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铁以三百公里的时速撕开深秋的薄雾，平稳地穿行在丘陵与平原交界地带。窗外，景色从高楼林立的都市圈，渐次过渡为收割后裸露着褐色土地的田野，再远处是起伏的、染着深黄浅红秋色的连绵山影。

林啸坐在靠窗的位置，身上依旧是那身深灰色休闲西装，只是内里换上了特制的、具有一定防护功能的贴身衬衣。他闭着眼睛，看起来像是在假寐，实则正以医生所授的冥想法，调整着自身状态，同时将感知外放，过滤着车厢内嘈杂的人声、高铁运行的噪音，以及空气中流动的各种细微能量波动。

这是成为“潜龙”以来，他第一次以非战斗、非秘密任务的方式，离开天海，进入一个完全陌生的城市。身份牌上，他的名字后面缀着“磐石安全咨询有限公司  高级安全顾问”的头衔，护照夹里还夹着几份“业务拓展考察”的行程单和邀请函。一切都显得那么正常，正常得甚至让他有些许不习惯。

坐在他旁边的苏清雪，正专注地看着腿上展开的平板电脑，屏幕上显示着江北市老城区的详细地图、历史建筑资料，以及几家潜在“客户”的简要背景。她今天换了一身更偏商务休闲的装束，浅蓝色的衬衫外罩着米色针织开衫，长发在脑后低低地绾了个髻，露出光洁的脖颈，鼻梁上架着一副无框的防蓝光眼镜，整个人显得知性而干练。

“我们这次明面上的行程，主要是拜访‘江北市历史文化保护基金会’和‘荣宝斋’在江北的分店。”苏清雪的声音不高，清晰地在林啸耳边响起，“基金会那边，我通过关系打了招呼，以考察老城区历史建筑安保现状、探讨合作可能为由。荣宝斋那边，则是苏家之前有过一些书画藏品方面的往来，这次顺路拜访，谈谈为他们新建的私人藏品库提供安防评估的可能性。这两个点，都在我们划定的信号源可能区域附近，有合理的停留和观察时间。”

她侧过头，看了林啸一眼：“林顾问，你觉得怎么样？”

林啸缓缓睁开眼，目光扫过她平板上的地图，点了点头：“安排合理。基金会属于非营利机构，接触面广，容易获取老城区各方面的信息。荣宝斋涉及高价值物品，安保需求真实，我们上门不会显得突兀。”

“嗯。”苏清雪指尖在地图上滑动，将几个标记出的重点区域放大，“根据秦督察提供的初步信号定位，能量波动的核心区域，大概就在这一片——以‘慈云老街’为中心，半径大约五百米的范围内。这里建筑年代混杂，从明清老宅到民国洋楼，再到七八十年代的筒子楼都有，人口密集，街巷狭窄曲折，流动人口也多，管理难度很大。信号时断时续，而且似乎有某种……天然的‘屏障’或‘干扰’，让精确锁定非常困难。”

林啸的目光落在那片被红色虚线勾勒出的区域。地图上，那些纵横交错、细如蛛网的小巷，仿佛一张巨大的、混乱的网。眉心处，自从进入江北地界后，就一直有种极淡的、似有似无的“麻痒”感，并非柳河镇那种清晰尖锐的刺痛，更像是一种背景噪音，难以捕捉，却挥之不去。他尝试集中精神去感知，那感觉又模糊起来，仿佛隔着一层毛玻璃。

“信号特征，和柳河镇的断角有区别吗？”林啸问。

“陈博士的初步分析认为，同源度不高，大约只有12%到15%。但能量性质同样古老、晦涩，并且……更‘沉静’，或者说，更善于‘隐藏’。”苏清雪调出一份简略的能量频谱对比图，“柳河镇断角的信号，像是一把烧红的刀子，虽然被污染，但侵略性很强。而江北这个信号，更像是一块深埋地底、吸收了无数岁月杂质的古玉，波动极其内敛，偶尔泄露的一丝，也很快被周围复杂的环境场‘稀释’掉了。这也是为什么侦察人员难以定位的原因。”

更古老？更善于隐藏？林啸若有所思。这让他想起处长书房里那些古籍的记载，一些真正古老的遗物或存在，往往与大地、与岁月深深纠缠，其气息早已与周围环境融为一体，非特殊机缘或特定手段难以察觉。

“我们的人，在附近有接应吗？”林啸问。

“有。但为了不引起注意，都是最外围的、以各种普通身份做掩护的观察员，不直接参与行动，只负责提供基础环境信息和意外支援。”苏清雪收起平板，“我们的任务，是近距离接触，用你的感知进行更精确的定位，并评估潜在威胁等级。除非确认高价值目标或面临直接危险，否则不采取行动。秦督察强调，江北市水很深，不仅有血煞宗的可能踪迹，本土也可能存在其他盘根错节的势力，行动必须谨慎。”

林啸点头表示明白。

两个半小时后，高铁缓缓驶入江北站。与天海市国际化的现代车站不同，江北站建筑风格更显沉稳厚重，带着明显的历史印记。出站口人潮汹涌，各种口音的吆喝声、行李箱轮子的滚动声、广播声混杂在一起，充满了市井的喧嚣与活力。

一辆黑色的商务车已经等候在停车场。司机是个四十多岁、面相憨厚的中年人，是苏家在江北分公司安排的，话不多，只是恭敬地称苏清雪为“苏总”，称林啸为“林先生”。

车子驶入城区，街道两旁的建筑逐渐变得低矮、陈旧，广告牌和店铺招牌的样式也带上了年代感。空气中飘着食物烹煮的香气、老旧家具的木料味，以及城市改造扬起的淡淡灰尘。与天海那种玻璃幕墙丛林带来的疏离感不同，这里更有“人”的气息，但也更显杂乱和……藏污纳垢。

苏清雪安排的临时住所，位于老城区边缘一栋新建不久、但风格刻意仿古的精品酒店。酒店闹中取静，内部装修雅致，安保措施相对完善。放下行李稍作休整后，两人便按照计划，前往第一个拜访点——江北市历史文化保护基金会。

基金会坐落在一栋修缮过的民国时期小洋楼里，红砖外墙爬满了枯萎的藤蔓，院子里有几棵叶子掉光的老梧桐。接待他们的是基金会一位姓李的副秘书长，五十岁上下，戴着金丝眼镜，文质彬彬，言辞热情但带着体制内特有的谨慎。

寒暄、参观、听李副秘书长介绍老城区保护工作的成就与困难、探讨潜在的“安全风险评估合作”可能性……整个过程按部就班。林啸扮演着一个专业、话不多的安全顾问角色，大部分时间在倾听和观察，偶尔在苏清雪将话题引向特定区域的建筑安全状况时，才插言问几个专业问题。

他的目光看似不经意地扫过办公室的每一个角落，感知却如同无形的触须，悄然蔓延。这里没有异常的能量波动，只有岁月沉淀的陈旧气息，和普通人生活工作的、微弱而平稳的生物场。

“慈云老街那边啊，情况确实比较复杂。”李副秘书长推了推眼镜，语气有些无奈，“房子老，产权杂，住户成分也多样，很多还是租户。我们基金会也只能做一些抢救性的保护和宣传工作，具体的修缮和管理，牵涉太多部门和利益，推进很慢。尤其是老街中段，靠近‘龙王井’的那一片，老房子最密集，巷子也最绕，我们工作人员平时都不太愿意单独往深处去，倒不是有什么危险，主要是环境太乱，卫生也差……”

“龙王井？”苏清雪适时表现出兴趣。

“哦，一口老井，传说跟本地一个很古老的龙王庙有点关系，不过庙早就没了，井还在，水倒是挺清甜的，附近一些老街坊还习惯去那里打水用。”李副秘书长笑道，“算是老街的一个小地标吧。苏总要是感兴趣，可以让小张带你们在附近转转，不过深处就不建议进去了，免得磕着碰着。”

拜访在友好但略显公式化的气氛中结束。婉拒了对方共进午餐的邀请，苏清雪和林啸离开了小洋楼。

坐进车里，苏清雪看向林啸：“有发现吗？”

林啸微微摇头：“基金会内部很‘干净’。不过，那位李副秘书长提到‘龙王井’和深处不愿进入时，情绪有非常细微的波动，不像是单纯的嫌脏乱。还有，他身边那个年轻工作人员，在我们提到慈云老街深处时，下意识地摸了一下自己脖子的左侧，那里衣领下似乎戴着一个东西，形状……有点特别。”

“你是说，他们可能知道些什么？”苏清雪眼神一凝。

“不一定是有意隐瞒，可能只是些本地人流传的、不便对外人言的忌讳或怪谈。”林啸道，“但‘龙王井’这个名字，和我们追查的信号，似乎有那么点联系。接下来去荣宝斋，然后，我们去慈云老街外围看看。”

荣宝斋江北分店位于一条相对整洁、店铺档次明显更高的仿古商业街上。店长是一位气质儒雅、精通书画鉴赏的中年人，对苏清雪这位苏家继承人十分客气。交谈围绕书画收藏、保存环境、安防要点展开，专业而深入。林啸依旧以安全顾问身份，询问了一些藏品库的物理结构、监控布局、应急预案等问题，并适时提出可以安排一次初步的现场勘查。

整个过程中，林啸的感知同样没有捕捉到明显的异常能量。这家店虽然古意盎然，但更多是文化氛围和商业气息。

离开荣宝斋，时间已过下午三点。秋日的阳光斜照，给老旧的街巷镀上一层昏黄的光晕。

“去慈云老街？”苏清雪问。

“嗯，外围看看。找个地方喝杯茶，观察一下。”林啸道。

商务车在离慈云老街入口还有一段距离的路边停下。两人下车，步行融入街上的人流。越靠近老街入口，街道越显狭窄，两侧店铺卖的多是廉价服装、日用杂货、小吃熟食，空气里弥漫着油烟、卤味和旧物的混合气味。行人摩肩接踵，电动车在人群中见缝插针地穿行，喇叭声、叫卖声、讨价还价声不绝于耳，充满了一种粗粝而旺盛的生命力。

林啸眉心那点麻痒感，在踏入这片区域后，似乎清晰了那么一丝，但依旧难以捉摸具体方向，仿佛无处不在，又处处皆无。

他们在一家看起来有些年头、客人却不少的茶馆二楼，找了个临窗的角落坐下。木窗棂斑驳，窗外是交错的黑瓦屋顶和纵横的电线。点了一壶普通的茉莉花茶，几样茶点，两人如同寻常游客或歇脚的路人，慢慢地喝着茶，目光则投向窗外那片杂乱而充满烟火气的街景。

苏清雪拿出手机，假装浏览信息，实则快速记录着周围的地形、人流特征、可能的观察点。林啸则半闭着眼睛，看似在品茶休息，实则将感知提升到当前环境下的极限，细细地筛选、分辨着空气中那若有若无的“不协调感”。

时间一点点过去。夕阳的余晖将老街染成一片温暖的橘红，  shadows在巷弄深处被拉得越来越长。茶馆里的客人换了几拨，街上的喧嚣也渐渐有了变化，下班放学的人流加入，显得更加拥挤。

突然，林啸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一顿。

来了。

一丝极其微弱、转瞬即逝，但比之前清晰了数倍的“波动”，如同深水中的游鱼偶然摆尾，在他高度集中的感知边缘一闪而过！那波动并非纯粹的阴煞邪能，也非柳河镇断角那种被污染的龙威，而是另一种更加晦涩、古老，甚至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水腥气”和“香火味”的奇异感觉。方位，大致指向老街深处，靠近那个“龙王井”的方向。

他立刻抬眼，看向波动传来的方向。目光所及，只有密密麻麻的屋顶、交错的天线，以及更深处被暮色笼罩的、幽暗曲折的巷弄。没有任何肉眼可见的异常。

“怎么了？”苏清雪敏锐地察觉到了他的变化，低声问。

“有动静，很微弱，在那个方向。”林啸用眼神示意了一下，“感觉……很怪。不像血煞宗一贯的风格。”

苏清雪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眉头微蹙：“要靠近吗？”

林啸摇了摇头：“天快黑了，我们对里面地形不熟，而且那股波动已经消失了。贸然进去，风险太大。今天的目的已经达到了，确认信号源大致在这一片，而且能量性质特殊。我们需要更详细的资料，关于‘龙王井’，关于这一带的老传说，特别是……和‘龙’或‘水’有关的。”

他看向苏清雪：“你在本地，能找到可靠的信息渠道吗？不通过官方，最好是熟悉本地掌故的老人，或者……消息灵通的‘地头蛇’。”

苏清雪略一思索，点了点头：“我试试。苏家在江北虽然业务不多，但早年我父亲帮过本地一位做古玩生意起家的老板一个大忙，有些交情。那位老板在本地人脉很广，三教九流都认识一些，或许能问到些东西。我晚上联系一下。”

“好。另外，”林啸的目光再次投向那片逐渐被夜色吞没的老街深处，眉心的麻痒感已经平复，但心中却升起一种奇异的直觉，“我总觉得，我们感受到的，可能只是冰山一角。这里的水，比我们想的还要浑。那个信号，可能不仅仅是‘发出’，也在……‘接收’或者‘回应’着什么。”

夜色渐浓，老街的灯火次第亮起，勾勒出与白日截然不同的、更加朦胧而神秘的轮廓。茶馆二楼，一壶清茶已凉。

林啸收回目光，端起微凉的茶水，一饮而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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