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终于化完了。

那天早上，林雪推开木屋的门，看见的不再是白茫茫一片，而是黑色的土地。湿漉漉的，冒着热气，像刚从梦里醒过来。

“雪化了！”草儿从隔壁屋冲出来，光着脚踩在地上，冻得龇牙咧嘴，但还是笑，“真的化了！”

小慈跟出来，看见她那傻样，笑得直不起腰：“你傻不傻？光脚踩冻土，脚不要了？”

草儿这才反应过来，跳着脚往回跑，踩了一脚泥，溅得小慈满身都是。两人追着打着，在泥地里滚成一团。

林雪站在门口，看着她们笑。

石虎从后面走过来，站在她旁边。

“开春了，”他说，“该种地了。”

林雪点点头。

种地，盖房，打猎，采药。活下去，传下去。

这就是女人屯的春天。

吃过早饭，林雪把所有人都叫到空地上。

二十一个人，站成一排。经过一个冬天的休养，每个人脸上都有了血色，眼睛也亮了。

“今天开始开荒，”林雪说，“先把屋前这片地翻了，种上土豆和白菜。翻完这片，再往东边扩。”

金善伊举手：“种子呢？”

“上次打猎的时候，俺在山那边发现一片野葱，”林雪说，“葱能当菜，也能当种子。先挖回来种上。”

草儿举手：“地太硬了，翻不动咋办？”

“烧，”林雪说，“把地上的草和枯枝点着，烧一遍。烧软了再翻。”

石虎补充：“烧完还能当肥料。”

“对，”林雪点头，“就这么干。”

二十一个人，分成三组。

一组砍柴烧地，一组挖坑施肥，一组去挖野葱。

林雪亲自带着挖葱的那组，往山那边走。

走了半个时辰，到了那片野葱地。葱长得不高，但很密，绿油油的一片，在刚化冻的泥土里特别显眼。

“这么多！”小慈惊呼，“够吃好久了！”

“不光够吃，”林雪蹲下，连根挖起一株，“还能留种。种在地里，明年还能长。”

姑娘们欢呼着扑上去，小心翼翼地挖，生怕弄断了根。

挖到中午，每个人都背着一大捆野葱往回走。

回到屯子，烧地的那组已经把屋前那片地烧完了。黑灰覆盖着土地，冒着袅袅青烟，有一股草木烧过的焦香。

“可以翻了，”石虎递过来几把锄头——是冬天里用木头和石头做的，虽然粗糙，但能用。

林雪接过锄头，第一个下地。

锄头砍进黑土里，翻起来，露出下面湿漉漉的黄土。一股新鲜的土地气息扑面而来，混着草木灰的味道，让人想大口呼吸。

姑娘们跟着下地，一锄一锄地翻。

没人叫苦，没人喊累。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笑，像是在做什么了不起的大事。

太阳从东边升到头顶，又从头顶往西边落。

屋前那片地，翻了三分之一。

林雪直起腰，看着那片翻过的土地，黑油油的，整整齐齐，像一块巨大的兽皮铺在那儿。

她想起肃慎时代，老萨满说过的话：“人活着，就得种地。种地，才有根。”

现在，她们有根了。

傍晚，林雪一个人去了后山。

那儿立着七块木牌——小月、小娥、春妮、三丫、大丫、二丫、李婶的侄女。

木牌前，不知谁放了几株刚挖的野葱，绿油油的，还带着泥。

林雪蹲下，把野葱整理好，又添了几块烤熟的狍子肉。

“开春了，”她轻声说，“地能种了。你们要是还在，也能帮着翻地。”

风吹过来，木牌轻轻晃动，像是在回应。

林雪沉默了一会儿，站起来，对着那些木牌深深地鞠了一躬。

身后传来脚步声。是草儿和小慈。

她们也蹲下，各自添了东西。草儿添了一小把干蘑菇，小慈添了一块自己缝的粗布手帕。

“小月姐最爱干净，”小慈说，“给她块手帕擦脸。”

草儿没说话，只是蹲在那儿，盯着那块刻着“小娥”的木牌发呆。

林雪拍拍她肩膀：“回去吧，天快黑了。”

三人往回走。

走到半路，草儿突然问：“雪丫姐，她们能看见吗？”

林雪脚步顿了顿：“能。”

“能看见咱们种地？能看见咱们活着？”

“能，”林雪说，“她们就在这山里，在这儿看着咱们。”

草儿点点头，不说话了。

晚上，石虎在屋里点了一堆火，就着火光做木匠活。

他在做犁。

老萨满的笔记里有犁的图样——木头做的，前面有个尖，能破土；后面有扶手，能推着走。比锄头快多了。

但做起来不容易。木头要挑硬的，形状要砍得合适，扶手要磨得光滑。

石虎已经做了三天，还没做完。

林雪蹲在他旁边，看他一下一下地削。

“手还疼不？”她问。

石虎愣了一下，低头看自己的手。手上全是茧子，还有几道新添的口子，是削木头时划的。

“不疼，”他说，“这点伤算啥。”

林雪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金善伊熬的伤药。

“抹上，”她说，“别感染了。”

石虎接过，笨拙地往手上抹。

林雪看不过去，拿过药包，自己给他抹。

石虎的手很粗，很大，满是老茧。但林雪抹药的时候，他一动不动，乖得像只大猫。

“好了，”林雪抹完，把药包收起来，“明天继续。”

石虎点点头，继续削木头。

火光映在他脸上，把那道新添的伤疤照得红红的。

林雪看着他的侧脸，突然想起上辈子的事。

那时候他也是这样，坐在火堆边，做箭，削矛，磨刀。她就在旁边看着，不说话，但心里踏实。

这辈子，还是这样。

真好。

第十天，又有人来了。

这回不是半大小子，是个姑娘——十五六岁，圆脸，眼睛大大的，怯生生地站在屯子外面。

“俺、俺是云族长派来的，”她声音小小的，“给林队长送信。”

草儿把她带进来。那姑娘东张西望，看什么都新鲜，但不敢多问。

林雪接过信，展开。

“雪丫姐：

契丹真打起来了。皇帝派兵去打高句丽故地，从咱们这边过。虽然没进屯子，但天天能从山上看见他们的骑兵跑来跑去。

姐妹们害怕，俺也害怕。但俺记得你说的话——怕完这一回，以后就不用再怕了。

俺带着她们躲进山洞里，藏了三天。等契丹兵走了才出来。

出来时，屯子被翻得乱七八糟，但人都在，一个没少。

俺想谢谢你。要不是你教的那些本事，俺们可能早没了。

另：俺让人挖了地道，通到山那边。以后万一再有事，能跑得更快。

云  拜上”

林雪看完信，笑了。

这丫头，终于长大了。

她走到桌边，铺开一张新兽皮，开始写回信。

“云：

做得对。躲不是怕，是为了活。活下来，才能继续斗。

地道挖深点，宽点，能存货，能藏人。洞口要隐蔽，用石头和树挡着。

以后俺会常回去看你们。需要啥，托人带话。

林雪”

写完，她把信折好，交给那个姑娘。

“路上小心，”她说，“回去告诉你们族长，她做得很好。”

那姑娘点点头，捧着信跑了。

晚上，林雪又坐在屋前的石头上，看着月亮。

月亮快圆了。再过几天，就是二月十五。

石虎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

“云那边咋样？”

“挺好，”林雪说，“长大了。”

石虎点点头，没再问。

两人就那么坐着，看着月亮慢慢往上升。

“石虎，”林雪突然开口，“俺问你个事。”

“问。”

“你后不后悔？”

石虎转头看她：“后悔啥？”

“后悔跟着俺，”林雪说，“本来你能在城里当将军，过好日子。现在跟着俺，钻山沟，住破屋，啥都没有。”

石虎沉默了一会儿，说：“后悔啥？城里是好，但没有你。”

林雪愣住了。

石虎转过头，看着她。月光照在他脸上，眼睛亮得像星星。

“上辈子俺没护住你，这辈子护住了。这就够了。”

林雪看着他，好一会儿，笑了。

“傻子。”

“傻就傻，”石虎说，“反正俺认了。”

远处传来狼嚎，一声接一声。

林雪靠在他肩上，闭上眼睛。

这辈子，还有很长。

但至少现在，有人陪着。


　　(https://www.dulixs.com/du/74488/50117819.html)


1秒记住立读小说网：www.dulixs.com。手机版阅读网址：m.duli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