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渤海遗民
三月二十,那群“渤海遗民”来了。
一大早,放哨的草儿就跑回来报信:“雪丫姐!山下来了人,好多!至少一百多个!”
林雪放下手里的活,跟着她爬到山坡上往下看。
山谷口,黑压压一群人正缓缓往里走。有男有女,有老有小,有的背着包袱,有的推着独轮车,有的牵着瘦骨嶙峋的牛。队伍拖得很长,走得慢,像一条疲惫的河。
“是逃难的,”石虎眯着眼看,“不是来打架的。”
林雪点点头,说:“走,下去迎迎。”
她带着草儿和石虎,走到山谷口,站在那群人面前。
队伍停下了。
领头的是个老头,六十来岁,头发全白了,脸上全是皱纹,但腰杆挺得笔直。他穿着一身破旧的袍子,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但走路的姿态,一看就是当过官的。
“敢问,”老头开口,声音沙哑但清晰,“此处可是女人屯?”
林雪点点头:“是。”
老头盯着她看了几秒,突然跪下来。
身后,那一百多号人,全都跪下来。
“恩人!”老头磕头在地,“俺们可找到你了!”
林雪愣住了。
老头叫阿骨,当年是渤海国太庙的守庙人。
城破那天,他带着十几个年轻力壮的,护着几个王族后裔,从地道逃出去。一路往北跑,跑进长白山深处,躲了三年。
三年里,人死的死,散的散,最后只剩三十几个。他们在山里开荒种地,勉强活着。
后来听说女人屯的事,听说有个叫林雪的,带着一群女人,杀了王叔,烧了契丹人,在长白山深处建了个屯子。
他们就找来了。
“一路上,又收了不少人,”阿骨说,“都是当年跑散的。有的从契丹逃回来,有的从高句丽跑回来,有的……是那些被卖掉的姑娘的后人。”
他抬起头,眼里有泪:“恩人,俺们想回来。想重建渤海。”
林雪沉默了很久。
一百多号人,要吃要喝要住。女人屯现在才三十来人,一下子来这么多人,怎么安置?
但她看着那些人的眼睛——疲惫的、渴望的、带着希望的。
她想起老萨满的话。
“人还在,魂就在。”
“起来吧,”她说,“先住下,慢慢说。”
一百多号人,不是小数目。
女人屯的木屋不够住,得现盖。粮食也不够,得现打。药材不够,得现采。
但没人抱怨。
男人们跟着石虎去砍树,女人们跟着金善伊去采药,孩子们被草儿带着,满山跑着玩。老人们也不闲着,生火做饭,缝补衣服,看孩子。
阿骨拄着拐杖,到处转,看什么都新鲜。
“这犁,谁做的?”他蹲在地上,摸着石虎打的木犁。
“俺做的,”石虎说,“咋了?”
阿骨看了半天,说:“好是好,但还能更好。犁头再斜一点,破土更深;扶手再弯一点,推着不累。”
石虎愣住了。
阿骨笑笑:“俺以前是管太庙的,管祭祀的,但也管农具。年年春耕,都是俺去监工。”
石虎二话不说,把木犁递给他:“您来。”
阿骨接过,蹲下,开始改。
林雪站在旁边,看着那个白发苍苍的老头,一点一点地削木头,改犁头。
改完,推到地里一试——果然又快又深。
石虎服了。
晚上,点起了篝火。
一百多号人围坐在火边,烤着刚打来的野味,喝着野菜汤。火光映着一张张脸——老的,少的,男的,女的。
阿骨坐在林雪旁边,慢慢地讲着那些年的经历。
“城破那天,俺在太庙里守夜。听见喊杀声,跑出去一看,契丹人已经进城了。俺跑回去,把几个王族的孩子塞进地道,自己也钻进去。”
他顿了顿:“那些孩子的爹妈,都死了。有的死在宫里,有的死在城墙上,有的……被契丹人抓走,再没见过。”
林雪听着,没说话。
“后来俺们跑到山里,找地方躲起来。三年,死了十几个。有的病死,有的饿死,有的被野兽咬死。”
他低下头:“俺带他们出来,没带回去。”
旁边一个年轻人接话:“阿骨叔别这么说。要不是你,俺们早死了。”
其他人纷纷点头。
林雪看着这些人,心里涌起一股奇怪的感觉。
他们都是渤海的孩子。
渤海灭了,但他们还在。
只要他们还在,渤海就还在。
第二天,金善伊的药棚里挤满了人。
那些逃难来的,个个身上都有伤。有的旧伤没好全,有的新伤又添了,有的生了病,有的中了毒。
金善伊一个人忙不过来,就让那些逃难来的女人里,挑了几个手巧的帮忙。
“你,过来烧水。你,把这堆草药洗干净。你,帮我把那个伤员的腿按住。”
几个女人手忙脚乱,但学得很快。
忙到天黑,最后一个伤员终于包扎好了。金善伊直起腰,擦了擦头上的汗。
一个年轻女人端着一碗水走过来:“大夫,您喝口水。”
金善伊接过,喝了一口,问:“你叫什么?”
“俺叫阿燕,”那女人说,“以前在宫里当医女,跟着老师父学过几天。”
金善伊眼睛亮了:“学过医?”
阿燕点点头。
金善伊笑了:“好,以后你跟着我。”
第三天,老郑开始教人种地。
他带着几个年轻人,把那片荒地又开了一大片。用新改的木犁,一天就翻了以前三天的量。
阿骨拄着拐杖在旁边看,看得直点头。
“这地好,”他说,“黑土,肥。种啥长啥。”
老郑说:“俺们打算种土豆、白菜、萝卜。还有那野葱,也得多种点。”
阿骨想了想,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
打开,里面是几粒干瘪的种子。
“这是啥?”老郑问。
“黍子,”阿骨说,“渤海人祖祖辈辈种的。城破那年,俺从太庙里抓了一把,带出来的。一直没舍得种,怕种不好。”
老郑接过那几粒种子,小心翼翼地捧在手心里。
“黍子……”他喃喃道。
阿骨说:“现在能种了吗?”
老郑转头看着林雪。
林雪走过来,看着那几粒小小的种子。
它们那么小,那么干瘪,但里面藏着三百年的记忆。
“种,”她说,“种下去。”
晚上,林雪又坐在门口的石头上。
月亮又圆了。三月十五刚过,四月十五还早,但月亮已经很亮了。
身后传来脚步声。是石虎。
他在她旁边坐下,递过来一碗热汤。
林雪接过,喝了一口。
“一百多号人了,”她说,“快两百了。”
石虎点点头:“人多了好。”
林雪转头看他。
月光照在他脸上,那道伤疤已经很淡了。
“石虎,”她说,“俺有时候想,上辈子的事,是不是一场梦?”
石虎想了想,说:“梦不梦的,重要吗?”
林雪愣了一下。
石虎看着她,眼睛亮亮的:“俺只知道,这辈子,你在这儿,俺在这儿。这就够了。”
林雪笑了。
她靠在他肩上,看着远处的月亮。
山谷里,那些新来的木屋已经搭起了架子。明天,后天,大后天……会一间一间盖起来。
新来的人,会有新家。
老郑在教人种地,金善伊在教人医,阿骨在教人黍子的种法。
孩子们在月光下跑来跑去,尖叫声笑声混成一片。
林雪闭上眼睛,听着那些声音。
她想起老萨满说过的话。
“只要人还在,魂就在。”
魂,真的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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