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十五，月亮圆得像一面银盘。

那天早上，女人屯的人干了一件大事——种土豆。

石虎的木犁终于做好了。木头做的，前面有个尖尖的犁头，包着一层薄薄的铜皮——是从那些契丹人尸体上扒下来的铜甲融的。后面有两根长长的扶手，人可以推着走。

“试试。”石虎把木犁推到地里，递给林雪。

林雪接过，深吸一口气，用力往前推。

犁头切开黑土，翻起一道深深的垄沟。泥土向两边翻开，露出下面湿润的、带着草根和虫子的新土。

“成了！”草儿跳起来。

姑娘们围过来，七手八脚把切成块的土豆种扔进垄沟里。金善伊跟在后面，撒上一把草木灰——说是能防虫。

一垄，两垄，三垄……

太阳从东边升起来，又慢慢往西边落。

等天黑下来时，屋前那片地，已经整整齐齐地种满了土豆。

林雪站在地头，看着那片新翻的土地。月光照在垄沟上，一道道，一排排，像用尺子量过似的。

“以后，”她说，“这就是咱们的粮仓。”

土豆种下去后，日子突然就快了。

每天天亮就起来，忙到天黑才歇。翻地、种菜、修房子、打猎、采药……总有干不完的活。

人多了，原来的木屋不够住。石虎带着几个年轻力壮的，又砍了几十棵树，在旁边盖了两间新的。

新房子比旧的大，也结实。木头垒的墙，缝隙里塞着苔藓和黄泥，不透风。屋顶铺着厚厚的树皮，再压上石头，刮风下雨都不怕。

盖最后一间那天，草儿站在新房子门口，左看右看，半天不说话。

“咋了？”小慈问。

草儿回过头，眼眶红红的：“俺以前住的房子，漏风。冬天冷得睡不着。这房子……这房子真好。”

小慈愣了一下，然后一把抱住她：“傻子，以后咱们都住好房子。”

林雪站在旁边，看着她们，嘴角弯起来。

她想起肃慎时代，那些用兽皮搭的帐篷。想起渤海时代，那些雕梁画栋的宫殿。

那些都没了。

但眼前这些木屋，比什么都好。

金善伊最近忙得脚不沾地。

开春了，山里的药材都冒出来了。今天挖这个，明天采那个，每天回来都背着一大捆。

“这个是党参，补气的，”她一样一样给姑娘们看，“这个是黄芪，也是补气的。这个是当归，补血的。这个是柴胡，退烧的。这个是板蓝根……”

姑娘们听得头晕，记不住，但她不厌其烦，一遍一遍讲。

“记不住没事，”她说，“认准了一样是一样。以后谁生病了，就知道该用啥。”

小慈举着一棵草问：“善伊姐，这个是啥？”

金善伊接过来看了看：“车前草，利尿的。你记着，叶子是椭圆形的，有长长的梗，长在路边。”

小慈点点头，把那棵草小心翼翼地收进背篓里。

林雪坐在旁边，看着金善伊教她们。

这双手，少了一截手指，但还是一样稳，一样灵巧。

“善伊，”她开口，“你累不累？”

金善伊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累啥？教她们认药，比自己采药轻松多了。”

林雪点点头，没再问。

但金善伊知道她想问什么。

“雪丫，”她说，“俺这根手指，没白丢。那天要不是俺在，那三个重伤的，一个都活不了。死一个，换一根手指，值。”

林雪看着她，好一会儿，点了点头。

“值。”

石虎最近迷上了做箭。

老萨满的笔记里有箭的图样——木头箭杆，石头箭头，尾羽用鸟毛。看着简单，做起来讲究得很。

箭杆要直，不能弯。箭头要利，不能钝。尾羽要对称，不能偏。一点不对，箭就飞不准。

石虎蹲在屋门口，一根一根地削。削好了，拿起来对着远处瞄一瞄，不满意就扔，重新做。

草儿蹲在旁边看，看得直挠头：“石虎哥，这不挺直的嘛，扔了干啥？”

“偏了一点点，”石虎说，“飞起来就不准。”

草儿不懂，但觉得他说得对。

林雪走过来，捡起一根他扔掉的箭杆，对着月光看了看。

“不偏，”她说，“挺好。”

石虎摇摇头：“俺知道不偏，但俺想让它们再好一点。”

林雪看着他，没说话。

他是在给以后做准备。

万一契丹人来了，万一打仗了，这些箭，能救命。

“行，”她把箭杆还给他，“那你就做到最好。”

石虎点点头，继续削。

月光下，那些削好的箭杆整整齐齐地靠在墙上，像一排沉默的士兵。

二月二十，又有人来了。

这回不是送信的，是逃难的。

一家三口，夫妻俩带着个七八岁的闺女。男的腿上被砍了一刀，用破布包着，血已经把布浸透了。女的脸色蜡黄，走路都打晃。孩子瘦得像麻秆，眼睛大得吓人。

“救、救命……”男的一头栽在地上。

金善伊冲过去，解开他腿上的布，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刀伤，感染了。得马上清创。”

草儿带着人去烧热水，小慈去拿药，林雪把那个孩子抱起来。

孩子在她怀里发抖，眼睛直直的，不说话。

“别怕，”林雪轻声说，“没事了。”

孩子看着她，眼泪一颗颗掉下来，但还是不说话。

后来金善伊说，那孩子是吓的。亲眼看见家里被烧，亲人被杀，能活着跑出来，已经是命大。

男的腿保住了，但以后走路会瘸。女的身体太虚，得养几个月。

他们留下，住进了新盖的那间屋子。

男人叫老郑，以前是个木匠。他说，契丹人疯了，到处抢人抢粮。他们那个屯子，三十几口人，跑出来的就他们三个。

“以后咋办？”他问。

林雪想了想，说：“留下。咱们这儿缺人手，你能干木匠活，正好。”

老郑愣了一下，然后跪下来，磕头。

“恩人！俺这条命，以后就是你的！”

林雪拉起他：“别跪。以后好好干活，就是报答。”

六、月下的女人屯

晚上，林雪又坐在门口的石头上。

月亮快圆了，再过几天就是三月。土豆已经出苗了，嫩绿嫩绿的，在地里一片一片。

身后传来脚步声。是石虎。

他在她旁边坐下，递过来一碗热水。

林雪接过，喝了一口，烫，但暖。

“又多了三口人，”她说，“快三十了。”

石虎点点头：“人多了好，热闹。”

林雪转头看他。

月光照在他脸上，把那道伤疤照得淡淡的。

“石虎，”她说，“等秋天，土豆收了，咱们办个事。”

“啥事？”

林雪没直接回答，而是说：“草儿她们老问，咱们啥时候成亲。”

石虎愣住了。

林雪看着他的眼睛，笑了：

“到时候，你愿不愿意？”

石虎看着她，好一会儿，那张满是胡茬的脸上，慢慢绽开一个笑。

那笑，比月光还亮。

“愿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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