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初，山里的雪彻底化干净了。

那天中午，草儿带着几个姑娘去后山采野菜，回来时背篓装得满满的。她把背篓往地上一倒，绿油油的一片，全是野韭菜。

“雪丫姐！你看！”她眼睛亮亮的，“山坡上全是，一采一大把！”

林雪拿起一根，闻了闻，那股熟悉的辛辣味儿直冲鼻子。她笑了：“好东西。包饺子正好。”

“饺子？”草儿愣住了，“啥是饺子？”

林雪这才想起来，这个时代还没有饺子。

她想了想，比划着说：“就是把菜和肉剁碎了，用面皮包起来，煮着吃。可香了。”

草儿听得直咽口水：“那、那咱们能包吗？”

“能，”林雪说，“没面，就用肉皮包。没肉，就光韭菜也行。”

姑娘们欢呼起来，七手八脚地开始准备。

韭菜洗净，剁碎。狍子肉切成末，混在一起。没有面，就用野猪肉的板油膜——薄薄的，透明的，包起来正好。

石虎帮着生火，金善伊找来了盐，小慈翻出几个干蘑菇，泡发了也剁进去。

二十几个人围成一圈，一人手里托着一张油膜，往里填馅儿，笨拙地捏。有的捏成圆的，有的捏成扁的，有的直接捏破了，馅儿漏出来，惹得大家哈哈大笑。

煮好的“饺子”盛在木头碗里，一人分两个。咬一口，油膜在嘴里化开，韭菜和肉末的香味混在一起，烫得人直吸气，但谁也不肯吐。

“好吃！”草儿眼睛都眯起来了，“雪丫姐，这个太好吃了！”

林雪看着她那傻样，心里暖暖的。

这才是人过的日子。

不是打仗，不是逃亡，是坐在一起，吃一顿热乎饭。

老郑腿伤好了之后，就成了女人屯的木匠。

他手艺确实好，比石虎强多了。石虎做张桌子要三天，他一上午就能做好，还更结实、更漂亮。

他先给每家每户打了张新床——离地一尺高，铺上干草和兽皮，睡着不潮，也不硌。

又打了几个柜子，能放衣服，能放粮食，能放那些宝贝一样的种子。

还给金善伊打了个药架子，一格一格的，把采来的药材分门别类放好，看着就舒坦。

“老郑，”林雪说，“你这手艺，搁哪儿都吃香。”

老郑憨厚地笑笑：“俺爹教的。他说，手艺人饿不死。以后俺把这手艺传给屯子里的娃娃，让他们也饿不死。”

林雪点点头。

传下去。

这三个字，现在她听着，格外顺耳。

老郑家那闺女，叫小丫——跟死了的那个小丫同名。

刚开始她不敢说话，整天缩在娘怀里，谁靠近就发抖。金善伊说她受了惊吓，得慢慢养。

林雪就让草儿和小慈多陪她玩。带她去采野菜，教她认草药，陪她堆雪人——虽然雪快化没了，但还能堆几个小小的。

慢慢地，小丫敢抬头看人了。

慢慢地，她敢开口说话了。一开始就几个字，后来能说一整句。

有一天，林雪从外面回来，远远就听见一阵笑声——是小丫的。

她蹲在地上，跟几个姑娘一起挖野菜，不知谁说了句笑话，她笑得前仰后合，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林雪站在那儿，看着那笑容，看了很久。

她已经很久没听见孩子笑了。

上一次听见，还是在上京城里。

现在，那笑声又响起来了。

在女人屯，在这个新家。

三月初八，是林雪的生日。

她自己都忘了。穿越之后，日子都过糊涂了，谁还记得生日？

但石虎记得。

那天晚上，他神神秘秘地把林雪叫到屋后，从怀里掏出个东西。

是一个木头雕的小人。

巴掌大，雕的是个敲鼓的女人。眉眼不太像，但那个动作——举着鼓槌，微微仰头，眯着眼——一看就是林雪。

“你雕的？”林雪愣住了。

石虎点点头：“雕了好几天。不好看，你将就着收。”

林雪接过那个小人，翻来覆去地看。

雕得确实不精细，但每一刀都很认真。尤其是那双眼睛——眯着，但能看出来是在笑。

“这是我？”她问。

“嗯，”石虎挠挠头，“雕得不像，你别嫌弃。”

林雪看着他，笑了。

“像，”她说，“特别像。”

石虎也笑了，笑得有点傻。

林雪把那个小人小心地收进怀里，贴在胸口。

“石虎，谢谢你。”

石虎摇摇头，没说话。

月光下，两人面对面站着。

远处，传来草儿她们的笑声，还有小丫的尖叫——不知又在玩什么。

林雪伸出手，握住石虎的手。

他的手很粗，全是老茧，但很暖。

就像这个人。

三月十五，云的第三封信来了。

这回送信的是个半大孩子，十二三岁，瘦小但机灵。他叫石头，是云在路边捡的孤儿，养在身边当弟弟。

“云族长让俺给林队长带话，”石头站得笔直，“契丹兵退了，不打高句丽了。但咱们边上来了新的人，说是从南边过来的，叫什么……‘渤海遗民’。”

林雪心里一动。

渤海遗民？

“多少人？”

“一百多个，”石头说，“有男有女，有老有小。他们说是当年城破时跑出去的，现在想回来，重建渤海。”

林雪沉默了一会儿，说：“回去告诉你们族长，让他们来见我。”

石头点点头，跑了。

林雪站在那儿，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山林里。

石虎走过来：“咋了？”

“有人想回来，”林雪说，“重建渤海。”

石虎愣了一下，然后说：“好事啊。”

林雪点点头。

是好事。

渤海灭了，但人还在。人还在，魂就在。

就像老萨满说的。

晚上，林雪又坐在门口的石头上。

月亮比昨晚又圆了一点，再过几天就是十五了。

她摸着怀里的那个木头小人，心里涌起一股奇怪的感觉。

从肃慎到渤海，从渤海到长白山。她走过三千年，守护过两个时代。

现在，第三个时代，要来了吗？

“雪丫。”

石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他没坐下，就站在她身后，看着她。

林雪回头，月光照在他脸上，那道伤疤淡淡的，眼睛亮亮的。

“在想啥？”他问。

“想以后，”林雪说，“想那些要回来的人。”

石虎沉默了一会儿，说：“不管谁来，俺都在。”

林雪看着他，笑了。

“我知道。”

她站起来，握住他的手。

两人并肩站着，看着远处的山影。

月光洒下来，把整个山谷照得银白银白的。

女人屯的木屋里，传来轻轻的鼾声。

小丫在梦里笑了两声，翻个身，又睡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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