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79 残信


崇祯四年二月十八,雾灵山。

陈三盯着眼前这块钢,已经盯了半个时辰。

钢锭呈银灰色,表面有细密的水波纹,和李长庚笔记里描述的一模一样。他用左手拿起钢锭,掂了掂分量,又用指甲敲了敲断面。声音清脆,回音悠长。

“好钢。”他喃喃。

刘栓儿蹲在他身边,捧着那本簿子,一笔一划地记着:“二月十八,第一炉薪火钢成了。陈三哥说是好钢。俺不懂,但陈三哥说好,那肯定是好。”

他写完,抬起头,看着陈三。

“陈三哥,这钢比韩师傅炼的咋样?”

陈三沉默片刻。

“不知道。”他说。

刘栓儿愣住了。

“不知道?你不是说好钢吗?”

陈三看着那块钢。

“好钢是肯定的。”他说,“但韩师傅炼了一辈子钢。俺才炼了一炉。俺不知道比不比他好。”

他把钢锭放下,站起身。

“刘栓儿,你记着。往后俺炼的每一炉钢,你都记下来。炉号、日期、成色、用的什么煤、烧了多久、谁添的炭。一个字都不能漏。”

刘栓儿点点头,飞快地往簿子上添了几行。

“陈三哥,记这些干啥?”

陈三望着窑场那边。

“林大人说过,往后的人想知道咱们怎么炼的,就能看这些。”

他顿了顿。

“俺不知道往后有没有人看。但俺得记着。”

二月十九,一封残信送到雾灵山。

送信的是个乞丐,浑身破烂,脸被烟火熏得漆黑,只剩一双眼睛还能看出点人样。他爬到山门口,就再也爬不动了,趴在地上,嘴里含含糊糊地喊着什么。

陈三把他抬进去。

沈清澜给他灌了一碗热水,他才缓过气来。

“信……”他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给……给林大人……”

那是一封信。

已经被血浸透了,边角烧焦,字迹模糊了大半。信封上勉强能认出几个字:“林……穹……亲启”。

沈清澜接过信。

她的手在发抖。

她认得这笔迹。

孙元化的笔迹。

她撕开封口,抽出信纸。

信纸只剩半截。下半截被火烧没了,上半截也被血浸得面目全非。只有几行字勉强能辨认:

“林大人:

……炮已铸成……十二门……福王命我……城下……

……那七个徒弟……都死了……我亲手埋的……

……郑国柱……是我没看住他……我对不起冯师傅……

……你若能收到这封信……京城怕是……守不住了……

……我有一句话……憋了很久……

……那些炮……登莱的炮……是我一辈子的心血……我不后悔……

……只后悔……没早听你的……

……把那假图纸……烧了……

孙元化  绝笔”

沈清澜读完,沉默了很久。

她把信递给陈三。

陈三看完,也沉默了。

那个乞丐躺在地上,眼睛还睁着,望着他们。

“孙大人他……”他声音微弱,“还活着吗?”

沈清澜蹲下来,看着他。

“你是谁?”

“我……我是孙大人的亲兵……”他说,“孙大人被抓那天……我逃出来了……他让我……让我送这封信……”

他顿了顿。

“孙大人他……被关在洛阳大牢里……每天有人去劝降……他不肯……那些匠人……被一个一个拉出去……杀给他看……”

他的眼泪流下来。

“死了三十七个了……”

陈三握紧那封信。

三十七个。

冯师傅的徒弟,蔡师傅的徒弟,周师傅的徒弟。

那些他认识的人,一起在军器局干过活的人,一起喝过酒、抽过烟、骂过娘的人。

死了三十七个。

“还有活的吗?”他问。

那个亲兵摇摇头。

“不知道……我逃出来的时候……还剩十一个……”

陈三闭上眼睛。

十一个。

三十七个死了。十一个还活着。

活着的,还在被关着。

还在被逼着造炮。

造打自己人的炮。

“陈三。”沈清澜的声音把他拉回来。

陈三睁开眼。

沈清澜看着他。

“你想去救他们吗?”

陈三愣住了。

“救?俺?俺怎么救?”

沈清澜没有回答。

她只是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光。

那种光,陈三见过。在林大人眼里见过,在韩师傅眼里见过,在那些死了的匠人眼里见过。

那是绝不后退的光。

“沈姑娘,”陈三说,“你是说……”

沈清澜站起身。

“林公子死了。韩师傅死了。王五死了。孙大人被抓了。那些匠人被杀了三十七个。”

她顿了顿。

“但咱们还活着。苍穹阁还在。薪火钢炼出来了。”

她转过身,看着陈三。

“陈三,你说,林公子要是还活着,他会怎么做?”

陈三沉默。

他想起林穹临死前那句话。

“火种传下去。”

火种。

传下去。

不是躲起来传。

是……

他忽然明白了。

“沈姑娘,”他说,“俺去。”

刘栓儿跳起来。

“陈三哥,俺也要去!”

陈三看着他。

“你去干啥?你会打仗吗?”

刘栓儿摇头。

“不会。”

“那你去送死?”

刘栓儿抬起头。

“俺不怕死。”他说,“俺怕的是……陈三哥死了,没人给你记。”

陈三愣住了。

刘栓儿举着那本簿子,眼睛亮亮的。

“俺得记着。记你咋救人的。记那些匠人咋死的。记孙大人说的那些话。往后的人想看,俺就能给他们看。”

陈三看着他。

很久。

“行。”他说,“你去。”

二月二十,陈三召集了所有匠人。

活下来的,还有四十二个。

老的六十多,小的十六七。有的缺胳膊,有的瘸腿,有的浑身是伤。但他们站在窑场里,站在那堆新炼出来的薪火钢旁边,一个不少。

陈三站在他们面前。

他十八岁,右手废了,左手握着一把刀。他的脸还带着稚气,但眼睛已经不像少年了。

“诸位师傅,”他开口,“俺要去洛阳。”

没有人说话。

“孙大人被抓了。那些匠人死了三十七个。还有十一个活着。俺要去救他们。”

还是没有人说话。

“俺知道这是送死。俺可能回不来。但俺得去。”

他顿了顿。

“林大人说过,火种要传下去。俺是火种。俺烧完了,还有刘栓儿。刘栓儿烧完了,还有别人。一代一代传下去。”

他看着那些匠人。

“你们愿意去的,跟俺走。不愿意去的,留下。留下的人,接着造炮。炮造好了,送去京城。炮没造好,人死了,炮也得去。”

沉默。

然后有人走出来。

是刘铁头。

六十岁的老匠人,孙子刚学了半年。他走出来,站在陈三身边。

“老汉去。”

又一个走出来。

是周大牛。

冯匠头的徒弟,二十八岁,从诏狱里逃出来,伤还没好利索。他走出来,站在陈三身边。

“俺去。”

又一个。

又一个。

四十二个人,全部走出来。

一个不少。

陈三看着他们。

他的眼睛红了。

“诸位师傅,”他说,“俺替孙大人,谢谢你们。”

二月二十一,队伍出发。

四十二个人,没有炮,只有刀。刀是苍穹阁自己打的,削铁如泥,一人一把。

沈清澜送到山门口。

陈三站在她面前。

“沈姑娘,”他说,“俺有句话想问你。”

沈清澜看着他。

“问。”

“林大人死的时候,”陈三说,“您为啥不哭?”

沈清澜沉默片刻。

“哭了。”她说,“在心里。”

陈三点点头。

“俺懂了。”

他转过身。

刘栓儿跟在他身后,抱着那本簿子。

四十二个人,排成一条长龙,往南边走去。

沈清澜站在山门口,望着那些越来越远的背影。

那株老海棠树在她身后,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

树下,两座坟静静地躺着。

韩匠头的。林穹的。

她从怀里掏出那枚钛合金残片。

银灰色的金属,在阳光下泛着幽冷的光。

“林公子,”她轻声说,“你等的那个人,还没来。”

她把残片放回怀里。

望着南边。

那里有洛阳,有孙元化,有那些被关着的匠人。

也有陈三,刘栓儿,刘铁头,周大牛,和那四十二个走向死亡的人。

她不知道他们能活着回来几个。

但她知道,他们必须去。

因为林穹会去。

因为韩师傅会去。

因为那些死了的匠人,会去。

风从北边吹来,带着雪后的寒意。

远处,窑场的烟囱里,青烟袅袅升起。

火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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