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 章 黄子修自作主张,马定凯来找云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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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子修能听见陆东坡那边轻微的呼吸声,还有远处隐约传来的说话声,大概是镇里的人在汇报工作。
“子修啊,”陆东坡终于开口,声音很沉,很缓,“这样,五分钟之后,我给你回过去!”
挂断电话之后,黄子修心里五味杂陈,不得不佩服这些老同志做事的谋略和手段。
片刻之后,电话又响了起来,黄子修马上拿起了电话机,电话那头的声音轻快了一些:“刚才派出所的老邓啊,找我报销办公费,娘的,一个派出所十个人,一个月报了七百块的办公费了。”
黄子修隐约记得,自己去查账的时候,隐约记得派出所在砖窑总厂也报销了接近一千块钱。
但这事实在是没有必要现在给陆东坡讲。
电话那头,陆东坡喝了几口水说道:“事情我明白了,但是我话说得直,你别介意。”
“您说,我听着。”黄子修坐直了身子。
“第一啊,王铁军给你这些欠条,是阳谋,不是阴谋啊。”陆东坡缓缓说,“这些欠条是实打实存在的,是砖窑厂的历史遗留问题啊,是‘三角债’的一部分。你是常务,他交给你,从工作程序上,挑不出毛病。你接了,就得解决;你不接,或者解决不了,就是你能力问题、态度问题。这个逻辑,走到天边也站得住。”
黄子修拿起笔在本子上胡乱画着。
“第二啊,这些账,你要不回来。”陆东坡继续说,语气很肯定,“不是你没能力,是这账本身,从根上就烂了,死了。七十年代的账,单位撤并了,经手人找不到了,有的经手人都不在了。八十年代的账,单位还在,可领导换了好几茬,新官不理旧账,这是规矩。你去要,就是自讨没趣,就是得罪人。我告诉你啊,这些年啊谁没在砖厂拉过转?得罪一个两个,或许还行;你把全县这些单位得罪个遍,子修,你以后在曹河还怎么工作?还怎么进步?”
“那……那就真不要了?”黄子修不甘心,也带着几分迷茫。
“不要,你怎么向王铁军交代?怎么向厂里交代?”陆东坡反问,“他把这个‘重任’交给你了,你不要,就是畏难,就是退缩。他转头就能在厂里说,看,年轻人,有想法,没韧劲,遇到硬骨头就缩脖子。到时候,你在砖窑厂还能有威信?还能开展工作?”
黄子修哑口无言,只觉得一股闷气堵在胸口,上不来,下不去。陆东坡说的每一个字他也早就想到了,但是又无能为力。
“子修啊,你也别急,王铁军这是故意给你找茬。”陆东坡似乎又在那头喝了口水才道,“这事,也不是完全无解。我给你打个比方。”
“您说。”
“你看过踢足球吧?”陆东坡问。
“看过啊。”黄子修一愣,不知道陆东坡怎么突然说到足球。
“踢球的时候,球在谁脚下,谁就是大家盯防、拼抢的目标,对不对?”陆东坡说,“现在,王铁军就是把一个烫脚的球,传到你脚下了。你是接着,带着球往前冲,然后被四面八方的人铲倒;还是说,想办法,把这个球再传出去,或者,干脆开个大脚,把它踢到另一个半场去?”
黄子修眼睛一亮,似乎抓到了点什么:“您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别傻乎乎地带着球硬冲。”陆东坡说,“王铁军让你要账,你就真的一家一家去要?那是蛮干。你要先理清思路,把这些欠条分分类,哪些是死账,根本不可能要的;哪些是糊涂账,扯不清的;哪些理论上还能要,但难度极大的。然后,写个报告,把情况说清楚。这不是推诿,这是对工作负责,也是对历史负责。”
“然后呢?报告写给王铁军?”黄子修问。
“写给王铁军有什么用?他比你还清楚这些账的底细。”陆东坡说,“子修,你要看清大势。现在县里在搞什么?国企改革,清理‘三角债’。李书记在会上讲过不止一次,要盘活存量,要理清旧账。这是什么?这是县委当前的重点工作方向。”
他语气加重了些许:“你把这些情况,系统地整理出来,形成一个专题报告吧。然后,找个合适的机会,向县委领导,特别是向李书记汇报这个事。”
“找李书记汇报?这不是告状嘛!”
“这可不是要告状,这是反映实际情况,是为县里解决历史遗留问题提供第一手材料。你的态度是什么?是遇到困难在想办法,至少让县里看到你的态度就行了,这账李书记清楚,根本就要不回来!但你的态度,李书记是看到了。”
黄子修只觉得豁然开朗,一直堵在胸口的闷气,好像一下子通了。是啊,为什么要被王铁军牵着鼻子走?他让自己去要陈年旧账,自己就非得去碰那些根本碰不得的钉子?为什么不能换一种思路,从更高的层面来看待这个问题?
“镇长,我明白了!”黄子修的声音有了些生气,“王铁军想用这些老账把我困住,把我推到全县各单位的对立面啊。这样的话,把问题理清楚,向县委汇报。这样一来,球就不在我脚下了,问题也不再是我个人的能力问题了。”
“对,是这个理。如果其他单位的领导关心这个事,你也可以说是你们王厂长喊你催的嘛。”陆东坡的语气也轻松了些,“你就照这个思路,把老账的情况整理清楚,原原本本向县委汇报。至于怎么处理,那是县委考虑的事。你做了你该做的,这就行了。”
黄子修握着话筒,脑子里却飞快地转着另一个念头。陆东坡的建议稳妥,可也太稳妥了。光是汇报这些尘封的老账,就像交一份考古报告,固然能体现“态度”,可对解决砖窑厂眼下的困境,有什么实际作用?他黄子修来砖窑厂,不是来做历史研究员的。
“镇长,”黄子修斟酌着开口,“您的意思我懂了。不过我想,如果光是汇报这些老账,是不是……分量轻了点?我的意思是,既然要理账,是不是该理得更彻底些?老账是历史问题,那新账呢?砖窑厂这几年,肯定还有新的欠款,新的白条。那些账,欠债的单位都还在,经手的领导也大多在位置上。把这些新账和老账放在一起报到县委,县委如果真想解决‘三角债’,这两年涉及现任单位的新账入手,我看更直接、更有效嘛?”
电话那头,陆东坡的呼吸声明显顿了一下。
“新账?”陆东坡的声音陡然严肃起来,甚至带着一丝警觉,“子修,你这话,就当我没听见。你也立刻给我打住这个念头!”
黄子修被这严厉的语气弄得一怔:“镇长,我的意思是……”
“我什么我!我也知道你什么意思!”陆东坡打断他道,“子修,你可听好了。老账,是死老虎,是历史旧账。你汇报上去,是正常工作范畴。可新账是什么?新账涉及的是现在还在运转的单位,是现在手里有权、屁股下有位置的领导!那些白条,我都知道一些,很多是县里近两年的重点工程打的白条,背后牵扯到谁,用的什么名目的钱,水有多深,你是根本想象不到!”
他语气更加急迫:“子修啊,你以为就你能看到新账?王铁军为什么不把新账一起给你?他傻吗?他比谁都精啊!老账是坑,他推给你跳。新账是雷区啊,是高压线,他自己都绕着走,你敢去碰?你这不叫工作积极,这叫不知天高地厚了,是拿自己的政治生命开玩笑!”
黄子修脸上发热,心里那股不服输的劲儿却顶了上来:“镇长,我明白风险。可正因为是新账,涉及现在的人和事,才更应该搞清楚啊,才能要回来嘛!老账要不回来,新账咱们不敢碰,那我看县里清理‘三角债’,盘活国企资产,不就成了空喊口号?改革还怎么深入?”
“糊涂!”陆东坡的声音里有了恨铁不成钢的怒意,当了这么多年基层的领导干部,陆东坡太知道明哲保身的重要性了。很多事情靠一腔热血是解决不了的,这社会上的事情,哪里是非黑即白这么简单。
“子修,你怎么就不明白呢?改革要搞,那是县里再搞,在其位谋其政啊,你只是砖厂的干部,还管不了县委的事情,县委都是以稳定为主,不然为啥不让你直接担任书记兼任厂长?你以为你把新账一报,县委就会雷厉风行,把那些欠债的单位领导都处理了?我告诉你,更大的可能是,你上交了实际困难,让领导都左右为难,最后你的报告石沉大海,而你这个人,在曹河就彻底被记住了!那些在位置上的领导,手里有权,人脉也广,要给你使个绊子,说句难听话,你可能连自己怎么倒霉的都不知道!到时候,别说在砖窑厂,你在整个曹河都寸步难行!”
陆东坡说得语重心长,黄子修能想象他在电话那头又气又急的样子。他知道陆东坡是真心为他好,说的都是过来人的经验。可是,那股年轻人特有的倔劲,让黄子修也看到了机遇,县委说不定真的想清理账目那?
“镇长,”黄子修的声音低了下去,但并没有退缩,“您的话,我都记在心里了,谢谢您。不过我觉得,我至少应该把真实情况,不管是老账还是新账,都尽我所能弄清楚,形成材料。到时候,不一定交嘛!”
电话那头,是长久的沉默。只有陆东坡粗重而压抑的呼吸声传来。
过了好半天,陆东坡才长长地叹了口气,还有一种“朽木不可雕”的无奈。但也清楚,黄子修这个人,就是太倔强了。
“子修啊子修,你呀……还是太年轻,太气盛。县委领导也不会一下就把盖子揭开的,要一步一步来啊。”
“镇长,我……”黄子修还想解释。
“行了,就这样吧。我这边还有事。”陆东坡打断了他,声音恢复了平静,但那平静里透着一股明显的无奈,“记住,今天这些话,出我口,入你耳。你要好自为之。”
“咔哒”一声,电话挂了。
忙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嘟嘟地响着,在寂静的办公室里格外刺耳。黄子修握着话筒,愣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放下。
他知道,自己刚才那番话,恐怕是让这位一直关心提携自己的老领导有些失望了,也等于自己斩断了那条“稳妥”的后路。
他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砖窑厂熟悉的景象。高耸的烟囱冒着黑烟,制坯车间机器轰鸣,拉砖的拖拉机突突地进出。一切似乎都在正常运转,可这运转的表象之下,到底压着多少本糊涂账?
老账确确实实是沉重的历史包袱,新账是正在流脓的伤口。只汇报老账,安全,但于现状无补。碰新账,危险,但只有这样才能真正做点事情。
年轻气盛的血在血管里奔涌。他想起自己来砖窑厂报到不是来镀金,不是来混资历。
如果因为怕得罪人、怕引火烧身,只是把一堆故纸旧账整理上报,然后安心当个“传声筒”,那和自己曾经暗自不满的那些庸官、太平官,又有什么区别?
他走回办公桌前,慢慢拉开抽屉,拿出一个崭新的笔记本。拧开钢笔,吸满墨水,在扉页上,用力地、一笔一划地写下:
“关于砖窑总厂外部应收款项(含历史及近期)情况的初步调查报告与思考”
然后,他翻到下一页,开始飞快地列下提纲,思路前所未有的清晰和坚定:
第一、 砖窑总厂应收款项总体状况及对生产经营的严重影响
第二、 历史遗留欠款(1978年以前)专项分析
就按欠款单位性质分类(党政机关、事业单位、国有企业、乡镇等)
黄子修写得很投入,完全沉浸了进去。窗外的光线渐渐西斜,办公室暗了下来,他起身拉亮电灯,继续翻看着账本伏案疾书。偶尔停下来,点上一根不知道什么时候摸出来的烟,狠狠吸上两口,盯着虚空中某个点凝神思索片刻,又在纸上刷刷地添上几笔。
那些陈旧的欠条仿佛都在他眼前飞舞,至于这份报告递上去,会引发什么,会触动谁,会不会真的如陆东坡所警告的那样,给自己带来灭顶之灾……此刻的黄子修,不愿意,或者说,是刻意强迫自己不去深想。
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就在黄子修沉浸在报告构思中时,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敲响了。
“请进。”黄子修头也没抬,以为是厂里哪个干部。
门被推开一条缝,一个穿着蓝色粗布工装、头上包着块旧头巾的王娟怯生生地探进半个身子。她约莫三十五六岁的年纪,脸色黄瘦,眼睛红肿着,眼神里充满了惶恐和一丝的期盼。
“黄书记?”王娟的声音很小,带着乡下口音,还有些发抖。
黄子修抬起头:“哎,你是孙家恩的家属?”黄子修回忆了一下,就道:“你是王娟是吧!”
黄子修有些意外,厂长王铁军已经打了招呼,不让孙家恩的家属到厂里来。
王娟看似担惊受怕,快速闪身进来,又反手轻轻把门掩上,但没关严,又折返回去把门关上。
这才走到办公桌前两三步远的地方就站住了。
“黄书记,我又来打扰您了。”这王娟的声音带着哭腔,眼泪说下来就下来了,“孙家恩,您又帮忙找了吗”
黄子修倒不是没有找,而是趁着到一线熟悉情况的机会,来回找了几遍,砖窑总厂的面积不小,占地上百亩,大大小小的窑和车间不少,但确实没有人。
“你先别哭,先坐。”他连忙绕过桌子,想请这王娟到沙发上坐。
王娟却连连摆手,不肯坐,只是用袖子胡乱抹着眼泪:“不坐了,不坐了,黄书记,俺就说几句话,说完就走……俺怕被人看见,耽误你。”
黄子修看她这副惊惶的样子,心里很不是滋味。他放柔了声音:“同志,你别怕,这是书记办公室,没人敢把你怎么样。你先坐下,慢慢说。”
他坚持把王娟让到沙发上,又给她倒了杯热水。
王娟双手捧着温热的水杯,像抓住一点依靠,情绪稍稍平复了一些,但眼泪还是止不住。“黄书记,俺知道你是新来的领导,是县委派来的,俺……俺也是实在没法子了,才壮着胆子来找你。”
“同志,人我确实找了,但厂里确实没有,我也问了几个工人,大家也没见,您想这么个厂,说大是大,但说小也就这么点地方,我把能翻的地方都翻了!家里,家里又找了吗?”黄子修在她对面坐下,关切地问。
王娟摇摇头,眼泪又涌出来:“没有,亲戚朋友那儿一点信儿都没有。活不见人,死不见尸……这都多少天了。俺去城关镇派出所,跑了不下十几趟。头几次,邓所长还见见俺,后来就躲着不见,让底下人说还在查。再后来,就直接说,人可能去南方打工了,让俺别找了……”
她哽咽着,断断续续地说:“可俺家那口子,俺自己知道,他不是那样的人!家里有老有小,他工作也干得好好的,怎么会一声不吭就跑南方去?他走之前那几天,天天唉声叹气,睡不着觉,说……说厂里账不对,说有人要整他……还,还让俺把家里攒的几百块钱藏好……”
黄子修的心揪紧了:“他说有人要整他?说谁了吗?”
王娟茫然地摇头:“他没明说,就说……得罪人了。有一天晚上回来,脸都是白的,手冰凉。俺问他,他只说,以后不管谁问,都说不知道厂里的事……再后来,他就不见了。”
她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黄子修:“黄书记,你是个好领导,那天俺来厂里闹,你没像别人那样轰俺走,还让俺留下话说。俺信你!派出所不管了,他们就说俺男人是自个儿跑了。可一个大活人,怎么能说没就没?”
黄子修记得王铁军是安排人对接了的,就问道:“是不是魏主任去你家了?”
“来了,带了点东西,说让我别闹了,厂里这事也没责任,如果我愿意,可以安排我到厂里伙房帮忙干活。”
黄子修知道,厂里是想着息事宁人,就问道:“给多少钱?”
王娟抬起头,接着摇了摇头:“家恩到现在没个说法,俺婆婆眼都要哭瞎了,我这都不知道家恩去哪了,咋能到砖厂来领钱。”
黄子修无奈的叹了口气:“这事,确实,确实不好办啊!”
“黄书记,你给俺指条路,俺该咋办?俺这心里……跟油煎似的……”
看着王娟绝望又带着最后一丝希冀的眼神,黄子修心里堵得难受。他想起了陆东坡的警告,想起了王铁军阴冷的眼神,自己倒不是不想帮忙,但是陆东坡说的对,自己只是砖厂的普通干部,手里根本没有调查权力。找人的事,确实需要公安机关才行。
“同志,”黄子修的声音很沉重,“你的心情,我非常理解。一个大活人失踪这么久,家属肯定着急。派出所那边……如果确实没有进展,我建议你,不要只盯着城关镇派出所了。”
王娟茫然地看着他。
黄子修搓着手语气郑重:“你可以去县公安局,找局里的领导,正式反映这个情况。要求他们立案侦查,你是失踪人员的直系亲属,有这个权利。去的时候,把你知道的情况,包括孙会计失踪前那些反常的表现,他可能在工作上遇到的麻烦,都找领导说出来。别怕,这是正当反映问题。”
90年代,普通的农村妇女,想去县公安局反映问题,是需要胆量和魄力的,大家也都习惯,有事就去找派出所。而王娟,已经算是极为执着的人了,三番五次的去找派出所,当年,也有不少失踪了,也就再也杳无音信的人。从此在世间,如同蒸发一般……
王娟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黯淡下去:“公安局……去过,门都不让进,说去找派出所!”
黄子修也颇为无奈,公安局是机关,派出所是具体的工作机构,但还是鼓励道,“多去几次,公安局管派出所,你这个事只有公安局能管,公安局不让进,你就去县委,县委连个看门的都没有,你穿干净一些,理直气壮的进门,没人管你。你就去找政法委书记,政法委书记不行,你就去找县委书记……”
他看着自己的笔记本,上面写的密密麻麻,就受到了启发:“你也可以写个材料,把事情经过写下来,按上手印。必要的时候,可以往市里,甚至省里反映。当然,这是最后没有办法的办法。眼下,先去县公安局试试。”
王娟听着,用力地点点头:“哎,哎,黄书记,俺记住了,俺去县公安局!谢谢您,谢谢您给俺指路!”她站起来,就要给黄子修鞠躬。
黄子修赶紧扶住她:“同志,别这样。这是我应该做的。你也要注意安全,有什么事,可以再……再想办法让人给我捎个信。”他本来想说“可以再来找我”,但话到嘴边,又改了口。他意识到,自己可能也给不了对方更多实质性的帮助,这王娟还是少到砖厂来的好。
王娟千恩万谢地走了,依旧像来时那样,小心地拉开门,先探头看看走廊,然后才低着头,快步离开。
他关上门,重新坐回办公桌前,却再也无法静心整理报告。孙家恩媳妇那绝望的眼神,和那一箱子泛黄的欠条,在他脑海里交织浮现。
而就在此时,办公楼厂长办公室的窗户后面,王铁军正端着一杯茶,站在窗前。他清楚地就看到一个女同志进了黄子修的办公室,又从黄子修的办公室方向出来,匆匆穿过厂区,消失在厂门外。
虽然换了身粗布衣服,包了头巾,但王铁军还是一眼就认了出来,那是孙家恩的媳妇。
他的眼睛慢慢眯了起来,盯着黄子修办公室那扇亮着灯的窗户,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端着茶杯的手指,无意识地拍打着温热的杯壁。眼神里又流露出一丝彻骨的寒意。
时间到了第二天,方云英的政协主席办公室在二楼,面积不小,有会客区和办公区。
下午两三点钟的光景,太阳从窗户斜进来,方云英起身拉了窗帘继续和文史委的刘主任、提案委的老王,三个人围坐在靠窗的沙发那儿,中间茶几上摆着茶壶茶杯,还有一小碟瓜子。
刘主任正说到县里要修县志的事,说好多老同志的材料得赶紧收集,再不弄,人都找不着了。老王插话,说可不是,上个月县史志办的老周走了,他肚子里那些关于曹河老城墙的事,就没来得及问清楚。
方云英端着茶杯,慢慢喝着,不时点点头。她今天穿了件深灰色的薄外套,头发在脑后挽了个髻,一丝不乱。如今工作清闲,但琐碎,开开会,搞搞调研,接待接待老同志,一天也就过去了。
比起当年在县政府当常务副县长,天天大会小会,处理不完的文件,协调不完的矛盾,现在是轻松多了,但也……冷清多了。
正聊着,门外传来脚步声,停在门口。接着是两下敲门声,不轻不重。
“请进。”方云英放下茶杯。
门开了,马定凯站在门口。他穿了件藏青色的夹克,里面是白衬衫,没打领带,头发梳得整齐,脸上带着笑。
“方主席,忙着呢?”马定凯声音很温和。
刘主任和老王一看是县委副书记,赶紧站起来。方云英也站起身,脸上挂笑:“马书记来了,快请进。刘主任,老王,你们先回去,材料的事我原则同意,那就组织开个会,经费的事我去协调,咱们下次开会再议。”
刘主任和老王连声说好,收拾了本子,冲马定凯点点头,退出去了,顺手带上了门。
办公室里就剩下方云英和马定凯两个人。
方云英指了指沙发:“坐。我给你倒茶。”
“不用忙,我坐坐就走。”马定凯说着,却在沙发上坐下了。他没像平时在外人面前那样,坐在方云英对面,而是很自然地坐到了方云英旁边那个单人沙发上,两人之间只隔了个茶几角。
方云英还是给他倒了杯茶,递过去。马定凯接过,没喝,放在了茶几上。
“今天怎么有空过来?”方云英重新坐下,语气随意,像聊家常。但心里有些纳闷。以前她在县政府当常务副县长时,两人办公室之间隔了一个县纪委书记,为了避嫌,马定凯几乎从不到她办公室来。现在她退了二线,马定凯倒是来得勤了,但也多是私下约着见面。像这样上班时间,直接找到办公室来,不多见。
马定凯没马上答话,身子往后靠了靠,右手搭在沙发扶手上,手指轻轻敲着。他脸上的笑容淡了些,眉头微蹙。
“有件事,我心里憋得慌,不吐不快。”马定凯开口。
“哦?什么事,说来听听。”方云英端起自己的茶杯。
“县委政府这次,做得太过分了。”马定凯说,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满。
方云英抬眼看他:“什么事过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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