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2章  疑问

    优菈的新同学是位人鱼。

    而抱著她的男人显然是她的亲属，皮肤同样是蓝色，五官也十分类似。他体格魁梧，头顶戴著某个巨型野兽的头骨当帽子。

    优菈猜测那顶帽子或许来自先前飞过马车头顶的怪物，因为两者拥有显而易见的相似轮廓。

    男人松开女孩儿，和她一起探头往车厢里看了几眼，然后立刻就像优菈一样被斯翠海文的魔法震撼到了。

    他们把头又挪了出去，开始确认马车内外的空间是否真的不一样大。不知为何，优莉忽然感觉到了一股优越感涌上心头，之前她脸上的表情肯定也差不多有趣。

    人鱼父女两个都露出了惊讶的笑容，父亲推了推女儿，示意她尽快上车。

    优菈能在女孩儿脸上看到一种严峻的决心，一只先前见到过的，奇怪的飞行蜥蜴展开翅膀滑翔了过来，蹲在女孩肩头。这一只大约只有乌鸦那么大，翅膀收拢贴在背上，细小且锋利的爪子攀住女孩束腰上衣的布料（优菈觉得那布料看起来就和海带汤里的海带差不多，或许是某种这个时空特有的海草）。

    「陶岚先生，我想您的女儿一定能在斯翠海文得到她想要的。」威尔将人鱼新生引进车厢，冲有些担忧的父亲笑了笑，然后爬上了驭位，牵起飞马的缰绳。

    「来介绍一下自己吧。」萝婉拍了拍手，吸引车厢里两名新生的注意力，「我是萝

    婉，萝婉·肯理斯，给我们当车夫的是我弟弟，威尔·肯理斯，我们来自艾卓时空，都是斯翠海文的学生，今年就是二年级啦。」

    「你好，」优菈同样面带笑容，「我是优菈·布鲁，和你一样是斯翠海文的新生，来自新卡佩纳。」

    「你们好。」女孩儿显得十分拘谨，这并不让人意外，先前她登车的时候，就怀揣著巨大的决心才成行。

    这时车夫威尔一抖缰绳，飞马们向前奔跑了几步，立刻便展开翅膀，将马车拉上了天空，虽然窗户外的景色都因为巨大的仰角而倾斜，但车厢里的乘客们却没有感受到半点不适，依旧牢牢坐在椅子里。

    「我叫雅岚卓。」女孩儿终于开口，她有了名字，就不再是一个陌生人了。  

    雅兰卓把一只手放在腰间的小兽背上，说：「这是奥列斯特。他陪我去学校，当我对即将见到的种种新事物感到焦虑时，他能帮我一把。父亲说，紧张是智慧的标志当你总是绷紧神经时，大海就很难悄悄接近你。但在教室里，这就不那么管用了，毕竟在那里我不必时刻提防更大的捕食者。」

    「这小家伙是什么？」优菈真心实意地好奇，「我没见过类似的东西。」

    「应该是个龙兽、飞龙或者亚龙之类的生物，斯翠海文有类似生物的养殖场。」萝婉已经来到了雅岚卓身边，用手指戳著奥列斯特的脑门，「预兆路在斯翠海文开启后，靡华学生一定高兴极了，有那么多他们这辈子都没见过的物种会通过预兆路被运抵学院。」

    萝婉想起了自己在学院的好友，那些靡华女巫总是会和她分享有趣的法术和饮料。

    等她回过神来，发现两个新生都没有说话，只是盯著她猛瞧。

    「怎么？想多听听有关斯翠海文的事？」萝婉笑了，「别著急姑娘们，这趟行程还要再接一名新生，等人到齐了我再回答你们的疑问，我可不想把同一个问题连著回答三遍。

    现在，你们两个新生多聊聊吧，我要再出去飞一会儿，这么棒的海风可不是在哪个时空都能吹到！」

    萝婉的话把优菈的问题堵在了嘴里，她只能目送学姐从门旁的扫帚间里扯出一把扫帚，接著打开车厢门，腥甜的海风一下子就灌了进来，把萝婉的金发吹得到处乱飞。

    萝婉发出一声兴奋的尖叫，抓住扫帚纵身跳出了车厢，车门在巨响中关闭了。

    优菈和雅岚卓一起冲到车窗边，扒在上面目送她们的学姐变成汪洋中的一个小点。

    小点很快又极速放大，骑著扫帚的女巫很快与马车并排飞行，优荘和雅岚卓还看到她挥手与车厢里的两人打招呼。

    接著萝婉又按下扫帚柄，围绕著马车做出各种离奇的高难度飞行动作。

    「她真的很擅长那个，不是吗？」优菈语气复杂地说，在新卡佩纳时，她当然梦想过飞上天空。优菈甚至敢说每一个见过飞行生物的小孩都梦想过，但长大之后她就清楚那不是一件容易做到的事，她是个人类，不是艾文鸟人。

    可斯翠海文的女巫只用一把扫帚就做到了，而且并不比那些天生就有翅膀的生物飞得更差。

    雅岚卓没有回答，优菈回头一看，人鱼姑娘正用湿润的大眼睛瞪著窗外的萝婉，脸都贴在了玻璃上。

    「看到了吗？奥列斯特！有了那个扫帚，我们就能一起飞了！甚至还可以比赛，我猜要等你长大了，才能用翅膀比过我。」雅岚卓挠了挠龙兽的脑袋，后者发出一阵不服气的啾鸣。

    优菈已经不知道自己有多久没做过在天上飞行的梦了，仔细算算的话，应当是在大侵攻发生之后。

    他们一家在那一天从城市高处坠落谷底，从那之后她就再也没做过飞上天的梦了，甚至还变得有点恐高。因为新非瑞克西亚是从天上来的，他们用首波攻击毁掉了高地园，毁掉了优菈的家。

    「优菈？你的脸色不太好。」雅岚卓关切地看著她。

    优菈将自己从回忆中抽离，用力咽了口唾沫：「山德拉也发生了大侵攻吗？新非瑞克西亚是从天上来的吗？他们想夺走你们的世界？」

    「没错。」雅岚卓回到座位里，享受著软垫包裹，「他们从天上、从最深的海渊中来。这个世界奋力反抗。许多龙兽和人鱼为守护我们的水域而死，但我们赢了。我们把他们赶到世界的边缘，他们死在了那里。」

    「在新卡佩纳，我们也赢了。但付出了惨重的代价。我的家建在城市的高处，可上面还压著另一层城市。那一层塌了，它塌下来的时候，砸穿了我们整个街区，我们跟著一起坠落，坠得那么深————」

    「我很遗憾你坠落的事。」雅岚卓把手放在优菈肩上。

    「我也很遗憾，你们的世界跟我的一样遭到了入侵。」

    雅岚卓耸了耸肩：「战争在大海里是常事，就像潮汐。和平退去，暴力涌来，我们能做的，只是尽力把水道建在水流能保护它们的地方。我可以在斯翠海文学到本事，来帮我筑起更好的水道，抵御未来的战争。」

    「你希望研习哪种魔法？」

    雅岚卓轻松地回答：「我已经能像父亲那样与龙兽交谈了，但没法像他那样号令它们。我母亲那边的家族，好几代以前出过一位伟大的风暴塑师，我很想循著她的足迹前行。我想我或许有这方面的天赋。你呢？」

    「我是护盾法师。」优菈伸出一只手，迅速召唤出一面光轮，在手指附近形成一道穹顶，「我能用魔法阻止别人伤害我，或者被重击，也能保护身边的人不被坠落的物体砸中。我现在还不算很强，但只要有合适的训练，我可以变得更强。希望斯翠海文能够帮我。」

    「哇，」雅岚卓的语气听上去是发自真心的佩服，「山德拉没有这种魔法。」

    「嗯，我也从没听说过塑造风暴。也许除了上课，我们还能互相学习。」

    雅岚卓笑了，优菈也放松了许多。她已经在新生中交到了第一个朋友，也许事情会比她想像中更顺利。

    说话间，窗外的景色停止了移动，优菈猜测这是马车停了下来。

    果然，车门被萝婉再次打开，她脸上的笑容还残留著高空飞行后的兴奋。

    「看来你们的关系变得亲近了不少？」萝婉冲两个新生摆了摆手，用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水，「下一站是翡欧拉，我们需要提高警惕。」

    雅岚卓和优菈面面相觑，不知道这话究竟是什么意思。

    萝婉把自己的茶一口气喝干净，随后又翻出另外一个杯子，打开车厢和驭位间的窗户，把它递给了自己的弟弟。

    「据说翡欧拉是个挺特别的地方。」萝婉站在窗边，冲两个新生解释，「他们用背刺彼此来打招呼，婚姻更像是人质谈判，君主制与其说是靠继承，不如说靠暗杀。但我也没去过那里，无法评判这个传言究竟是真是假，我只希望下一个新生是个能友好交流的人。」

    雅岚卓迟疑地点头表示认同，然后偷瞄了一眼优菈。

    优菈则惊讶地问：「你也是第一次去？难道威尔也是？」

    「对。事实上这还是我们第一次使用预兆路在时空之间旅行呢。」萝婉满不在乎地说

    o

    优菈的惊讶更甚，不只是因为萝婉把时空旅行说得好像拜访亲戚一样随便，更是因为两个第一次驾著马车在不同时空之间移动的年轻人，居然可以轻轻松松地找到预兆路的入口。

    优菈已经看出来了，那些对使用预兆路的人收费的时空才是少数，因为多数时空预兆路的位置都不在文明地带，想要找到它们并不容易，更别说第一次使用预兆路旅行的马车就能快速在荒野中分辨方向，找到入口了。

    「你们是怎么知道预兆路在哪儿的？」优菈一时之间想不出更好的问法，只能把自己的问题直白地抛出来。

    萝婉伸出一根手指要她稍等，接著把递给弟弟的茶杯拿了回来：「我们要穿过预兆路了，记得我之前说过什么吗？」

    「人齐了再问。」优菈只好坐回靠背椅里，按捺住自己的好奇心。

    「没错。」萝婉打了个响指。

    马车再次启动，窗外颠簸的风景告诉乘客，恐怕车子已经偏离了主路，冲进了真正的荒野之中。

    果不其然，优菈和雅岚卓眼睁睁地看看马车冲向最近的那座山，瞧看他们直直撞向那道高高的山壁。

    石壁上有一道微光。

    只是一小抹亮光，像是一道闪烁的蓝白色亮线，好像晶洞的内部。

    乘客们努力把目光聚焦在那片跃动的光亮上，忘记了周围的一切。它美极了，像一首歌凝结成了实体。

    撞向闪烁缝隙的马车没有要在石壁前停留的意思，即便那像是晶洞的缝隙窄到只够塞下一只手，整架马车和在车前拉车的三匹飞马还是被吸了进去，就好像在没入璀璨的光芒前被压成了一片纸。

    乘客们倒吸一口气，重新跌回靠背椅的软垫中，透过透明的车窗看著世界被一面由棱镜光芒和闪烁镜面的墙壁取代。

    优菈觉得自己好像被关在万花筒中的奇怪图形，四周的镜面折射出了无穷无尽奇奇怪怪的倒影。

    预兆路内部实在是太美了，她从没想到过会这么美。优菈甚至有些懊恼早上出门时没见到新卡佩纳的预兆路内部是什么模样了。

    可惜那条晶光璀璨的隧道只持续了几秒钟，然后便带著他们重新冲进了阳光里。

    相比新卡佩纳和山德拉，翡欧拉的阳光似乎显得更加黯淡。尽管头顶的天空依旧晴朗，太阳本身也不比他们刚刚离开的那颗更小、更暗，但这颗太阳确实是另外一种色调铜色多过金色。它依然照亮世界，却以一种朦胧而温柔的方式，仿佛一切都隔著一层蜜色的薄纱。

    连接车厢和驭位的车窗还开著，新世界的空气顺著它灌进了车厢内部。它有一股干净而清新的味道，仿佛沐浴在成百上千种陌生花草的芬芳里。

    山德拉的山崖和海岸消失了，马车进入一片可爱的平原，夯土路面两侧的草又高又绿，缀满黄色与紫色的花朵。风里的味道像阳光般安逸，优菈甚至想起了和父亲一起去高地园办入学手续的那天，想起了那支冰淇淋。

    她想采一大捧翡欧拉的鲜花，拥在身前深深呼吸，她想伸手去够门把手，想要打开车门咔哒。

    窗户被车夫威尔关上了，翡欧拉的香气也渐渐散去。

    优菈眨了眨眼，从恍惚中惊醒，发现自己的一只手正茫然伸向车门，但显然是够不到门把手的，因为车厢实在是太大了。

    「对不起。」优菈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何笑出了声，「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

    「幸好没事。」雅岚卓说，「父亲提醒过我，不同的时空可能会以奇怪的方式影响我们。」

    「翡欧拉的空气里似乎带著某种致幻成分。」萝婉对两人说，「不过别担心，剂量很小，只要有防备，我们都会没事的。」

    「确实没事。」优菈轻声附和。

    雅岚卓的父亲是一位强大的法师，优菈的父亲是个簿记员—尽管他会争辩说数字之中自有魔法—但他能教给优菈的东西，恐怕连雅岚卓父亲教给雅岚卓的一半用处都及不上。一丝苦涩穿过这一天的欢愉，提醒著她，她已经落后了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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