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戬搬到别院的第三日，朝歌下起了深秋的第一场寒雨。

雨丝细密，如雾如帘，将整座城池笼罩在一片朦胧水汽中。别院的庭院里，那棵老梧桐的叶子已黄了大半，被雨水打落，铺了一地金黄。

杨戬在书房中翻阅南疆妖患的卷宗，窗外雨声潺潺，室内炭火温暖，本该是难得的宁静时刻。可他却有些心不在焉——目光落在卷宗上，思绪却飘到了仅一墙之隔的摄政王府。

那夜被打断的告白，这几日纣王明显的刁难，还有妲己看似平静却藏着疲惫的眼神……都让他心头沉甸甸的。

“主人，您已经盯着这一页看了半个时辰了。”哮天犬趴在炭火旁，抬起脑袋，口吐人言，“是在想苏娘娘吧？”

杨戬瞥它一眼，没否认。

哮天犬嘿嘿一笑，摇着尾巴：“要我说，主人您就该直接一点！学学纣王，虽然蠢了点，但至少敢说敢做啊！您这样闷着，苏娘娘怎么知道您的心意？”

“你懂什么。”杨戬合上卷宗，走到窗边，“她身上担着整个朝歌，还有青丘、西岐的虎视眈眈。这个时候，儿女情长对她而言，是负担，不是助力。”

“可您不说，她就没负担了吗？”哮天犬歪着头，“我看苏娘娘对您也不是没意思，那天她按您的手，那眼神……啧啧，我这条狗都看出来了！”

杨戬耳根微红，正要训斥它，忽然神色一凛，转身看向门外。

“有客。”

话音未落，书房门无声开启。

一个须发皆白、仙风道骨的老者站在门外，蓑衣斗笠，手中拄着一根蟠龙杖，杖头挂着一个酒葫芦。雨水顺着蓑衣滴落，在他脚边汇成一小滩水渍。

“师叔？”杨戬一怔，连忙躬身行礼，“您怎么来了？”

来者正是姜子牙。

姜子牙摘下斗笠，露出那张总是笑眯眯的脸。他走进书房，随手将蓑衣挂在门边，又解下酒葫芦，仰头灌了一口，这才舒了口气：“这朝歌的雨，下得比昆仑山还冷。”

杨戬忙请他上座，又让哮天犬去煮茶。

姜子牙摆摆手，示意不必麻烦。他上下打量着杨戬，眼中闪着洞察一切的光：“你留在朝歌了？”

“是。”杨戬如实回答，“苏娘娘推行新政，惠及百姓，弟子愿助她一臂之力。”

“哦？”姜子牙挑眉，“只是因为这个？”

杨戬沉默。

姜子牙笑了，笑声洪亮，震得屋梁都簌簌落灰：“你小子，从小就不会撒谎。当年在玉泉山，你偷喝你师父的仙酿，被发现了也是这副表情——嘴硬，眼神却骗不了人。”

杨戬脸上一热：“师叔……”

“行了行了，不逗你了。”姜子牙敛了笑容，正色道，“我这次来，一是看看朝歌的新政到底如何，二是……来点拨点拨你这个不开窍的徒弟。”

杨戬垂首：“请师叔指教。”

姜子牙走到窗边，望着雨幕中朦胧的摄政王府，缓缓道：“杨戬，你可知何为‘天命’？”

“天命……”杨戬沉吟，“乃天道运转之理，是万物生灭、王朝兴衰的必然轨迹。”

“错。”姜子牙转身，目光如炬，“那是你师父教你的，是元始天尊那套老掉牙的说辞。我问你，若天命注定商纣当亡，为何苏妲己能让朝歌百姓安居乐业？若天命注定人妖殊途，为何狐塾中的孩子们能和睦相处？”

杨戬怔住。

姜子牙继续道：“所谓天命，从来不是一成不变的铁律。它像一条大河，有主流，也有支流；有顺流而下，也有逆流而上。而推动这条河改变流向的，不是天，不是神，是——人心。”

他走到杨戬面前，一字一顿：“民心所向，便是天命所归。苏妲己推行新政，让百姓吃饱穿暖，让人妖和睦共处，这就是民心，这就是新的天命。你守着她，守着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条崭新的、可能改变三界格局的路。”

这番话如惊雷炸响在杨戬心头。

他从未从这个角度想过。

一直以来，他都被“伐纣是天命”这个观念束缚着，即使认可妲己的所作所为，内心也总有一丝挥之不去的负罪感——仿佛背叛了师门，背叛了天道。

可现在姜子牙告诉他，他没有背叛，他只是在顺应新的天命。

“师叔……”杨戬声音微颤，“您是说，弟子留在朝歌，并没有错？”

“何止没错，简直是大大的对！”姜子牙拍着他的肩，又恢复了那副玩世不恭的模样，“你师父那个老古板，整天就知道‘天命天命’，也不看看现在是什么时代了。商纣腐朽，是该亡，但谁规定接替它的必须是西岐？谁规定天下必须按老规矩来？”

他压低声音，凑近杨戬：“我告诉你，我在西岐待了这么久，看得清清楚楚。姬发那小子，表面仁义，实则野心勃勃。他伐纣，不是为了救民，是为了夺权。若让他得了天下，未必就比现在的商纣好到哪里去。”

杨戬心头一震：“师叔，您……”

“我怎么了？我说的是实话。”姜子牙撇嘴，“要不然你以为我为什么一直按兵不动？真当我打不过闻仲那些老将？我是在观望，看看苏妲己能把这盘棋下到什么地步。”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赞赏：“现在看来，她下得不错。比我想象的还要好。”

杨戬听着，心中豁然开朗。

原来师叔早就看透了这一切。

“所以，杨戬，”姜子牙正色道，“你若真喜欢那丫头，就别扭扭捏捏的。什么负担不负担，什么时机不对——感情这种事，哪有那么多讲究？你看纣王，蠢是蠢了点，但人家至少敢追敢抢。你呢？堂堂二郎神，灌江口的主人，连句喜欢都不敢说？”

这话说得直白，杨戬脸都红透了。

“师叔，那夜我其实……”

“我知道，被纣王搅和了嘛。”姜子牙摆摆手，“所以我才说你得主动些。纣王算什么？一个摆烂的吉祥物，要不是苏妲己撑着，他早被那些宗室生吞活剥了。你不一样，你有本事，有担当，是真正能站在她身边，与她并肩作战的人。”

他从怀中取出一枚玉简，递给杨戬：“这是我这几个月在朝歌观察的心得，关于新政的优势、隐患，还有西岐的动向，都记在上面。你拿去，好好看看，想想怎么帮那丫头把这条路走得更稳。”

杨戬接过玉简，神识一扫，心中震撼——上面不仅分析了朝歌新政的方方面面，还预判了青丘、西岐接下来可能采取的行动，甚至给出了应对之策。

这哪里是“心得”，分明是一份价值连城的战略分析！

“师叔，您……”

“别谢我。”姜子牙重新戴上斗笠，“我这不是帮你，是帮天下百姓。苏妲己这条路，值得一走。而你，是这条路上最好的守护者。”

他走到门边，又回头，冲杨戬挤挤眼：“对了，那丫头这几天是不是在查青丘安插在朝歌的眼线？你告诉她，不用查了，我已经替她清理干净了——一共七个，三个在宗室府里，两个在皮毛工坊，还有两个混进了御林军。尸体埋在城南乱葬岗，让她派人去收尸就行。”

说完，他推开房门，踏入雨幕。

“师叔！”杨戬追出去，“您要去哪里？”

“回西岐。”姜子牙头也不回，“姬发那边，我还得去应付一阵子。你记住，有事就传讯给我——用你师父教你的那种传讯术，别用普通玉简，不安全。”

话音未落，人已消失在雨帘中。

杨戬站在屋檐下，望着空荡荡的庭院，心中翻江倒海。

师叔的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他心中所有的锁。

是啊，他为什么要被那些陈腐的“天命”束缚？为什么要因为纣王的阻挠就退缩？

他喜欢妲己，想守护她，想陪她走完这条艰难却光明的路——这就够了。

至于其他，让它们见鬼去吧。

“哮天犬。”他转身回屋。

“汪！”

“去查查，纣王这几天都给娘娘送了什么，说了什么，做了什么。”杨戬眼中闪过锐利的光，“还有，他身边那些谄媚的太监、妃嫔，都接触过谁。”

“主人，您这是要……”

“知己知彼。”杨戬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既然要争，就要争得明明白白。”

雨还在下。

但杨戬心中的阴霾，已一扫而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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