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一瞬，陈世子就愣住了。

这相似的语气、相似的字句以及相似的眼神，他很早之前就见过的。

在中原与西域某个战火连天的边陲小镇里，有人曾在陈世子耳旁说过，说过那句“我宁愿我从未遇见你”的谎话。可惜，说谎之人再没机会为自己辩解上一句，他那时不懂，就那样傻傻恨了那人十几年。

那人明明跟他一样高高在上，不，应该是比他还要高高在上，可那人的坟前，十几年间就只有一堆孤孤单单微微隆起的黄土，自己陪着自己。

结束了沉重的回忆，陈世子双眼才慢慢开始有了焦距。

因着那些剪不断理还乱的回忆，陈世子也沉了脸。

“说说看这谜题如何磨人？”

缘一冷声回道。

“磨人到——我现在就想冲去匈奴，一刀抹了那位出题人的脖子……”

这是陈世子从未料想过的回答，眼前的缘一，也是陈世子从未见过的缘一。那个时时清醒冷静的出家人小和尚缘一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眼里盛满怒火、再也无法镇定自若的俗世之人缘一了。

从缘一口中，陈世子得到了谜题的答案。

这枚“羊脂白玉”雕成了圆月形状，表面看似光滑无纹，但若对着光细细查看，便可见内部边缘有八个极细的凹槽。

那凹槽是人为的，位置对应八卦方位，肉眼几乎不可见，只有用指尖仔细摩挲方能察觉。巧合的是，这“羊脂白玉”有一处棱角，这棱角很像被摔出来的豁口，而这豁口恰恰能让那些凹槽更不易被人发现——执玉之人会自然而然觉得这凹槽连带着豁口，都是某次跌落造成的意外，又或是这玉本身自带的天然瑕疵。只有如缘一这般对卦术极为熟悉之人，在摸到第二处凹槽时心中便有了答案。

至于那浅黄色薄绢，乍看之下是一幅匈奴普通边关地貌图，但缘一却在陈世子毓秀坊二楼的藏书中未找到匈奴任何一处边关有着与薄绢所绘相似的地貌。既不是真实地貌，薄绢左上角却又清清楚楚竖着印有一排“匈奴边关地貌图”几个大字。

缘一是花了整整一个时辰才解开这幅“地貌图”的。

既非真实地貌，那这薄绢就不必非要按照原样平铺开来。缘一试过把它揉皱，试过从东、南、西、北四个方位斜着看，也试过把它翻个面又或者向内、向外对折，直到最后将薄绢向内折叠两次折成四块儿，重叠起来的四块儿从匈奴在整个大陆上的方位——东北方斜着看去，就会发现重叠起来的图案分明是一只正在捣药的兔子。

不是所有兔子都会捣药也都需要捣药，缘一立马就联想到了玉兔。

因玉兔在中原是遥远的传说，缘一短暂怀疑了一下自己解题的方向，但后来想到中原与其他国家既有像小白这样的神兽、凶兽存在，区区一只不会化形只会捣药的玉兔，倒也不必彻底否认。

在他们中原，虽不知是谁传出来的，也不知源头出自何处，但玉兔实实在在与一句中原孩童都耳熟能详的古话紧紧相连——“兔之月中，其狡于智；月中之兔，其形为卯”，前半句“其狡于智”没什么歧义，可后半句一个“卯”字却暗藏玄机，“卯”除了表形，亦可表方位。在十二地支中，“卯”对应东方，代表日出与开门之意，这是薄绢上的第一个线索。

至于这第二个，则跟画面中央的河流有关，也的的确确像白风分析的那样需要用到那块羊脂白玉的外形“圆月”的提示，可需要对着“圆月”的并非是玉而是那块薄绢。

因此时恰逢白日，而解谜解到一半的缘一又等不及到今夜月圆，便试着用同样幽暗的烛光代替，竟发现薄绢背面被烛光照过一段时间后，画面中央那些河流的墨迹因这烛火的温度慢慢洇开变得曲折，形成一行古匈奴文——“当圆月被群星拥抱之时，狼山便会敞开它的胸膛”。

缘一当时再次怀疑了一下他的答案。

他这份薄绢不似逸风那玉是原封不动从白风那处抢来的，既不是原件，那李玄甫手中薄绢画面中央那些河流被火烛低温烘烤后不一定就会洇开，毕竟在薄绢上作画的墨不可能一模一样，有可能是小二熟知陈世子惯会省钱的臭毛病，寻来什么低劣绢布低劣墨锭，这才照成了墨迹洇开的结果。可他转念一想，这洇开的墨迹再巧也不可能恰好能巧成一句完整的古匈奴语，且一字不差，随后缘一便想到他仿薄绢时画到这些河流的线条明显顿了一顿。

不是他记不清画面中央河流笔墨的走势与形状，而是这几处线条明明与旁边草原上的蒙古包与水中映月是一笔勾勒完成的，可到了河流这里画笔力度莫名变轻变淡，因而整幅画面形成了浓-轻-浓的色调，让对画作也颇有研究的缘一仿起来十分难受。因为一般风景画的用墨常常都是中间浓边缘淡，让观者自觉聚焦于整幅画面中央画家最想要突显的重点，现在他却要违背十多年以来的作画习惯反着力度来，着实令他浑身不自在，此两点不寻常之处让缘一猜测李玄甫手中那份薄绢可能也能达此效果。

至于为何是用火烛而非那玉上的直接提示——圆月的月光，缘一心里也有了答案，这答案是他得到线索之后倒推出来的。

如果解谜真离不开天上高高挂起的月亮，那匈奴人便是只希望李玄甫在晚上月亮出现后解谜。

且避开天气不谈，一日中的大半时光都是无月的。如若不巧遇上阴天和雨夜，那谜题解开之日便又要往后推上个一日或几日，以匈奴人的急脾气和信自己不信天命的性子，断不可能让这种由天气说了算的外界影响作为解谜的主导因素，因此他们想用圆月月光来暗示同样幽暗的火烛烛光，毕竟光靠月光可是洇不开那些墨迹的。

这第三处线索嘛……则更为晦涩难寻，涉及算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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