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80 洛阳夜
推荐阅读:戒断失败,前夫哥低头撩宠太顶了 我的外卖人生 咸鱼郡主她超飒,父王求你别败家 火系天灵根,玩转修仙界 神雕之我是大魔王 鬼 道 全世界都在助攻我们 开局获得十万年修为 长安剑客萧书生叁 别惹那个冷宫的,她是厨神
崇祯四年二月二十六,陈三的队伍走到洛阳城外。
四百多里路,他们走了五天。为了绕过福王的哨卡,他们专挑山路走,昼伏夜出,饿了啃干粮,渴了喝雪水。五个人在路上病倒,四个咬牙硬撑着继续走,一个实在走不动了,被藏在山民家里养伤。
还剩三十八个人。
陈三趴在一处土坡后面,望着远处那座灯火通明的城池。
洛阳。
福王的老巢。
孙元化被关的地方。
那些匠人被杀的地方。
刘栓儿趴在他身边,浑身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怕。
“陈三哥,”他小声说,“那城墙……好高……”
陈三没有说话。
他盯着那座城。
城墙高三丈,用青砖包着,垛口密如锯齿。城门紧闭,吊桥高悬,护城河结着薄冰。城楼上每隔十步就有一个火把,火光把城墙根照得通亮,连只老鼠都别想摸过去。
“咋进去?”周大牛趴在他另一边,声音压得很低。
陈三没有回答。
他也在想这个问题。
三十八个人,没有炮,没有攻城器械,想打进这座城,是痴人说梦。
但不打进去,怎么救人?
“等。”他说。
周大牛愣住了。
“等?”
“对。”陈三说,“等天亮。天亮之后,会有人出来。”
二月二十七,辰时。
洛阳城门开了。
福王的兵押着一队人出来,往城外走。
那队人有十几个,穿着破烂的囚服,戴着木枷,脚上拖着铁链,一步一步,走得很慢。旁边跟着一队兵卒,手里握着刀,脸上带着狞笑。
陈三的瞳孔缩紧了。
那些囚服上,有字。
“登莱军器局”。
是他们。
那些还活着的匠人。
周大牛浑身发抖。
“是俺师弟!俺师弟还活着!”
陈三按住他。
“别动。”
周大牛转过头,看着他。
“陈三,他们要把俺师弟带哪去?”
陈三没有说话。
他盯着那队人走的方向。
城西。
那里有一片空地,是福王专门用来杀人的地方。
“刑场。”他说。
周大牛的脸白了。
“他们……他们要……”
“对。”陈三打断他,“他们要杀人。”
周大牛跳起来。
陈三一把把他按回去。
“你他娘疯了?!”陈三压低声音吼,“现在冲出去,你死,你师弟也死!”
周大牛瞪着他。
“那咋办?!看着他们死?”
陈三盯着他。
“你听俺的。”他一字一顿,“俺让你冲,你再冲。俺不让你冲,你就趴着。”
周大牛喘着粗气,眼睛红得像要吃人。
但他没有动。
他就那么趴着,看着那队人越走越远,看着他的师弟一步一步走向刑场。
巳时三刻,刑场上围满了人。
福王要杀人,每次都让老百姓来看。说是“以儆效尤”,其实就是想让人怕他。
十一个匠人被押到刑场中央,按着跪下。
最前面那个人,陈三认识。
是冯匠头的二徒弟,姓葛,三十六岁,在登莱军器局干了十五年。他的手很巧,最会镗膛线。冯匠头活着的时候,常说他是“下一任匠头”。
现在他跪在刑场上,等着被砍头。
监斩官坐在高台上,翘着二郎腿,嗑着瓜子。旁边站着一个穿锦袍的人,是福王府的长史,姓严,专门负责“处置”这些不听话的匠人。
严长史站起身,走到葛师傅面前。
“姓葛的,”他笑眯眯地说,“王爷说了,你再不答应,今天就杀两个。明天再杀两个。杀到你们答应为止。”
葛师傅抬起头,看着他。
“答应什么?”
“给王爷造炮啊。”严长史说,“王爷要什么炮,你们造什么炮。造好了,有赏。造不好,杀头。”
葛师傅笑了。
那笑容很冷。
“严大人,”他说,“你知不知道,俺们造的炮,打的是谁?”
严长史愣了一下。
“打谁?”
“打俺们自己人。”葛师傅一字一顿,“打守京城的兵。打孙阁老。打袁督师。打那些老百姓。”
他顿了顿。
“俺不造。”
严长史的脸色变了。
他挥挥手。
“杀。”
刽子手举起刀。
刀光闪过。
血溅三尺。
一颗人头落地。
人群中爆发出惊呼。
剩下的匠人跪在那儿,浑身发抖,但没有一个人开口。
严长史走到第二个人面前。
“你呢?”
那个人抬起头,看着他。
“俺也不造。”
又是一刀。
第二颗人头落地。
第三个人。
“俺也不造。”
第三刀。
第四个人。
第四刀。
陈三趴在土坡后面,眼睛红得像要滴血。
周大牛浑身发抖,牙齿咬得咯咯响。
刘栓儿抱着那本簿子,手抖得握不住笔。
但他们都趴着。
没有动。
第五个人。
第六个人。
第七个人。
第八个人。
第九个人。
第十个人。
每一刀下去,陈三的拳头就攥紧一分。
但他没有动。
他等着。
等一个机会。
第十一个人被押上来。
是个年轻人,二十出头,瘦得皮包骨头。他的眼睛很亮,像两盏灯。
严长史走到他面前。
“你呢?你也想死?”
年轻人看着他。
“俺不想死。”他说。
严长史眼睛一亮。
“哦?那你……”
“但俺更不想当汉奸。”
他笑了。
那笑容很虚弱,但很真。
严长史的脸黑了。
“杀!”
刽子手举起刀。
就在那一瞬间——
一支箭从土坡后面飞来,正中刽子手的咽喉。
他瞪大眼睛,倒下去。
严长史愣住了。
人群炸了锅。
陈三从土坡后面跳起来,左手握着刀,吼了一声:
“冲!”
三十八个人从藏身处冲出来,像一群从地狱里爬出来的鬼。
福王的兵还没反应过来,就被砍翻了七八个。
陈三冲到那个年轻人面前,一刀砍断他身上的绳子。
“走!”
年轻人愣住了。
“你是……”
“俺是苍穹阁的!”陈三吼,“走!”
年轻人爬起来,跟着他往城外跑。
福王的兵追上来。
周大牛迎上去,一刀砍翻一个。
又一个冲上来,他又是一刀。
他的刀法很笨,但每一刀都砍在要害上。
三个,四个,五个。
他身上添了三道伤口,血流了一地,但他没有退。
刘铁头从旁边冲过来,一刀捅进一个福王兵的小腹。
“周大牛,走!”
周大牛转身就跑。
刘铁头挡住后面的人。
一刀,两刀,三刀。
他的刀越来越慢。他的腿在发抖。他的脸惨白得像纸。
一个福王兵冲到他面前,一刀刺进他的胸口。
刘铁头低头看着那柄刀。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那个福王兵。
他笑了。
“老子……六十了……值了……”
他倒下去。
陈三回头看到这一幕,眼睛红了。
但他没有停。
他带着那十一个匠人,往城外冲。
刘栓儿跟在他身后,抱着那本簿子,拼命跑。
身后,喊杀声震天。
福王的兵越来越多。
跑在最后面的两个人被追上,砍倒。
又是两个。
又是两个。
陈三不敢回头。
他只知道跑。
拼命跑。
跑出城。
跑进山。
跑进林子。
跑到跑不动为止。
不知道跑了多久。
陈三终于停下来。
他跪在地上,大口喘气。
身后,跟着他的人,只剩五个。
周大牛浑身是血,靠着树,喘得像拉风箱。
那个年轻人——他叫葛顺,冯匠头的二徒弟——坐在地上,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曾经镗过无数炮管的手,此刻在发抖。
刘栓儿跪在陈三身边,抱着那本簿子,浑身发抖。
还有两个匠人,一老一少,互相搀扶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三十八个人。
只剩七个。
陈三低着头,一句话也没说。
周大牛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苦。
“陈三,”他说,“俺师弟死了。”
陈三没有回答。
“俺看着他们杀他。”周大牛继续说,“一刀一刀砍。俺就趴在那儿,看着。”
他的声音在发抖。
“俺是孬种。”
陈三抬起头,看着他。
“你不是。”他说。
周大牛愣住了。
“俺不是?”
“你不是。”陈三重复,“你活着,才能给他报仇。你也死了,谁给他报仇?”
周大牛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
“陈三,”他说,“你这话,俺记住了。”
陈三站起身。
他走到葛顺面前,蹲下。
“葛师傅,”他说,“你还认得俺吗?”
葛顺抬起头,看着他。
“认得。”他哑声说,“你是陈三。韩师傅的徒弟。”
陈三点点头。
“林大人死了。”他说,“韩师傅死了。王五叔死了。孙大人……不知道还活着没。”
他顿了顿。
“但苍穹阁还在。火种还在。”
他从怀里掏出一块钢锭,递给葛顺。
是那块“薪火钢”。
“这是俺炼的。”他说,“林大人说,火种要传下去。俺是火种。你也是火种。”
葛顺接过那块钢锭。
银灰色的金属,在阳光下泛着幽冷的光。
他握紧那块钢。
“陈三,”他说,“俺跟你走。”
陈三看着他。
“走哪?”
葛顺抬起头。
“雾灵山。”他说,“造炮。造很多很多的炮。造能打回洛阳的炮。”
陈三沉默片刻。
然后他点点头。
“走。”
二月二十八,陈三带着六个人,踏上北归的路。
来的时候三十八个人。
回去的时候,七个。
刘栓儿走在他身边,捧着那本簿子,一笔一划地写着:
“二月二十八,回雾灵山。去了三十八个人,回来七个。刘铁头死了,周大牛的师弟死了,很多人死了。陈三哥说,活着的,得替他们活。俺不懂啥叫替他们活。但俺会一直记着。”
他写完,抬起头,看着陈三。
“陈三哥,”他说,“孙大人还没找到。”
陈三没有说话。
他只是望着北边。
那里有雾灵山,有窑场,有那株老海棠树。
也有沈清澜,和那些等着他们回去的人。
“会找到的。”他说。
(https://www.dulixs.com/du/74096/50097512.html)
1秒记住立读小说网:www.dulixs.com。手机版阅读网址:m.duli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