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81 归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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崇祯四年三月初一,陈三的队伍走到了黄河边。
黄河还没有完全解冻。冰面上覆盖着一层薄薄的雪,在惨白的阳光下泛着刺眼的光。偶尔能听到冰层下面传来沉闷的轰鸣声,那是河水在冰下涌动,像一头被囚禁的巨兽在咆哮。
陈三站在岸边,望着那片茫茫的冰面。
“陈三哥,”刘栓儿蹲在他身边,抱着那本簿子,“咱们咋过去?”
陈三没有说话。
他也不知道。
黄河是分界。过了河,就是北边。就是雾灵山的方向。就是安全的地方。
但河上有福王的哨卡。每隔十里就有一个,日夜巡逻,见了可疑的人就抓。抓到了,当场砍头。
他们这七个人,个个带着伤,一身破烂,一看就是逃出来的。碰上哨卡,必死无疑。
“等天黑。”陈三说,“天黑之后,从冰上走。”
周大牛走过来,站在他身边。
“陈三,”他说,“俺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陈三看着他。
“讲。”
周大牛沉默片刻。
“俺师弟死了。”他说,“俺想报仇。”
陈三没有说话。
“俺知道现在不是时候。”周大牛继续说,“俺也打不过福王。但俺就想问问你——等咱们回了雾灵山,造了炮,啥时候能打回来?”
陈三看着他。
这个二十八岁的匠人,浑身是伤,脸上全是烟尘,但眼睛亮得吓人。
“俺不知道。”陈三说。
周大牛愣住了。
“不知道?”
“不知道。”陈三重复,“但俺知道一件事。”
他望着南边。
那是洛阳的方向。
“林大人说过,火种要传下去。咱们就是火种。火种活着,总有一天能烧起来。”
他顿了顿。
“烧起来那天,就能打回来。”
周大牛看着他。
很久。
“陈三,”他说,“俺信你。”
三月初一,戌时。
天黑了。
月亮还没升起来,冰面上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风从北边吹过来,刀子一样刮在脸上。
陈三第一个踏上冰面。
冰很滑。他用刀尖扎进冰里,一步一步往前挪。刘栓儿跟在他身后,抱着那本簿子,不敢低头看。周大牛和其他四个人跟在后面,互相搀扶着,走得跌跌撞撞。
走了半个时辰,冰面忽然发出一声巨响。
“咔嚓——”
所有人都僵住了。
陈三低头看脚下。冰面上裂开一道缝,黑色的河水从缝里涌出来,渗到他们脚边。
“别动。”他压低声音,“谁也别动。”
七个人站在冰上,一动不敢动。
裂缝越来越大。河水越涌越多。
“陈三哥……”刘栓儿声音发颤。
陈三盯着那道裂缝。
它在他们左边三丈远的地方。不在脚下。暂时安全。
但冰在动。
他能感觉到脚下的冰在缓缓移动,像一头沉睡的巨兽在翻身。
“往前走。”他说,“慢点。”
七个人,一步一步,慢慢往前挪。
裂缝在他们身后越裂越大,发出咔嚓咔嚓的声响。
他们没有回头。
走了不知多久,陈三忽然踩到了实地。
河岸。
他跪在地上,大口喘气。
身后,六个人一个个爬上来,瘫在地上,像七条死狗。
刘栓儿抱着那本簿子,浑身发抖。
“陈三哥,”他说,“俺再也不想过河了。”
陈三没有说话。
他只是望着北边。
雾灵山,还有三百里。
三月初五,队伍终于望见雾灵山。
山还是那座山。窑场的烟囱还在冒烟。那株老海棠树光秃秃的枝丫,在夕阳下像一只伸向天空的手。
陈三站在山门口,忽然腿一软,跪在地上。
刘栓儿吓了一跳,赶紧去扶。
“陈三哥!陈三哥!”
陈三摆摆手。
“没事。”他哑声说,“让俺……让俺歇一会儿。”
他就那样跪在山门口,跪了很久。
沈清澜从里面冲出来。
她看到陈三,看到他身后那六个浑身破烂、伤痕累累的人,愣住了。
“陈三……”
陈三抬起头,看着她。
“沈姑娘,”他说,“俺回来了。”
沈清澜的眼眶红了。
她没有说话。她只是走过去,一个一个看着那些人。
周大牛。葛顺。还有四个她不认识的面孔。
七个。
去了三十八个,回来七个。
“孙大人呢?”她问。
陈三低下头。
“没找到。”他说,“俺们冲进刑场的时候,只救出五个。孙大人不在那儿。”
沈清澜沉默。
她想起孙元化的那封信。想起那个送信来的乞丐。想起那句“还剩十一个”。
十一个,救出五个。
剩下的六个,死了。
“那些匠人呢?”她又问。
陈三没有说话。
周大牛替他说:“死了三十七个。活着的,就这五个。”
沈清澜闭上眼睛。
三十七个。
加上死在登莱的,死在京城的,死在路上的,不知道多少个。
她睁开眼。
“进去吧。”她说,“有热粥。有炕。先歇着。”
陈三站起来。
他走到沈清澜面前,从怀里掏出那块“薪火钢”。
“沈姑娘,”他说,“俺把葛师傅带回来了。还有周大牛。他们都是冯师傅的徒弟。他们能接着造炮。”
沈清澜接过那块钢锭。
银灰色的金属,在她掌心泛着幽冷的光。
“陈三,”她说,“你长大了。”
陈三愣了一下。
“长大了?”
沈清澜看着他。
“林公子第一次见你的时候,你才十六。右手还好好的。整天跟在韩师傅后面问东问西。”
她顿了顿。
“现在,你带着三十八个人去洛阳,救回五个。你长大了。”
陈三低下头。
他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儿,站在山门口,站在那株老海棠树下,站在韩匠头和林穹的坟前。
很久。
“沈姑娘,”他说,“俺累了。”
沈清澜点点头。
“去歇着吧。”
陈三走进山门。
刘栓儿跟在他身后。
周大牛和葛顺他们跟在后面。
七个人,走进那空荡荡的窑场。
窑场里,那些留守的匠人正在干活。他们看到陈三,看到那七个人,愣住了。
没有人说话。
只有铁锤声,叮当,叮当,叮当。
三月初七,陈三醒来。
他睡了整整两天。
醒来的时候,刘栓儿蹲在他身边,捧着那本簿子,正在一笔一划地写着什么。
“刘栓儿。”他喊。
刘栓儿抬起头。
“陈三哥,你醒了!”
陈三坐起来。
“俺睡了多久?”
“两天。”刘栓儿说,“沈姑娘说让你多睡会儿,俺就没叫你。”
陈三揉揉脸。
“有啥事没?”
刘栓儿想了想。
“有。”他说,“葛师傅来了好几趟。说要找你。”
陈三站起身。
他走到窑场。
葛顺正蹲在焦窑边,盯着那跳动的火舌。听到脚步声,他转过头。
“陈三。”
陈三走过去,蹲在他身边。
“葛师傅,咋了?”
葛顺沉默片刻。
“陈三,”他说,“俺想求你一件事。”
“说。”
“俺想……”他顿了顿,“俺想把那些死了的匠人,记下来。”
陈三愣住了。
“记下来?”
“对。”葛顺说,“俺师弟。俺师兄。俺师父。俺那些一起干活的兄弟。他们怎么死的,死在哪儿,谁杀的。都记下来。”
他看着陈三。
“俺不识字。俺不会写。刘栓儿那本簿子,俺看了。他记的,都是你们的事。俺想让俺那些兄弟,也被记着。”
陈三沉默。
他想起刘铁头临死前那个笑容。
想起周大牛的师弟跪在刑场上的样子。
想起那些他叫不出名字、却一起喝过粥的人。
“刘栓儿。”他喊。
刘栓儿跑过来。
“在。”
“葛师傅要记人。你帮着记。”
刘栓儿点点头,翻开那本簿子。
“葛师傅,你说,俺记。”
葛顺看着他。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纸上密密麻麻写着名字,字迹歪歪扭扭,像是用炭笔一笔一划刻出来的。
“这是俺记得的。”他说,“三十七个。有的名字俺知道。有的不知道。不知道的,就记着‘冯师傅的二徒弟’、‘蔡师傅的三徒弟’、‘周师傅的侄子’。”
刘栓儿接过那张纸,一笔一划地抄进簿子里。
陈三站在旁边,看着。
看着那些名字。
一个一个,写进簿子里。
一个一个,被记住。
他忽然想起林穹说过的话。
“火种不是烧得最旺的那根柴。火种是烧完了之后,还能留下来的那点火星。风一吹,又能烧起来。”
那些死了的人,也是火种。
他们的名字被记下来,就是火星。
风一吹,还能烧起来。
“葛师傅,”他说,“俺们造炮。”
葛顺抬起头。
“造炮?”
“对。”陈三说,“造很多很多的炮。造能打回洛阳的炮。”
他望着南方。
那里有洛阳,有福王,有那些还没报的仇。
也有孙元化。
他还活着吗?
陈三不知道。
但他知道,孙元化如果还活着,一定在等他们。
等他们造好炮,打回去。
“刘栓儿。”他说。
刘栓儿抬起头。
“在。”
“记着。从今天起,苍穹阁只有一个目标。”
刘栓儿握紧笔。
“啥目标?”
陈三一字一顿:
“打回洛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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