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78 掌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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崇祯四年二月十二,雾灵山。
窑场的烟囱重新冒烟已经两天了。青白色的烟柱从焦窑顶上缓缓升起,在灰蒙蒙的天空中散开,像一个沉默的宣告——苍穹阁还在。
但陈三知道,这只是表面。
焦窑的火候不对。
他蹲在窑边,用左手拨弄着炉灰,眼睛盯着那跳动的火舌。火舌的颜色偏黄,不是韩匠头说的那种“金白色”。温度不够。差至少两百度。
“陈三哥。”刘栓儿蹲在他身边,捧着那本簿子,“火候咋样?”
陈三没有回答。
他站起身,走到焦窑后面,打开观火孔。热浪扑面而来,烤得他脸皮发紧。他眯着眼盯着炉膛里那片橙红色的火光,又盯着那堆正在干馏的煤炭。
不对。
还是不对。
他关上观火孔,走回窑前,蹲下。
刘栓儿追过来。
“陈三哥,到底咋样?”
陈三沉默片刻。
“火不行。”他说。
刘栓儿愣住了。
“不行?那咋办?”
陈三没有回答。
他望着那跳动的火舌,忽然想起韩匠头说过的话。
“看火候,不是看火有多旺,是看火有多稳。旺了,钢老了。暗了,钢嫩了。不旺不暗,才是时候。”
现在这火,不是旺不旺的问题。
是根本就不对。
他站起身,走到煤堆边,抓起一把煤,凑近看了看。
煤没问题。还是那批从废弃煤窑里挖出来的无烟煤,成色上等,比西山煤好一倍。
那是窑的问题。
焦窑冷了太久。重新点火,要烧够三天三夜,才能把窑壁烧透。烧不透,温度就上不来。温度上不来,炼出来的焦炭就是废品。
可是他们没有三天。
粮食快没了。盐快没了。药材快没了。
那些活下来的匠人,每天只能喝两顿稀粥。再这么下去,不用等福王的人来,自己就先垮了。
“陈三哥,”刘栓儿小声说,“要不……咱们少炼点?”
陈三摇头。
“少炼点?炼多少?”
刘栓儿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陈三蹲下来,把脸埋进手里。
他的右手垂着,蜷曲的五指像枯枝。他的左手捂着脸,指缝里透出疲惫的眼睛。
他想起韩匠头最后那句话。
“老汉把陈三交给你了。”
交给他了。
可他连一窑焦炭都炼不出来。
“陈三。”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陈三抬起头。
沈清澜站在他身后,手里端着一碗热粥。
“喝点。”她把碗递过来。
陈三接过,低头看着那碗稀薄的粥水。几粒米沉在碗底,清汤寡水,像一面模糊的镜子。
“沈姑娘,”他说,“俺不行。”
沈清澜没有说话。
她在他身边蹲下,望着那跳动的窑火。
“你知道林公子第一次见到韩师傅的时候,说了什么吗?”
陈三愣了一下。
“说了啥?”
沈清澜看着那窑火。
“他说,‘韩师傅,这钢,能炼得更好。’”
她顿了顿。
“那时候,韩师傅炼了一辈子钢,从没人跟他说过这句话。他听了,愣了半天,然后笑了。”
陈三没有说话。
沈清澜转过头,看着他。
“陈三,你现在就是韩师傅。”
陈三愣住了。
“俺?俺是韩师傅?”
“对。”沈清澜说,“那些匠人看着你,就像当年韩师傅看着林公子。你慌,他们就慌。你稳,他们就稳。”
她站起身。
“窑火不行,就守着。守到行为止。守三天,守五天,守十天。守着守着,就透了。”
她转身,走回工棚。
陈三蹲在窑边,望着那跳动的火舌。
刘栓儿蹲在他身边,捧着那本簿子。
“陈三哥,”他小声问,“咱们守着?”
陈三沉默片刻。
“守着。”他说。
二月十三,窑火还是不行。
二月十四,还是不行。
二月十五,陈三守在窑边,已经三天三夜没合眼。
他的眼睛布满血丝,眼眶发青,嘴唇干裂得起了皮。但他不肯走。就那么蹲着,盯着那跳动的火舌,像一个入定的老僧。
刘栓儿守在他身边,困了就靠在窑壁上眯一会儿,醒了继续捧着那本簿子。
沈清澜每天送粥来,放下就走,一句话也不说。
那些活下来的匠人,远远地望着这边,没有人过来问。
他们也在等。
等那窑火,等陈三,等一个结果。
二月十五,酉时。
陈三忽然站起来。
刘栓儿吓了一跳。
“陈三哥,咋了?”
陈三没有说话。
他走到观火孔前,推开盖子,往里看。
热浪扑面而来。炉膛里的火舌不再是橙红色,是金白色。刺目的、灼热的、几乎透明的金白色。
和韩匠头当年炼出第一炉焦炭时,一模一样的颜色。
陈三盯着那片金白,一动不动。
很久。
他关上观火孔,走回窑前。
“刘栓儿。”他说。
刘栓儿站起来。
“在。”
“点火到现在,几天了?”
刘栓儿翻开簿子,看了看。
“二月十一未时点的,到现在……四天零两个时辰。”
陈三点点头。
“够了。”他说。
他转过身,对着工棚那边喊:
“开窑!”
匠人们涌过来。
开窑的工具准备好。铁钳、铁铲、水桶、沙土。
陈三亲自操持。
他用湿布捂住口鼻,接过铁钳,小心翼翼地撬开封窑的泥层。
一股灼浪扑面而出。
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后退一步。
陈三没有退。
他眯着眼,透过蒸腾的热气,盯着窑内那堆沉默的、黑中透银的块状物。
铁钳探入,夹出一块。
焦炭。
不是寻常木炭那种轻飘飘的黑,是沉甸甸的、银光内蕴的黑。断面呈玻璃状,敲击声清脆如磬。
陈三把那块焦炭凑近眼前,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它递给刘栓儿。
“收着。”他说。
刘栓儿愣住了。
“陈三哥,这……”
“收着。”陈三重复,“等你以后收徒弟,给他看。”
刘栓儿接过那块焦炭。
炭还带着余温,烫得他手一抖。但他没有松手。
他握紧那块炭,低头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
“陈三哥,”他说,“俺记下了。”
那些匠人围过来,看着那块焦炭,看着陈三。
没有人说话。
但陈三知道他们在看什么。
他们在看他。
看他这个十八岁的、右手废了的、刚刚炼出第一炉焦炭的少年。
“愣着干啥?”他忽然吼,“焦炭出来了,钢呢?炉子呢?都他娘干活!”
匠人们愣了一下。
然后有人笑了。
“这小子,越来越像他师父了。”
“像谁?韩师傅?”
“像韩师傅,也像林大人。”
“他娘的,两个都像。”
他们笑着,骂着,走向各自的岗位。
窑场又响起铁锤声。
叮当,叮当,叮当。
刘栓儿蹲在陈三身边,翻开那本簿子,一笔一划地写着:
“二月十五,焦窑成了。陈三哥炼出第一炉焦炭。他说让俺收着,以后给俺徒弟看。俺不知道俺以后有没有徒弟。但俺会一直记着。”
他写完,抬起头,看着陈三。
“陈三哥,”他问,“咱们接下来炼啥?”
陈三望着那堆银光内蕴的焦炭。
“钢。”他说,“最好的钢。”
二月十六,第一炉钢水出炉。
金红的洪流从炉口奔涌而出,注入模具。火花四溅,照亮了所有匠人黧黑的面孔。
陈三蹲在模具边,盯着那奔涌的钢水,一动不动。
沈清澜站在他身后。
“陈三,”她忽然开口,“这钢,叫什么?”
陈三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那片金红,看着那即将凝固成银灰的液体,看着那些火花在夜空中绽放又熄灭。
“叫‘薪火’。”他说。
沈清澜愣了一下。
“薪火?”
“对。”陈三说,“薪火相传的薪火。”
他站起身,望着那些忙碌的匠人。
刘栓儿蹲在他身边,捧着那本簿子,眼睛亮亮的。
那些老匠人,有的在添炭,有的在拉风箱,有的在打磨模具。他们不说话,只管干活。
就像韩匠头当年那样。
就像林大人当年那样。
“沈姑娘,”陈三忽然说,“俺懂林大人那句话了。”
沈清澜看着他。
“什么话?”
陈三望着那炉火。
“火种不是烧得最旺的那根柴。火种是烧完了之后,还能留下来的那点火星。风一吹,又能烧起来。”
他顿了顿。
“俺就是那点火星。”
沈清澜没有说话。
她只是轻轻拍了拍他的肩。
远处,窑场的烟囱里,青烟袅袅升起。
风一吹,就散了。
但火,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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