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吕连群有所怀疑,黄子修被上一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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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吕连群这个意见,和我想的差不多。既要依法办事,又要顾全大局;既要讲原则,又要讲方法。
平衡,还是需要平衡!
“连群,你的意思我明白了。”我说,“我估计方云英或者马定凯,可能啊回去找你,不过有句话我得说在前头。人,可以放,但罚,不能少。你提醒的很对啊,上次西街村苗树根那帮人闹事,一人罚了五千,现在还有人蹲在里面。这次马家抬着空棺材来闹,性质更恶劣。要是轻轻放过,以后谁还怕?法治的严肃性还要不要?”
吕连群点点头:“李书记说得对。一碗水要端平。苗东方可是说的很认真,说西街村的事处理得重,马家的事要是处理得轻,村里的群众会有议论,李书记,我也觉得苗县长人家说的,多少还是有些道理。”
这话说得在理。我想起苗东方当天汇报挨了两巴掌,这事要是不处理好,确实寒了干事人的心。
“那就这么定。”我坐直身子,“人,按程序放。罚,按标准来。上次西街村闹事是什么标准,这次就什么标准。另外,保证书要写清楚,再闹,就不是罚款这么简单了。这话,你亲自去跟家属说透。”
“好,我明白。”吕连群应下,在笔记本上记了几笔。
当然,处理一个家庭妇女,只是面上的工作,具体的还是要回到中心工作上来。
“马广德家属的事啊,只是一个小插曲,这事,还是要盯住关键的目标。”我看着他,“马广才和马广德贪污这事,你怎么看?”
吕连群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身体微微前倾:“李书记,有些情况,我早就想跟您汇报。这次马家闹事,表面看是家属情绪激动,但细想,没那么简单。”
“你说。”
“第一啊,我觉得时间点太巧了。”吕连群说,“您之前的话提醒了我,马广德刚查出来几百万,他就他娘的死了?这确实太巧了。第二,方式太极端了。抬棺材堵门,这是农村闹丧事最狠的手段,一般人家想不出来。第三,我看刘翠一个普通妇女,没这个胆量,也没这个见识。”
他停下来,看着我:“背后,恐怕有人指点。”
这倒是和我的思路是不谋而合的,但是确确实实桑塔纳里又有一个面目全非的尸体,这也是不争的事实。我问。“你觉得是谁?”
吕连群犹豫了一下,才说:“李书记,这话我本不该说。但根据现场观察和事后了解,马定凯副书记,很有可能就是他攒动这事。”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窗外的光线又偏斜了些,在水泥地上投出长长的影子。
“有证据吗?”我问。
吕连群摇摇头:“没有直接证据。但现场,马定凯的表现很反常。他表面劝和,实际在给马家递话。特别是刘翠情急之下说了句‘大侄子你说咋办?’,虽然马上改口,但很说明问题。而且,我侧面了解了一下,马定凯前天晚上去过马家,待了将近两个小时。”
我沉默着。这些情况,我也有所耳闻,县里也有干部,向我汇报了这个事情。
马定凯是马家人,又是县委副书记,他去马家,倒也是情理之中。
虽然高度怀疑马广德死有些问题,也猜测出了马定凯在这里面可能出谋划策。但是需要证据。
“连群,现在关键是证据啊,如果坐实马定凯有吃里扒外的嫌疑,我可以去市委找于书记。”我缓缓开口,“但目前没有证据,马定凯同志是县委副书记,常务副县长,说话做事要有分寸。咱们作为领导干部,更要讲政治、顾大局。怀疑归怀疑,但处理要慎重。”
“我明白。”吕连群点头,“所以这事,我一直压在手里,没往外说。但李书记,有些苗头,得注意。马定凯对县长之位有想法,这大家都知道。这次马家闹事,如果真是他在背后推动,那性质就严重了。这不是简单的家族纠纷,这是干扰县委工作,破坏发展大局。”
他说得很重,但也在理。我站起身,走到窗前。院子里,那几棵梧桐树的叶子在微风里轻轻晃动,发出沙沙的响声。
“连群,这样。”我转过身,“马定凯的事,你多留意,但不要声张,不要调查。观察为主,掌握情况。有什么异常,及时向我汇报。但记住,没证据之前,他就是县委副书记,该尊重尊重,该配合配合。团结是大局,不能因为怀疑就搞内耗。”
“好,我心里有数。”吕连群说。
我走回办公桌后坐下又说道:“还是回归到马广德身上,这个事家里搜出这么多现金这个事你怎么看?”
吕连群愣了一下,随即摇头:“首先啊,马广德死了,家属抬棺材来闹,应该把尸体放在里面,增加威慑力。抬个空棺材来,不合常理,除非!”
“除非什么?”我问。
“除非尸体不在他们手里。”吕连群说,“或者说,他们根本就没打算真闹,只是做做样子,给咱们施加压力。空棺材轻,抬着方便,闹完了也好收场。真要是装了尸体,那分量,那忌讳,就不是那么简单了。”
我听着,心里多了一份启示,是啊,为什么不带着尸体来。不在他们手里?
“你的意思是他们手里没有尸体?不对吧,桑塔纳里不是有一个,难道没交给他们?”
吕连群道:“李书记啊,这个肯定交给他们了嘛!”
我心里那点疑惑越来越重。马广德的死,太蹊跷了。车祸,烧得面目全非,身份靠半张身份证辨认。家属哭天抢地,抬棺材闹事,却是口空棺材。这中间,会不会有什么隐情?但尸体,尸体横在那里就打断了所有的思路。
“连群,马广才的案子,要抓紧。”我坐回椅子上,“他是突破口。只要能撬开他的嘴,很多事就能查清楚。”
吕连群苦笑:“李书记,这个我知道。孟伟江他们一直在审,但进展不大。马广才知道马广德死了,很多事死无对证,所以咬死不松口。他偷棉花的事,人赃俱获,他只认这一次,也说自己第一次干,工人嘛我们也问了,今年以来棉纺厂也基本上半停产状态,不少都是临时拉来打零工的,有几个常客,但显然有了准备,问什么都说是第一次,最为关键的。但问到以前的,问到马广德,问到棉纺厂的账,他就装傻,说自己就是个跑运输的,什么都不知道。”
“态度怎么样?”
“刚开始很硬,后来听说马广德死了,情绪低落,但嘴更紧了。他知道,马广德一死,很多事就断了线。就拿偷棉花来说,虽然查实他从棉纺厂运输车上偷,但只能认定这一次。以前的,他说没有,我们没证据。”
我听着,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这确实是难题。办案要讲证据,没有证据,再大的嫌疑也是白搭。马广德死了,很多线索就断了。马广才咬死不开口,案子就僵在那里。
“不过李书记,”吕连群忽然说,“有件事我一直想不通。”
“你说。”
“马广德家里搜出那些钱,两三百万。可马广才偷棉花,就算干了几年,能挣这么多?我算过账,一辆车一次偷个几百斤,一年下来金额不小。他干了三四年,撑死了百十万。可马广德家里有两百万。这钱哪来的?”
我心头一动。这个问题,我也想过。
“你的意思也是,马广才手里应该还有钱?”我问。
“按常理推断,应该是。”吕连群说,“兄弟俩合伙搞钱,不可能全放在一个人手里。马广德是厂长,负责安排车、打掩护;马广才是运输队长,负责具体操作。挣了钱,怎么也得对半分。可现在马广德家里搜出两百万,马广才那边一点没搜到。这不合理。”
他又摸出烟来,继续说:“除非马广才把钱藏起来了,或者……转移了。可我们查了他所有账户,查了他家,都没发现大额资金。”
我想了想,说:“你说的有道理啊,马广德家里那两百万,肯定不全是从棉花上来的。”我说,“棉纺厂这些年,进原料、卖产品、搞基建,有多少环节?马广德当了这么多年厂长,要捞钱,路子多了去了。棉花只是一条线。”
吕连群眼睛一亮:“李书记,您是说……他俩各整各的。”
“我是说,马广才偷棉花,马广德在厂里搞别的。”我缓缓说,“两条线,各挣各的钱。所以马广德家里有钱,马广才手里也应该有钱。可现在马广才手里没钱,只有一个可能:他把钱藏得太深,我们没找到。如今啊,他清楚,马广德一死,这事就不好再往下查了。这个时候,他肯定坚决不认,认的多了,最后人财两空不说,还会牢底坐穿的。”
吕连群沉思着,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李书记,知道了,深挖细查吧。”
“所以案子不能急。”我说,“要慢慢挖。马广才现在是唯一知情人,撬开他的嘴是关键。但他也知道自己是关键,所以更不会轻易开口。”
“我明白了。”吕连群说,“回去我跟孟伟江说,调整审讯思路。必要时候,能不能上手段?”
吕连群问了这话,才觉得这事不能够请示,马上说道:“李书记,我知道怎么办了,您放心,这事我去办!”
我又嘱咐道:“对了,放人的事,你亲自去办。见了刘翠,可以透个话,就说方主席来说情了,县委考虑到实际情况,从轻处理罚款五千。这话怎么说,你把握分寸。”
吕连群领会了:“李书记,我懂。既让她知道方主席出了力,也让她知道县委的底线。罚款的事,我会让孟伟江按规定办,该多少是多少,一分不能少。”
“好,你去吧。”我摆摆手。
砖窑总厂厂长办公室的窗户关着,王铁军人胖,所以怕热,屋里开着电扇,王铁军穿着件汗衫,坐在办公桌后面。
桌子是七十年代的老式三屉桌,上面放着算盘和电话,别无他物。
副厂长刘刚和办公室主任魏从军坐在对面,两人都没说话。
刘刚五十出头,瘦高个,是砖窑厂的老人,跟了王铁军十几年。魏从军年轻些,三十不到,中专毕业分到厂里,在办公室干了七八年,人活络,会办事,两人都是王铁军在砖窑厂的心腹爱将。
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走,三个人抽着烟。
“厂长,这事……您是不是再考虑考虑。”刘刚先开口,知道这事必须劝下来。
王铁军没抬头,眼睛盯着桌上那份分工调整方案。那是昨天支委会上没通过的方案,上面有黄子修签的“不同意”三个字,字写得整齐,笔画很硬。
“考虑什么?”王铁军哼了一声,“他爱去找谁找谁,人家是县委书记派来的,是支部书记,是常务副厂长。我一个厂长,说话不顶用了!县委大不了把我枪毙嘛。”
“厂长,话不能这么说。”刘刚往前欠了欠身,“黄书记是县委派的,这不假。可砖窑厂是您一手带起来的,这么多年,没您,哪有砖窑厂的今天?这个,全厂上下都认。”
他看看王铁军的脸色,又说:“可话说回来,黄书记到底是县委派来的干部。县委派他来,就有县委的用意。咱们要是硬顶,闹僵了,对谁都没好处。”
“我怕他?”王铁军抬起头,盯着刘刚,“我在砖窑厂干了二十年,从烧窑工干到厂长,什么阵仗没见过?他一个城关镇的副镇长,才来几天,就想动我的盘子?”
然后抬起手道:“你去问问县委,他们敢不敢?管上千人的大厂,他以为是闹着玩的?”
“厂长,不是怕不怕的事。”魏从军接话,语气恭敬,“是值不值。黄书记要管财务,就让他管呗。财务科那些人,哪个不是您提起来的?他指挥得动?再说了,账上的事,复杂得很。他要看,就让他看去。看明白了,是他本事;看不明白,那是他能力不到。”
王铁军没说话,掏出烟,刘刚赶紧凑过去给他点上。王铁军深深吸了一口,烟在屋里散开。
“从军说得在理。”刘刚趁势说,“厂长,现在县里对咱们厂是什么态度,您也清楚。苗东方在棉纺厂搞改革,动静不小。李朝阳书记在全县大会上讲,国有企业要改制,要搞活。这时候,咱们要是跟黄书记硬顶,闹到县委去,李书记会怎么想?”
他把烟灰缸往王铁军面前推了推:“要我说,黄书记要管财务,就让他管。咱们不但让他管,还把难管的事都交给他管。他不是有本事吗?让他试试。”
王铁军弹弹烟灰,抬眼看他:“怎么说?”
刘刚笑了,笑容里有点东西:“厂长,咱们厂这些年,外头欠的账可不少。县里各个单位拉砖打的白条,一摞一摞的。这些账,这么多年都要不回来。现在黄书记要管财务,正好,把这些陈年老账都给他。他要能要回来,那是给厂里立功;要不回来,那是他没本事。到时候,您再说话,不就硬气了?”
王铁军眼睛眯了眯,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魏从军见状,马上接话:“厂长,刘厂长这主意好。那些白条,最早的有七十年代的,欠账的都是县里的单位,有的单位都撤了,人都找不着了。黄书记要真去要账,那是得罪人的事;要不去要,那是工作没干好。怎么都难办。”
屋里又静下来。窗外的太阳升高了些,阳光斜射进来,照在水泥地上,明晃晃的。远处砖窑传来机器声,闷闷的,像夏天的远雷。
过了好一阵,王铁军把烟头摁进烟灰缸。抬眼看着办公室主任魏从军说道:“从军,你出去给我拿包烟,就在车上,我跟刘厂长说点事。”他说。
魏从军会意,这是领导有话要说了,站起来:“厂长,我马上去拿。”
他顺便拎起暖水瓶,轻手轻脚退出去,带上了门。
屋里只剩王铁军和刘刚。王铁军转过身,看着刘刚:“老刘,你跟我说实话,这事,你是不是觉得我该让一步?”
刘刚也站起来,走到王铁军旁边,声音压低:“厂长,不是让步,是以退为进。现在县里的形势您也瞧见了,李朝阳书记是动真格的。棉纺厂马广德,说免就免了;他兄弟马广才,说抓就抓了。咱们砖窑厂虽然效益还行,也经不起折腾。”
他停了一下,继续说:“黄子修是李书记从城关镇调过来的,是李书记看重的人。咱们跟他硬顶,就是跟李书记硬顶。真闹到那一步,县委一纸文件,把您调走,让黄子修当厂长,您怎么办?您这二十年打下的基础,不就全没了?”
王铁军脸色动了动,没吭声。
“所以啊,厂长,该忍的时候得忍。”刘刚声音更低了,“把那些白条给他,让他去要账。他要得回来,厂里受益;要不回来,他自己也知道难处。到时候,他自然就明白,在砖窑厂干事,没您支持,寸步难行。这不比硬顶强?”
王铁军盯着窗外看了很久,远处的烟囱冒着黑烟,在蓝天底下格外扎眼。他想起孙家恩,想起那些没处理干净的事,心里有点不踏实。
“行,就照你说的办。”他终于开口,“你去,把会计叫来,把那些白条都理出来。要最早最难的,越多越好。”
“厂长,您放心,我知道怎么做。”刘刚说。
“还有,”王铁军走回办公桌后,“你跟我去一趟黄子修办公室。话,我来说。面子,咱们给足。”
黄子修在办公室里看文件,是砖窑厂去年的生产报表。数字密密麻麻,看得他头疼。也已经约好,下午去见组织部部长邓文东。
他知道王铁军在防着他,财务科的人也在应付他。支委会上的一幕,让他很是被动,只有去找组织寻求帮助。
正想着,有人敲门。
“请进。”
门开了,王铁军和刘刚一前一后走进来。黄子修一愣,但自己毕竟年轻,虽然搞不清楚两人来是什么目的,还是赶紧站起来打了招呼:“王厂长,刘厂长。”
王铁军脸上带着比哭还难看的笑,是那种硬挤出来的,颇为不自然。
刘刚跟在后面,手里捧着个牛皮纸档案盒,盒子很旧,边角都磨毛了。
“黄书记,忙呢?”王铁军在沙发上坐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坐,别站着啊。”
黄子修赔笑了两声,坐下,心里直打鼓。王铁军主动来找他,还这么客气,不对劲。
“黄书记,昨天的事啊,我想了想,是我冲动了啊。”王铁军开口,语气很诚恳,“你是县委派来的干部,是支部书记,常务副厂长啊,要了解厂里情况,这是应该的。我啊总觉得你年轻了,怕你身上的担子太重,但是啊,砖窑厂迟早都是你们的嘛,我该大胆放手,不该拦着,更不该说那些气话。这个,我给你赔个不是。”
黄子修更懵了。王铁军给他赔不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王厂长,您言重了。”伸手不打笑脸人,他赶紧说,“我也有不对的地方。刚来,情况不熟,工作方法可能有点急。您是老同志,老厂长,我还要多向您学习。”
“互相学习,互相学习啊。”王铁军摆摆手,从口袋里掏出烟,递给黄子修一根。黄子修接过,刘刚马上凑过来给两人点上。
“黄书记啊,你是年轻干部,有文化,有想法,这是好事。”王铁军吸了口烟,慢慢说,“砖窑厂是老厂,问题多,困难多,需要你们这样的年轻干部来推动。你想管财务,我支持。不但支持,还要全力支持。”
他对刘刚使了个眼色。刘刚马上把那个牛皮纸档案盒放到茶几上,打开。
里面是厚厚一沓泛黄的纸,有的边角都碎了,用浆糊粘着。最上面一张,纸已经脆了,字迹模糊,但还能看出是欠条。
“这是……”黄子修看着那些纸,心里咯噔一下。
“这是咱们厂这些年的外欠账。”王铁军叹了口气,表情沉重,“黄书记,不瞒你说,你分管财务工作的事,我们都支持,我呀也要搞好传帮带,砖窑厂看着红火,可账上没钱。为什么?钱都在外头欠着。这些,都是县里各个单位、乡镇、企业拉砖打的白条。有的欠了十几年,有的欠了二十几年。我水平有限,能力一般是要不回来啊。不过你们年轻同志,有思路有办法,也有县委的支持。”
他拿起最上面那张欠条,小心地展开:“你看这张,1970年,县革委会拉的砖,三十万匹,建家属院。当时说是先拉砖,后结账。可这一后,就后到现在。县革委会早没了,签字的当时的周书记,去年死的,但这笔账应该划到县委政府头上。”
黄子修接过那张欠条,手有点抖。纸是那种老式的信纸,已经黄得发黑,上面的字是用蓝色复写纸写的,有些字已经晕开了。落款是“东原地区曹河县革命委员会”,公章盖得模糊,但还能看清。
1970年。那时候他还在上小学。这账,欠了二十三年了。
“还有这些。”刘刚又从盒子里拿出一摞,一张一张摊在茶几上,“这是1975年,城关公社修食堂拉的砖,二十万匹。”
黄子修搓了搓脸,说道:“刘厂长?城关公社?也就是城关镇的食堂?城关镇没食堂啊?”
王铁军夹着烟,一脸愁容:“哎呀,这些欠条,我都不知道,那个时候我还在窑上干苦力,不过里面有些道道我知道,有的领导,表面上啊是以单位的名义打的白条,实际上啊是给自己修房子了。”
刘刚拿着这白条看了一眼道:“城关公社这一张我都有印象,但是确实是领导拉回家修房子去了,前几年我还去要过,不过镇上的领导说了,这砖是公社拉的,要去找公社。”
说罢一拍自己大腿:“公社都他娘的不在了,我去找谁?不过黄书记,你现在抓财务,又是城关镇的领导,你去应该能要回来。而且当时砖很便宜,算下来,其实也没多少钱!”
黄子修拿起欠条,看着城关公社的模糊印章。心里一阵发怵,他在城关镇管过财务,知道这些账城关镇是不可能认的。
刘刚则继续翻:“这是1978年,县一中盖教学楼拉的砖,一百五匹;这是1982年,县医院扩建拉的砖,三十八万匹……”
欠条一张接一张,铺满了整个茶几。纸色从深黄到浅黄,字迹从模糊到清晰,时间从七十年代跨到九十年代。欠账的单位五花八门:县政府、各乡镇、中小学、卫生院、供销社、粮管所、派出所甚至还有市里的单位……
黄子修看着这些欠条,脑子里空空的。他大致扫了一眼,至少上百张。每张欠条上都有数量,有金额,加起来是个天文数字。
“王厂长,这些……这些都要不回来?”他声音有点干。
“不是啊,子修啊,我们肯定还是要回来了一大部分,每年啊我的任务都是去要账!”王铁军苦笑,“但是剩下这些,怎么要?欠账的都是有权有势的公家单位了,拉出来一个咱们就得求人办事,你去要账啊今天这个领导在,说还;明天换领导了,不认账了。有的单位撤了,有的单位合并了,人都找不着了。好话说尽,腿跑断啊,可要不回来啊。”
他站起身,走到黄子修身边,又递过去一支烟:“黄书记,你是县委派来的干部,有水平,有能力。这些账,要是你能要回来,那就是给厂里立了大功。咱们厂的利润,翻几番都不止。到时候,厂里有钱了,工人的工资能涨,设备能更新,发展就有希望了。”
他看看黄子修:“这个担子,我交给你。财务你管,账你也要。”
接着露出一嘴黄牙,笑着道:“咱们可不能只要权力,不要责任啊。要回来,我去县委给你请功;要不回来,也没人怪你。怎么样?”
黄子修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嗓子像被什么堵住了,出不了声。他看着满茶几的欠条,看着那些泛黄的纸,那些模糊的字迹,那些跨越了二十多年的债。
他终于明白王铁军今天为什么来找他,为什么赔不是,为什么这么“支持”他工作。
这不是支持,是坑。一个大坑,一个填不满的坑。
“王厂长,我……”他艰难地开口。
“黄书记,别急,慢慢来。”王铁军又拍拍他的肩膀,转身往外走,“这些账,你先看着。有什么需要,随时找我。刘厂长,你这样,把厂里那辆吉普车调给书记用,要账不能只要嘴,起码也得用上腿。”
刘刚跟着王铁军往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黄子修一眼,眼神复杂。
门关上了。办公室里只剩黄子修一个人,和满茶几的欠条。
他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
他拿起最上面那张,1970年县革委会的欠条。纸很脆,他不敢用力,怕一碰就碎。上面的字迹还能认出:“今欠曹河县砖窑总厂青砖三十万匹,用于县革委会家属院建设。欠款单位:东原地区曹河县革命委员会。经手人:王建国。1970年5月4日。”
王建国。这个人还在吗?在哪?县革委会早就没了,家属院还在吗?这账,找谁要?
他又拿起下面一张,1975年城关镇的欠条。再下面,1978年县一中的,1982年县医院的,1985年西河乡的……
一张一张,一年一年,像一部砖窑厂的债务史,也像一部曹河县的建设史。这些砖,建了路,盖了楼,修了学校,扩了医院。可钱,没人给。
黄子修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脑子里闪过陆东坡昨晚的话:“在砖窑厂,先求稳,再求进……有些事,能不管就别管,睁只眼闭只眼,对谁都好。”
他当时不服,觉得陆东坡太保守。现在他明白了,陆东坡说的对啊。王铁军这一手,太狠了。
他把这些陈年老账、烂账、死账都交给他,明面上是支持他工作,实际上是把他架在火上烤。要账,得罪全县各单位;不要账,工作没干好。左右都不是人。
而且,王铁军算准了,这些账根本要不回来。二十多年的账,单位撤的撤,并的并,人走的走,死的死。有的欠条上,经手人名字他听都没听过。
慢慢的他拿起电话打给了陆东坡说明情况,最后有气无力的说了句:“领导,你说这个该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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