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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116章风雪乱


程振邦的绺子藏在山沟里,三面环山,一面对着一条干河套。夏天的时候河套里有水,冬天就剩下白茫茫一片,跟外头的雪地连成一块,分不清哪儿是河、哪儿是岸。

百十号人从各处窝棚里钻出来,挤在程振邦住的那间大屋里头。屋里站不下,门口也挤满了人,后头的人踮着脚往里头瞅,前头的人挨着炕沿站着,烟气、汗味儿、马粪味儿混在一块儿,熏得人眼睛疼。

程振邦坐在炕沿上,手里攥着那杆烟袋,没点。烟袋锅子在他手指间转来转去,转得人眼晕。

沈砚之靠着墙站着,两条腿还在抖,可他咬紧了牙,不让身子晃。他知道屋里这些人都在看他——程振邦绺子里的人,有一多半没见过他,只听说过他是沈广源的儿子,三个月前亲手杀了一个清廷的师爷,替爹报了仇。

那些目光里有好奇,有打量,也有不信的。

程振邦开口了,声音不大,可屋里一下子就静下来。

“刘三儿探着的信儿,锦州那边过来一千多清兵,马队,两门炮,奔着山海关去了。砚之在半道上碰着了,亲眼见的。”

屋里嗡嗡地响起来,有人在骂,有人在嘀咕。

一个黑脸膛的汉子往前挤了挤,嗓门粗得跟破锣似的:“程大当家的,咱们咋办?挪窝儿还是跟他们干?”

这人姓马,叫马德胜,是绺子里的炮头,手底下管着三十几号人,使一手好枪,脾气也跟他的枪一样,一点就着。

程振邦没答话,烟袋锅子还在手里转。

马德胜急了:“大当家的,弟兄们都听您的,您倒是说句话啊!”

程振邦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不重,可马德胜的嗓门一下子就矮了下去。

“急什么?”程振邦说,“一千多人,两门炮,你知道他们来干什么的?”

马德胜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旁边一个瘦长脸的接上话茬儿:“大当家的,我看这事儿蹊跷。锦州那边离咱们这儿好几百里地,平白无故的,调这么多人来干什么?打山海关?山海关城里头有守备衙门,有驻军,用得着从锦州调人?”

这人姓周,叫周明远,是绺子里的师爷,识文断字,还念过几年私塾,说起话来一套一套的。

程振邦把烟袋锅子往炕沿上一磕:“说得是。不是冲山海关来的,是冲咱们来的。”

屋里一下子又静下来。

沈砚之心里头咯噔一下。冲咱们来的?一千多清兵,两门炮,就为了剿一个三百来人的胡子绺子?

程振邦接着说:“刘三儿探着信儿的时候,顺道打听了一件事儿——山海关城里的守备,半个月前换了人。新来的那个姓荣,是正红旗的,跟直隶总督那边有来往。”

周明远脸色变了:“大当家的,您是说……”

程振邦点点头:“咱们这绺子,在山海关外头晃了十几年,官府拿咱们没办法,不是因为他们打不过咱们,是犯不上。百十号胡子,抢抢道儿,劫劫财,又不攻城又不占地,他们懒得动。可这一回不一样了。”

他顿了顿,眼睛往沈砚之那边瞟了一眼。

“这一回,咱们动了不该动的人。”

沈砚之的心猛地一缩。

那个姓德的师爷。

三个月前,他亲手杀的那个人。

程振邦接着说:“那个姓德的,是汉军旗人,祖上跟着清兵入关,立过战功,在旗里头有点根基。他死了,旗里能不查?查着了是谁干的,能不来?”

马德胜忍不住又开口了:“那咱们也不能干等着啊!大当家的,您说怎么办,咱们就怎么办!打也好,跑也好,您给句话!”

程振邦站起来,走到窗户边,推开一条缝,往外头看了看。

外头的天还黑着,雪还在下,风刮得窗户纸哗啦啦响。

他关上窗户,回过头来,看着屋里的人。

“跑,往哪儿跑?关外这么大,雪地里跑三天,马都得冻死。再说,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咱们走了,山下那些给咱们送粮、送信的老百姓怎么办?清兵找不着咱们,能饶了他们?”

屋里没人吭声。

程振邦走回炕边,坐下,拿起烟袋,这回点着了,抽了一口。

“打,也不能硬打。一千多人,两门炮,咱们这点人,往人堆里冲,那是找死。”

马德胜急得直搓手:“那到底怎么办啊?”

程振邦没答话,抽着烟,眼睛盯着灶膛里的火苗子。

沈砚之忽然开口了。

“程叔,我有句话,不知道当说不当说。”

屋里的人都扭头看他。

程振邦抬起头,看着他:“说。”

沈砚之往前站了站,离炕沿近了些。他的腿还在抖,可他觉着这会儿不抖了。

“咱们的人少,清兵的人多。硬拼不行,跑也不是个办法。可清兵人多,也有多的难处——人多了,动静就大,走得就慢。今儿晚上我在半道上碰见他们,离这儿也就二十来里地。这么大的雪,他们走到明天天黑,也未必能到山海关。”

程振邦眼睛眯了眯:“你想说什么?”

沈砚之说:“咱们能不能在半道上等着他们?”

马德胜忍不住插嘴:“等着他们?那不是找死吗?人家一千多人,咱们一百多人,等着他们过来,人家一人一口唾沫都把咱们淹死了!”

沈砚之没理他,只盯着程振邦。

“程叔,从锦州到山海关,官道就一条。可那官道有一段,走的是山根底下。两边是坡,坡上全是林子。大部队从那儿过,拉得老长,前头到这儿了,后头还在那儿。咱们要是能摸到坡上去,等他们走到一半,从两边往下打……”

周明远眼睛亮了:“打头截尾,中间的就乱了!”

沈砚之点点头:“乱了之后,他们人再多也没用。马队冲不起来,炮也架不上。咱们打完就跑,往林子里钻,这么大的雪,他们追都没法追。”

屋里静了一瞬。

马德胜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程振邦把烟袋锅子从嘴里拿下来,盯着沈砚之,看了好一会儿。

那目光沉沉的,看不出是赞许还是别的什么。

沈砚之心里有点发毛,可他没躲,迎着那目光站着。

程振邦忽然笑了。

不是那种高兴的笑,是另一种笑,像是松了一口气,又像是看见了什么他一直等着看见的东西。

“好小子,”他说,“你爹要是活着,听见你这话,得高兴成什么样儿。”

沈砚之鼻子一酸,可他忍住了,没让那股酸劲儿涌上来。

程振邦站起来,把烟袋往炕沿上一磕。

“就这么办。”

接下来的两个时辰,是沈砚之一辈子都忘不了的。

百十号人挤在那间大屋里,听着程振邦分派活儿。谁在前头盯着,谁在后头兜着,谁在坡上守着,谁在林子里等着。马德胜带着他的人打头阵,周明远带着他的人守着后路,剩下的人分成几拨,沿着官道两侧的山坡埋伏。

程振邦把一切都想好了——从哪条路摸过去,在什么地方埋伏,什么时候动手,打完了往哪儿跑,跑散了在哪儿碰头。他一边说,一边用烟袋锅子在地上划拉着,划出一道道沟,那是路,是山坡,是清兵要走的官道。

沈砚之站在旁边听着,听得出神。

他以前只知道程振邦是胡子头,是绺子里的大当家,是敢带着三十几个人摸进山海关杀人的狠角色。可这会儿他才明白,程振邦不光是狠,他脑子里装着的东西,比他看见的多得多。

分派完,程振邦抬起头,看了沈砚之一眼。

“你跟在我身边。”

沈砚之愣了一下。

程振邦说:“头一回打这种仗,别离我太远。”

沈砚之点点头,心里头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那是他爹死后,头一回有人这么跟他说——别离我太远。

丑时三刻,队伍出发了。

雪还在下,比前半夜小了些,可风更大了。风从山口灌进来,刮得人站都站不稳,雪粒子打在脸上,跟刀子割似的。

沈砚之跟在程振邦后头,深一脚浅一脚地走。他没骑马,百十号人都没骑马——程振邦说了,马蹄子踩在雪地上声音太大,隔二里地都能听见,不如走着。

可走着更遭罪。

雪没到膝盖,每走一步都得把腿从雪里拔出来,再往前迈。走了不到三里地,沈砚之就觉着两条腿不是自己的了,可他还是咬着牙,一步不落地跟着。

前头的人忽然停下来。

沈砚之往前看,影影绰绰看见一个黑乎乎的影子,蹲在雪地里。那是刘三儿——他又被派出去探信了,这会儿刚摸回来。

刘三儿凑到程振邦跟前,压低声音说话。风太大,沈砚之听不清他说什么,只看见程振邦点了点头,然后回过头来,冲后头的人打了个手势。

往前,慢点。

队伍又动了。这回走得更慢,走几步就停一停,走几步就停一停。沈砚之心里头跟猫抓似的,可他知道不能问,只能等着。

又走了小半个时辰,前头的人停下来了,这回没再往前走。

沈砚之踮起脚往前看,看见程振邦蹲在地上,拿手扒拉着雪,不知道在看什么。他往前挤了挤,挨到程振邦身边,顺着他扒开的地方往下看——

雪底下是一道沟。

不是河沟,是车轱辘轧出来的深沟。新轧的,雪还没来得及把沟填平。

官道。

程振邦抬起头,往两边看了看。两边是坡,坡上黑乎乎一片,什么也看不清。

他压低声音,跟身边的人说:“传下去,就是这儿。往坡上摸,别出声,别弄出亮光。摸到林子边上,等着。”

沈砚之跟着程振邦往坡上摸。

坡很陡,雪又滑,手扒着地往上爬,还是打滑。有好几回沈砚之差点滑下去,一只手死死抠住雪底下的草根子,才稳住身子。

他爬得满身大汗,棉袄里头湿透了,外头又冻硬了,跟穿了层铁皮似的。可他顾不上这些,只是往上爬,爬几步,停一停,听听下头的动静。

下头什么动静也没有。只有风声,雪声,还有偶尔传来的、不知是人是兽的喘息声。

也不知爬了多久,前头的人停下来。沈砚之抬起头,看见眼前黑乎乎一片,是林子边缘的树。那些树被雪压得弯了腰,枝条垂下来,挡在跟前。

程振邦靠在树干上,喘了口气,然后冲沈砚之招招手。

沈砚之爬过去,挨着他蹲下。

程振邦把嘴凑到他耳朵边上,压低声音说:“往下看。”

沈砚之拨开眼前的树枝,往下看。

底下就是官道。从他们这儿看下去,那条道跟一条灰白色的带子似的,曲曲弯弯,从北边伸过来,往南边伸过去。道两边的雪地被风刮得平平整整,连个脚印都没有。

可那是刚才。

这会儿,道上有了动静。

沈砚之眯起眼睛,使劲往下看。开始他什么也看不清,只看见灰白色的一片。可看了一会儿,他看见了——那灰白色上,多了一串黑点。

那些黑点从北边过来,一点一点往前挪。挪得不快,可一直在挪。

清兵。

沈砚之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儿。他的手不由自主地往腰里摸,摸着那杆驳壳枪,枪把子冰凉,硌得他手心发疼。

程振邦按住他的胳膊。

“别急,”他说,“等着。”

沈砚之点点头,深吸一口气,把那股冲到嗓子眼儿的热血压下去。

他往下看,看着那些黑点越走越近,越走越大。渐渐地,他能看清那些黑点是人了,是马,是大车。一匹跟着一匹,一辆跟着一辆,拉得老长,从北边的雪地里钻出来,往南边的风雪里钻进去。

前头的人已经走到他们脚底下了。

沈砚之能看见那些人的脸了——裹在大氅里,缩着脖子,帽檐上挂着冰溜子,脸上全是霜。马也蔫头耷脑的,走一步,喘一口,蹄子在雪地上踩出闷闷的响声。

一匹,两匹,三匹……

沈砚之在心里头数着。数到一百多匹的时候,后头的大车跟上来了。油布盖着的,底下是炮。

两门炮。

跟他昨晚上看见的一模一样。

他的目光追着那两门炮往前走,走着走着,忽然看见炮车旁边有个人。

那人骑着马,没裹大氅,穿的是一身皮袍子,外头罩着件狐皮坎肩。帽子也比旁人讲究,是貂皮的,帽檐上镶着一圈灰鼠毛。

那人走得不紧不慢,跟在前头的大车后头,一边走一边往两边看。

程振邦的手忽然攥紧了。

沈砚之扭头看他,看见他的眼睛死死盯着那个人,盯得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程叔?”

程振邦没答话,只是盯着那人看,看了一会儿,忽然低声骂了一句。

“娘的,是他。”

沈砚之不知道“他”是谁,可他知道能让程振邦骂出这句话的,一定不是一般人。

他想问,可程振邦已经把头转开了,往下头看了看。

下头的队伍还在走。前头的已经走远了,后头的还看不见影儿。中间这一段,正好在他们脚底下。

程振邦把手举起来。

沈砚之的心一下子跳到了嗓子眼儿。

程振邦的手在空中停了一瞬,然后往下一劈。

“打!”

枪响了。

不是一声,是几十声、上百声,从官道两边的山坡上同时响起来。那些声音混在一块儿,分不清个数,只听见一片轰隆隆的巨响,在山沟里来回撞,撞得人耳朵都聋了。

沈砚之也开枪了。

他不知道自己在打谁,只知道往底下人多的地方打。驳壳枪在他手里一跳一跳的,震得他虎口发麻,可他顾不上这些,只是一枪接一枪地打,把弹匣里头的子弹全打出去。

底下乱了。

那些清兵还没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就挨了一顿劈头盖脸的枪子儿。有人从马上栽下来,有人抱着脑袋往路边跑,有人趴在地上不敢动。马惊了,到处乱窜,把后头的人撞得东倒西歪。大车翻了,炮从车上滚下来,砸在雪地里,把拉车的马压得嗷嗷叫。

可也有人没乱。

前头那拨清兵,听见枪响就勒住了马,没往前冲,也没往回跑。带队的那人喊了一嗓子,那些清兵就齐刷刷地从马上跳下来,把马挡在前头,人躲在马后头,往山坡上打枪。

沈砚之看见那些人打枪的姿势,心里头一沉。

那不是一般的兵。

那是练过的,打过仗的,知道怎么在挨打的时候稳住阵脚的兵。

他刚这么想,就听见底下有人喊了一声。

“别乱!往山坡上打!冲上去!”

是那个穿狐皮坎肩的人。

那人已经从马上下来了,站在翻倒的炮车后头,手往前一指。他身边那些清兵,听见他的喊声,果然往山坡上冲过来。

沈砚之举起枪,瞄准那个人。

可那人躲得快,一闪身就缩到炮车后头去了。沈砚之的子弹打在炮车上,当的一声,火星子直冒。

程振邦在他耳边喊了一声:“别管他!打冲上来的!”

沈砚之调转枪口,往冲上来的清兵打。

那些清兵在雪地里往上冲,深一脚浅一脚,跑不快。可他们人多,枪也多,一边冲一边往上打,子弹嗖嗖地从沈砚之耳边飞过去,打在身后的树上,树皮一块一块往下掉。

沈砚之身边有人倒下去了。

他不知道是谁,只听见一声闷哼,然后就看见一个黑影从坡上滚下去,滚进雪里,不动了。

他没时间去看那人是谁,只是接着打,把子弹一颗一颗打出去。

忽然,坡下头传来一声巨响。

那声音太大了,震得沈砚之耳朵里嗡嗡直响,脑袋都懵了。他抬头往下看,看见官道上冒起一团黑烟,烟里头蹿出火苗子,把周围的雪都烤化了。

炮。

那两门炮,有一门被人架起来了。

沈砚之的心一下子凉了半截。

第二声炮响了。

这回炮弹打得更近,落在他们前头不远的地方。炸开的土块和雪块劈头盖脸地砸下来,砸得沈砚之睁不开眼睛。

“撤!”

程振邦的声音在他耳边炸开。

“往林子里撤!快!”

沈砚之爬起来,跟着程振邦往林子深处跑。身后枪声还在响,炮声还在响,可他顾不上回头,只是拼命地跑,跑,跑。

树枝抽在他脸上,雪灌进他脖子里,他什么也顾不上,只是跑。

也不知跑了多久,身后的枪声渐渐远了。

程振邦停下来,靠着一棵树,大口大口地喘气。

沈砚之也停下来,扶着膝盖,喘得跟风箱似的。

他抬起头,往四周看了看。

林子里黑乎乎的,什么也看不清。只有雪还在下,从枝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们身上,凉飕飕的。

程振邦喘匀了气,忽然笑了一声。

沈砚之扭头看他。

程振邦的脸上全是雪,眉毛胡子都白了,可那双眼睛亮得很。

“头一回,”他说,“觉着活着还挺好。”

沈砚之愣了一下,也跟着笑了。

笑着笑着,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个穿狐皮坎肩的人。

他看清那人的脸了吗?

他想不起来了。

可他知道,那不是一般的清兵。

那是冲着他来的。

冲着他们所有人来的。

雪还在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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