱粮不济,功亏一篑。
臣请陛下,著户部、工部、内阁,立刻商议筹措钱粮之法,务必保障前线供应。」
虽然众大臣一开始不赞同打倭国的。
但现在仗都已经打到这份上了,就必须要打赢!
大明可承受不起打输的代价!
朱由校坐在御座上,看著下方吵成一团的百官,脸上没有丝毫的慌乱。
他早就料到了国库的情况,也早就想好了应对之策。
他抬手压了压,殿内瞬间安静了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御座上的年轻帝王身上,等著他拿主意。
朱由校看著跪在地上的李长庚,淡淡开口道:「李爱卿,起来吧。
朕知道你难,户部的难处,朕心里清楚。
前线的将士,在海外浴血奋战,朕绝不会让他们断了粮饷,寒了将士们的心。」
他顿了顿,继续道:「这样,朕先从内帑,拿出一百万两白银,紧急调往前线,先解燃眉之急。
这笔钱,是朕的私库,不用户部还,算是朕给前线将士的一点心意。」
这话一出,殿内的百官,瞬间哗露出了震惊的神色。
皇帝的内帑,是皇家的私库,历来只有国库向皇帝内帑贴补,极少有皇帝主动拿出内帑的银子,来贴补国库的。
更何况,一拿就是一百万两,这可不是个小数目。
李长庚更是浑身一震,再次跪倒在地,对著朱由校叩首,声音里满是激动:「陛下!
臣代前线三十万将士,谢陛下隆恩!
陛下体恤将士,不惜动用内帑,臣等愧为户部官员,无地自容!」
「起来吧。」
朱由校摆了摆手。
「这一百万两,只是救急,解决不了根本问题。
前线的决战,少说还要打半年,甚至更久,后续的钱粮,还得想长久的办法。」
李长庚起身,脸上依旧满是愁容,躬身道:「陛下所言极是。
一百万两,只够支撑前线两个月的消耗,后续的缺口,依旧巨大。
臣等商议了许久,要么加征赋税,要么开捐纳之例,可这两条,都是伤民之举,臣等
不敢轻易上奏,还请陛下圣断。」
加征赋税,是明末最常用的办法,万历朝的辽饷、剿饷、练饷,就是这么来的,可加征赋税,只会逼得百姓造反,动摇国本。
捐纳之例,就是卖官鬻爵,虽然能快速筹到银子,却会彻底败坏官场风气,后患无穷o
这两条路,都是饮鸩止渴,李长庚当了多年的户部尚书,心里比谁都清楚,不到万不得已,绝不能走这两条路。
百官们也都沉默了。
谁都知道这两条路的坏处,可除了这两条,他们实在想不出,还有什么办法,能在短时间内,筹措到数百万两的白银。
就在这时,朱由校开口了。
「加征赋税,苦的是百姓,朕不能做。
捐纳卖官,败坏的是官场风气,朕也不能做。
这两条路,以后谁也不许再提。」
这话一出,百官们更是面面相觑,眼里满是疑惑。
不加税,不卖官,那从哪里筹措这么多的银子?
难道陛下还有什么别的办法?
李长庚更是愣住了,躬身道:「陛下,那————那这后续的钱粮,该从何而来?
臣愚钝,请陛下明示。」
朱由校看著他,淡淡道:「朕有办法,既能筹到足够的银子,又不伤及百姓,不败坏官场。
朕打算,让皇明银行,发行专项的对倭作战债券,也就是国债。」
「国债?」
这两个字,从皇帝嘴里说出来,瞬间让整个皇极殿,陷入了一片死寂。
百官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眼里全是茫然与疑惑。
他们当了一辈子的官,读了一辈子的圣贤书,从来没听过什么「国债」,更不知道这东西,到底是什么。
李长庚更是一头雾水,皱著眉道:「陛下,臣————臣愚钝,不知这国债,到底是何物?还请陛下解惑。」
朱由校看著百官们茫然的神色,心里了然。
国债这个概念,对于这个时代的人来说,太过超前了。
哪怕是他创办了皇明银行,推行了新的货币制度,百官们对于现代金融的理解,依旧几乎为零。
他没有急著解释,只是淡淡道:「此事,三言两语,也说不透彻。
今日朝会,事情繁多,此事就不在这里详谈了。
退朝之后,你到西苑广寒殿来见朕,朕亲自给你解释,这国债到底是什么,该怎么运作。」
李长庚虽然满心疑惑,却也不敢再多问,只能躬身应道:「臣遵旨。」
百官们见皇帝不打算在朝堂上细说,也只能把满肚子的疑问咽了回去。
他们心里都清楚,陛下素来有很多奇思妙想,创办科学院,研发新式火器,创办皇明
银行,统一货币,每一件事,一开始都让人看不懂,可最终,都取得了意想不到的效果。
想来这所谓的「国债」,也是陛下的又一个奇思妙想,必然有他的道理。
钱粮的事,暂时有了著落,百官们悬著的心,也放了下来。
紧接著,工部尚书王永光,立刻出列奏事。
这位年过六旬的老臣,身著正二品的工部官服,捧著奏疏,跪倒在地,高声道:「臣,工部尚书王永光,有本启奏!」
「王爱卿平身,奏来。」
朱由校淡淡道。
「谢陛下!」
王永光谢恩起身,展开奏疏,朗声道:「陛下,皇极殿、中极殿、建极殿三大殿,自万历二十五年失火焚毁,虽经万历、泰昌两朝修缮,却始终未能完工,至今已有三十余年。
如今三大殿多处梁柱腐朽,屋顶漏雨,墙皮脱落,破烂不堪,不仅有失皇家威仪,更有碍国体。
如今我大明四海升平,倭国战事也即将大获全胜,国库存银虽有紧张,却也能挤出银两,修缮三大殿。
臣请陛下,下旨重修三大殿,彰显我大明国威,以安天下民心!」
他这话一出,立刻有几个官员出列附和:「臣等附议!
三大殿乃我大明皇家脸面,如今破烂不堪,实在有辱国体。
如今海内升平,正该重修三大殿,彰显陛下的文治武功!」
附和的,大多是帝党的官员,还有工部的一众属官。
毕竟重修三大殿,是工部的差事,不仅能捞到政绩,还能有大笔的工程款过手,其中的好处,不言而喻。
可文官班列里,清流的官员们,却大多皱起了眉头。
赵南星立刻出列,躬身道:「陛下,臣以为,不可!
如今倭国战事未平,前线钱粮吃紧,山西地震预警,黄河水患、山东旱蝗之灾接踵而至,处处都要花钱,处处都要朝廷拨款。
三大殿不过是皇家居所,就算有些破损,也不影响使用,何必在这个时候,耗费数百万两白银,去做这等虚耗民力的事情?
臣请陛下,暂缓重修三大殿之事,先以国事、民生为重!」
「臣等附议!当以国事民生为重,暂缓修殿!」
清流的一众官员,纷纷出列,跪倒在地,高声附议。
殿内瞬间分成了两派,吵作一团,一边要修,一边反对,争执不休。
朱由校坐在御座上,面无表情地看著下方的争吵,心里没有半分波澜。
三大殿,他不是不想修,只是不是现在。
万历朝以来,三大殿屡遭火灾,屡修屡毁,耗费了数千万两白银,掏空了国库,也逼得百姓民不聊生。
如今他手里的每一两银子,都要花在刀刃上,花在前线战事上,花在治理灾荒、安抚百姓上,绝不能把钱,花在这些虚头巴脑的宫殿修缮上。
他抬手压了压,殿内再次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他的身上,等著他的圣断。
朱由校看著王永光,淡淡开口道:「王爱卿,你的心意,朕领了。
但是三大殿,现在不能修。」
一句话,直接定了调子。
王永光的脸色,瞬间白了几分,躬身站在原地,不敢再多言。
朱由校继续道:「朕刚才说了,前线战事吃紧,国库的银子,要先紧著前线的将士。
三大殿就算再破,也塌不了,也不影响朝廷运作,更不影响朕临朝听政。
至于有辱国体?
朕告诉你们,我大明的国体,不在于宫殿有多华丽,而在于前线的将士能不能打胜仗,在于百姓能不能吃饱饭,在于江山社稷能不能安稳!」
「百姓安居乐业,将士奋勇杀敌,四海升平,万邦来朝,这才是真正的国体!
就算朕住在破殿里,天下人也只会说朕是明君圣主!
若是百姓流离失所,饿殍遍野,就算朕把三大殿修得再华丽,也只会落得个隋炀帝一
般的昏君骂名!」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著雷霆万钧的力量,传遍了整个皇极殿,砸在了每一个官员的心上。
殿内的百官,瞬间跪倒在地,齐声高呼:「陛下圣明!臣等愧不如!」
王永光更是汗流浃背,跪倒在地,叩首道:「臣愚钝,只知拘泥于规制,不知陛下深谋远虑,以百姓为重,臣有罪,请陛下责罚!」
「起来吧。」
朱由校摆了摆手。
「你也是为了皇家威仪,无罪。
只是你要记住,工部的差事,不是修宫殿,是修河道,修水利,修城池,修道路。
把给三大殿修缮的心思,用在各地的水利工程上,比什么都强。」
「臣遵旨!臣记下了!」
王永光连忙躬身应道,灰溜溜地退回了班列。
修三大殿的事,就这么被朱由校一口否决了。
百官们看著御座上的皇帝,心里更是敬畏。
这位年轻的帝王,不重虚华,只重实务,心里装著前线的将士,装著天下的百姓,这样的君主,是大明之幸。
紧接著,科学院掌院徐光启,出列奏事。
他捧著奏疏,跪倒在地,高声道:「臣,东阁大学士、科学院掌院徐光启,有本启奏!」
「徐爱卿平身,慢慢说。」
朱由校的语气,柔和了几分。
对于这位为大明科学事业,奉献了一辈子的老臣,他向来是敬重有加。
「谢陛下!」
徐光启谢恩起身,展开奏疏,条理清晰地,把今早骆思恭向朱由校禀报的灾情,向朝堂百官做了说明。
从山西的地动预警,到黄河中下游的水位暴涨、河堤险情,再到山东、江北的严重旱
情,以及即将爆发的蝗灾,每一件事,都说得清清楚楚,附上了科学院监测到的详细数据,还有对应的应对建议。
殿内的百官,听完之后,脸色都变得无比凝重。
他们大多都收到了地方上的急报,却没想到,灾情已经严重到了这个地步。
山西的大地震,黄河的溃堤风险,山东的旱蝗,每一件,都可能引发巨大的动荡,动摇大明的根基。
徐光启说完灾情,话锋一转,躬身道:「陛下,灾情虽有预警,却也迫在眉睫,臣请陛下,尽快下旨,做好防灾救灾的准备,以免灾情爆发之后,措手不及,伤及百姓。
臣与科学院的同僚,也制定了对应的应对之法,上奏陛下御览。」
朱由校点了点头,沉声道:「徐爱卿请讲。」
徐光启立刻道:「第一,针对山西的地震预警,臣请陛下,立刻下旨给山西布政司、按察司,以及太原、大同府的各级官员,即刻启动抗震准备。
加固城池、官署、民居,尤其是粮仓、军械库,必须重点加固。
疏散低洼、山体滑坡风险区域的百姓,转移到安全地带。
储备救灾的粮草、药品、帐篷,设立救灾衙门,若是地震爆发,即刻开仓放粮,赈济灾民,修缮房屋。
臣请陛下下旨,若是有官员延误怠政,隐瞒灾情,赈灾不力者,一律革职查办,严惩不贷!」
「准奏。」
朱由校立刻开口。
「此事,就由内阁牵头,立刻拟旨,八百里加急发往山西,不得延误。」
「臣遵旨!」
内阁首辅方从哲,立刻出列躬身应道。
徐光启继续道:「第二,针对黄河水患。
臣请陛下,下旨给河南、山东、北直隶的河道总督、巡河御史,即刻对所辖黄河河堤,进行全面排查,凡是年久失修、有管涌、漫堤风险的地段,立刻上报,朝廷即刻拨款,徵调民夫,紧急加固修缮。
同时,清理黄河河道的淤泥,疏通泄洪通道,在沿河州县,储备防汛的沙袋、石料、
木桩,设立防汛衙门,日夜巡查河堤,一旦出现险情,立刻抢险。
臣也会让科学院的水利学者,即刻前往黄河沿线,指导各地的河堤修缮与防汛工作。」
「准奏。」
朱由校再次点头。
「王永光,此事是你工部的差事,朕给你拨银五十万两,你亲自督办黄河防汛之事。
若是哪里的河堤出了问题,朕唯你是问。」
王永光立刻出列,跪倒在地,高声道:「臣遵旨!
臣定当全力以赴,守住黄河河堤,绝不让陛下失望!
若是出了差错,臣提头来见!」
刚才被皇帝驳回了修三大殿的奏疏,他正心里不安,如今得了这个差事,自然是要拼尽全力,将功补过。
徐光启继续道:「第三,针对山东、江北的旱灾与蝗灾。
臣请陛下,下旨给山东、江北的各级官员,即刻开仓放粮,赈济受灾百姓,避免百姓流离失所,引发民变。
同时,调拨周边省份的粮草,支援受灾州县,平抑粮价,严禁粮商囤积居奇,哄抬粮价,违者严惩。」
「针对蝗灾,臣与科学院的同僚,也研究出了科学灭蝗之法。
蝗灾之起,源于虫卵,如今虫卵尚未孵化,正是灭蝗的最佳时机。
臣请陛下,下旨给受灾州县,发动百姓,挖掘田地里的蝗虫虫卵,集中焚毁,朝廷按斤给予赏钱,激励百姓灭卵。
同时,在田间开挖沟渠,种植抗干旱、不易招蝗虫的作物,改种晚熟作物,避开蝗虫的繁殖期。
另外,臣还研究出了养鸭治蝗之法,鸭群能大量捕食蝗虫幼虫,臣请陛下,让受灾州县,大量养殖鸭群,投放田间,灭杀蝗虫。
臣会让科学院的农学士,即刻前往山东、江北,指导各地百姓,科学灭蝗,抗旱救灾。」
徐光启的话,条理清晰,每一条应对之法,都具体可行,绝非空谈。
殿内的百官,听得连连点头。
朱由校更是满意地点了点头。
徐光启果然没让他失望,把他教的科学防灾、科学治蝗的理念,彻底学透了,还结合了大明的实际情况,制定出了完整的方案。
「准奏!」
朱由校高声道:「此事,由内阁牵头,户部、工部、礼部配合,即刻落实。
抗旱救灾的粮草,从通州大仓调拨,灭蝗的赏银,从内帑再拨二十万两。
朕告诉你们,旱灾蝗灾不可怕,可怕的是官员怠政,百姓流离失所。
凡是有官员敢在救灾粮款上动手脚,敢囤积居奇,敢隐瞒灾情,一律先斩后奏,抄家灭族!」
他的声音里,带著不容置疑的狠厉,让殿内的百官,都打了个寒颤,纷纷躬身应道:「臣等遵旨!」
灾情的事,就这么一一敲定了下来。
原本沉重的气氛,也因为有了具体的应对之法,轻松了不少。
接下来,又有吏部上奏了官员考核与升迁之事,兵部上奏了前线兵员补充、九边防务之事,刑部上奏了秋审之事,大理寺上奏了各地的刑狱复查之事。
一桩桩,一件件,朱由校都一一听取,当场批答,条理清晰,决断果决,没有半分拖泥带水。
待所有的事情都处理完毕,退朝的时候,已经是正午时分了。
太阳已经升到了头顶,金色的阳光透过皇极殿的窗棂,照进殿内,在金砖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朱由校从御座上站起身,在魏朝的簇拥下,离开了皇极殿,坐上龙辇,再次往西苑琼华岛而去。
坐在龙辇里,朱由校靠在软垫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一上午的御门听政,数百名官员,数十件政事,每一件都要他深思熟虑,做出决断,哪怕他精力再充沛,也难免有些疲惫。
不过,这就是帝王的日常。
这万里江山,亿兆百姓,都扛在他的肩上,他没有丝毫松懈的资格。
龙辇一路平稳,很快就回到了琼华岛广寒殿。
朱由校下了龙辇,刚走进殿内,喝了一口热茶,还没来得及歇口气,魏朝就躬身走了进来,轻声禀报导:「陛下,户部尚书李长庚,已经在殿外候著了,说要向陛下请教国债之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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