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九章 常山遇阿澜
他便是当今圣人刚刚诏命的云中太守,摄御史大夫,充任河东节度副使,知河东节度使的李光弼!
李光弼奇道:
“哦?你就是庐山简寂观汪京!”
汪京叉手道:
“正是小子!”
李光弼翻身下马,接着道:
“这么说,裴旻裴将军是你大师兄咯?”
汪京心道,大师兄名满天下,李副帅只道也不足为奇。
李光弼又道:
“尊师皇甫观主一向可好?”
汪京颇为诧异,自己师父深居简出,即便在江湖行侠仗义,亦不曾流露姓名,不想李副帅竟然认得,言下之意似曾相识。
遂回道:
“先师已然故去!”
李光弼吃惊道:
“这时何时之事?皇甫观主仙风道骨,怎地竟然仙逝?”
师门之事却不便多说,汪京只道:
“去岁秋季。”
李光弼仰头捋须长叹一声道:
“光弼昔年曾随先父在幽州之任,与裴将军相交,亦曾得遇皇甫观主,承蒙皇甫观主厚爱,授予我透甲枪法,使我终身受益。我曾想待天下太平,待我致仕之日便再去拜会皇甫观主,不想现在却是天人永隔,再无拜会之机!”
汪京曾听闻大师兄讲述当年幽州拜师之事,原来此人便是当年幽州副都督李楷洛之子李光弼是也。
汪京见李光弼身为副帅,威仪慑人,却又重情重义之人,又是师父和大师兄故交,心中颇生亲近之感。
便抱拳道:
“汪京亦曾听大师兄提起,李将军神武,汪京久仰。”
李光弼问道:
“汪五侠何以出现在此?”
汪京并不隐瞒,便将平原至常山,常山到太原之事一一详述,言辞恳切,泪下如雨。
李光弼听罢,长叹一声:
“颜公忠义,日月可鉴!然他请你护送颜泉明,便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常山羸弱,岂能等到你们从长安返程,若然城破,他岂能独活?”
汪京闻言,心如刀绞,哽咽道:
“可我若不去,岂非负平原公与颜大郎君所托?”
李光弼沉声道:
“我现正率军前往大同,欲击高秀岩,实难分兵东顾。但你之侠义,令人动容。我现在就修书郭帅并上表朝廷,请旨调兵,待大同平定,我必挥师东进,相助常山!”
汪京躬身道:
“多谢李副帅!”
李光弼靠近轻拍他的肩,指着自己坐骑旁一匹战马道:
“你孤身一人,前路凶险,此战马且赠予你,望你早日抵达常山,不负忠义。”
浑瑊亦上前道:
“汪兄,待常山事了,可愿意来河东军中?”
汪京心道常山事了,师仇岂能不报,正待拒绝,抬头瞥见李光弼正微笑地冲自己点头,遂抱拳道:
“多谢李副帅、浑小将军厚爱,天高水长,自有重聚之日!”
此时风雪又起,汪京与李光弼和浑瑊告辞,策马东行。
身后李光弼与浑瑊目送他身影消失在茫茫雪原之中,转身向北,奔赴战场。
风雪愈烈,前路未卜,而常山烽火,已在天际隐隐燃起。
初十深夜,肆虐多日的大雪终于耗尽最后一丝力气,狂风暴戾的爪牙也骤然收敛。
天地间只剩无边无际的雪白,死寂得可怕,刺骨严寒如万枚钢针,直扎得人骨髓生疼。
汪京伏在骏马颈项,人与马喷吐的热气刚飘出,就凝作细碎冰晶簌簌坠落。
马蹄每一次踩进冻硬的深雪,都发出咔嚓一声脆响,像是要踩碎大地濒死的**。
李光弼所赠的雄骏早已力竭,口鼻处结满粗重冰凌,四条腿抖得如筛糠一般,分明已是强弩之末,油尽灯枯。
前方,土门关黢黑的轮廓硬生生撕裂灰白天际。
可关城之上猎猎飘动的,不是大唐赤色旗帜,竟是叛军那杂乱不堪的杂色旗幡!
汪京心头骤沉,猛地勒紧缰绳。
战马痛得长嘶一声,前蹄一软,直接将他狠狠掀翻在雪地里。
他挣扎着爬起,才发现马腿早已在连日奔袭中断折,直直倒在土门关前,没了气息。
刺骨的寒意顺着衣缝往里钻,胸口的焦灼却焚心似火。
汪京拖着冻僵的腿,一步一挪,好不容易蹭到关墙之下。
关门虚掩着,门洞内篝火熊熊,几名叛军正围坐烤肉饮酒,粗鄙的喧哗声混着肉香飘出门洞,刺耳至极。
“直娘贼!常山那颜杲卿,骨头是真硬!”
满脸虬髯的军汉灌了口烈酒,粗声吼道,
“亲儿子亲外甥在跟前砍头,这老厮愣是半声没哼!还有那袁履谦,呸,一对硬骨头!”
“骨头再硬又如何?还不是被押去洛阳,等着千刀万剐!”
另一个兵卒怪笑起来,声音像夜枭嘶鸣,
“初八那天,常山城血流成河!男子全砍头,女人充军,嘿嘿,那场面,老子这辈子都忘不了!”
“那两个老厮押走了,剩下正好给咱兄弟练刀口!”
第三人得意地啐了一口,语气里满是残忍。
轰——!
这些话像一把把淬了冰的寒刀,又像炸响在耳畔的惊雷,狠狠劈在汪京头顶!
常山陷落了?
颜公、袁公被俘?
他们的子侄,竟惨遭屠戮?
五内如焚,眼前天旋地转,汪京右手本能地死死攥紧剑柄,滔天恨意像地底奔涌的岩浆般直冲顶门——
铮!
鞘中长剑似有灵性,发出悲愤的龙吟!
理智即将崩断的瞬间,颜真卿沉毅的面容、颜杲卿刚烈的神情、小川城头诀别的身影、颜泉明殷切的托付、李光弼风雪中的叮嘱,如潮水般涌入脑海。
小不忍则乱大谋!
复仇的火焰再炽烈,此刻也必须冰封!
汪京猛地松开剑柄,深深吸了一口冰彻肺腑的寒气,强迫自己挺直被绝望压弯的脊梁,将羊皮袄的破帽狠狠压得更低,死死遮住眼中翻腾的血色与死灰。
“什么人?!”
一名歪戴皮帽的叛军瞥见了他,踉跄着上前,一柄带豁口的长刀斜指他的胸膛,刺鼻的酒气扑面而来。
汪京垂下眼帘,声音浑浊又颤抖:
“回、回军爷……小人年前从魏州入山采菌,被大雪困在山里,方才脱身……”
说话间,他忙不迭从怀里摸出翟齐临别时赠的几枚碎银,双手颤抖着捧上前,姿态卑微又惊惶,活脱脱一副受惊的乡野村夫模样。
那兵卒醉眼惺忪地乜斜着他,一把抓过银子掂了掂,又狐疑地上下扫了他几眼,最终不耐烦地挥挥手:
“滚吧!晦气村夫!”
汪京如蒙大赦,躬身行礼后,拖着那条几乎失去知觉的腿,一步一蹭地挪进了关内。
寒风如刀,刮过土门关空旷死寂的街道,卷起肮脏的雪沫与焦黑的余烬。
关墙之内,满眼都是破败与死气,连风都带着绝望的呜咽。
汪京踉跄前行,常山陷落的噩耗在颅中反复轰鸣,痛楚在胸口凝成冰坨,沉重得让他几近窒息。
他抬起眼,目光似要穿透关隘的阴影与漫天风雪,望向常山的方向。
羊皮袄挡不住彻骨严寒,更挡不住那椎心泣血的使命,和深入骨髓的恨意。
他咬紧牙关,咽下满口铁锈般的腥咸,迎着凛冽朔风,深一脚浅一脚踉跄着,一步步朝常山走去。
黄昏时分,常山城终于遥遥在望。
昔日雄峻的城墙,如今残破不堪,城门洞开,城墙上插满叛军的黑旗,城内死寂得只剩他自己的心跳声。
偶有乌鸦盘旋,发出凄厉的叫声,更添几分阴森。
街道上血迹斑斑,尸骸横陈,残垣断壁间,还能看到百姓逃难时留下的破烂行囊,还有一只孤零零的孩童草鞋遗落在断砖之间。
汪京步履沉重地走向城门,每一步踏在积雪上,都发出沉闷的声响,正应和着他此刻沉重的心跳。
城门大开着,竟连一个守卒都没有,只有那面残破的黑旗在寒风中猎猎作响,像是魔鬼的狞笑。
走近城门的瞬间,汪京的目光骤然凝固,瞳孔急剧收缩,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连呼吸都停滞了。
城门楼两侧,赫然悬挂着两颗人头!
“季明……卢逖……”
汪京的嘶吼低沉而绝望,在空寂的城门洞中撞出回响,像孤狼濒死的哀号。
那两张熟悉又年轻的脸庞,此刻凝固着死寂与痛苦,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他的灵魂上。
颜季明,那个曾与他并肩作战、眼神里燃着少年意气的英挺小子。
卢逖,那个沉默寡言却可靠如山,还没来得及好好看看新生女儿的温润郎君……
竟被叛军如此残暴地悬首示众!
滔天恨意瞬间冲垮理智的堤坝,汪京目眦欲裂,右手猛地抽出腰畔长剑,冰冷的剑锋映着雪光,发出刺耳的龙吟!他要斩断那污秽的绳索,让战友的头颅得以安息!
仰天长啸,撕心裂肺的痛苦响彻城门洞。
剑光即将暴起的刹那,一阵急促杂乱的马蹄声,如冰锥般刺破了他的疯狂,从背后雪原疾驰而来,越来越近!
汪京浑身剧震,千钧一发之际,理智被强行拉回。
颜真卿的嘱托、李光弼的叮嘱、肩上未竟的使命……
像无形的枷锁,死死扣住了他即将挥出的剑。
不能!
绝不能在此刻暴露!
他猛地将长剑狠狠插回剑鞘,力道之大,震得虎口发麻。
随即迅速矮身,借着城门洞边缘残破砖石的阴影,蜷缩成一块毫无生气的顽石,屏住呼吸,将破帽压得更低,只留一道缝隙,死死盯着来向。
几匹驮着劫掠物资的叛军马匹嘶鸣着冲进城门,骑手们粗鄙地笑骂着,对悬挂的人头视若无睹。
马蹄踏过积雪与暗红冰碴混杂的路面,溅起污浊的雪泥,径直朝城内深处奔去。
直到蹄声彻底湮没在死寂街道的尽头,汪京才如解冻的寒石,缓缓从阴影中挪出。
他最后望了一眼城门楼上那两张惨烈的脸庞,牙关紧咬,几乎渗出血丝,将满腔悲愤与剧痛硬生生咽回腹中,化作一块冰冷沉重的铅石。
他不能冲动,冲动只会换来无谓的牺牲。
转身,拖着那条冻僵又沉重的腿,一步一步,踏入了这座人间炼狱——
常山城。
城内的景象,比土门关的死寂更令人窒息。
昔日车水马龙的街道,如今成了修罗场。
断壁残垣随处可见,焦黑的木梁歪斜地指向灰暗天空,像垂死者伸出的绝望手臂。
未融的积雪被踩得污秽不堪,混杂着暗红发黑的血污、散落的杂物和冻结的秽物。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焦煳味、血腥味,还有一种令人作呕的死亡气息。
尸骸横陈,男女老少皆有,姿态扭曲,许多已残缺不全,被乌鸦和野狗啃食得面目全非。
破烂的包裹、打翻的箩筐、一只沾满泥污的孩童草鞋……无声诉说着百姓在屠刀下的绝望与无助。
汪京的心被这惨状一遍遍凌迟,强忍着翻涌的呕意,目光如鹰隼般锐利,穿透层层血污与废墟,开始了近乎徒劳却又无法放弃的搜寻——
找唐小川。
他先奔往城内驿馆,馆门早已碎裂,院内一片狼藉,一口老井被土渣填满,翻遍倒塌的房舍,一无所获。
又踉跄着冲向他们曾共同守卫过的街垒,木栅和拒马早已被焚毁,只剩一地焦炭和插满箭矢的土墙。
汪京徒手在冰寒的灰烬与冻土中狠命扒刨,手指被尖锐木刺划开,鲜血刚渗出来便冻成暗红冰粒,他却浑然不觉。
城隍庙旁的小巷被倒塌的土墙堵了大半,积雪下隐约可见暗红的血迹。
汪京徒劳地搬开几块冻硬的土坯,底下只有碎瓦砾,没有任何熟悉的身影。
昔日存放滚木礌石的库房,已被烧得只剩焦黑框架,几根扭曲的房梁斜插在灰烬里。
汪京用剑鞘在灰堆里反复刨挖,只翻出几片焦黑的甲片和断裂的残箭。
西城墙下的水井旁,散落着破碎的木桶和几只破碗,井口结着厚厚的冰,倒映着灰蒙蒙的天空,也映着汪京眼底的绝望。
城南的小枣林,枯枝刮破了他的羊皮袄。
林子里静得可怕,积雪上只有几行野兽足迹和乌鸦啄食的痕迹,再无半分人声。
“小川!唐小川——!”
汪京再也抑制不住,嘶哑的呼喊在空旷的废墟间回荡,却被寒风无情撕碎、吞噬,没有半点回应。
几只栖息在焦黑屋檐下的乌鸦被惊起,“呱呱”叫着扎进浓稠的暮色里,像是在聒噪地嘲讽他的徒劳。
从寒夜找到天明,又从天明找到暮霭沉沉,整整一天一夜,汪京找遍了常山城的每一个角落,却一无所获。
天色彻底暗了下来,灰白的雪地映衬着墨蓝色天幕,弦月在荫翳中若隐若现,将断壁残垣勾勒成狰狞的鬼影。
寒意像无数钢针,透过厚重的羊皮袄,扎进他早已麻木的骨髓。
身体的疲惫、冻伤的刺痛,都远不及心中那不断扩大的空洞,带来的窒息感。
找不到,哪里都找不到。
连一具能让他辨认、确认小川下落的遗体都没有。
是被掳走了,像颜公那样押往洛阳?
还是……尸体被叛军随意丢弃,被大雪深埋,或是被野兽拖走?
每一种可能,都通向绝望的深渊。
汪京背靠着半塌的土墙,缓缓滑坐在地,冰冷的雪水浸透裤腿,寒意直往骨头缝里钻。
他仰起头,闭上眼,颜季明和卢逖的惨状、城中遍地的尸骸、颜公袁公被俘的消息……
所有的画面、所有的声音,像狂暴的潮汐,一遍遍冲击着他几近崩溃的神经。
就在这绝望的边缘,一个清晰而冰冷的念头,如同深海巨石,狠狠撞在他的意识深处——
太守府!
对!太守府!
那里是颜杲卿坐镇指挥、率领全城军民死战的中枢,是他与小川日夜守卫的核心,更是叛军破城后,必然重点占据、搜查、刑讯逼供的地方!
那里一定有线索!
无论是颜公、袁公的细节,还是城中幸存官吏、军士的下落,甚至是阵亡者名册的残片……
也许,也许就藏着小川的一丝痕迹!
这个念头像黑暗中骤然腾起的磷火,刹那间便驱散了他沉郁的自毁冲动。
汪京猛地从雪地里站起,冻僵的腿传来撕裂般的痛楚。
他却浑然不觉,只是活动了一下冻得僵硬的手指,将羊皮袄紧了紧,深吸一口冰寒刺骨的空气,眼中重新亮起微光。
凭借着对常山城地形的刻骨熟悉,汪京开始小心翼翼地潜行。
避开叛军火把晃动的巡逻路线,借着建筑倒塌的阴影与死角,如一缕沉默的幽魂,朝着城中心的太守府悄无声息地逼近。
太守府的高大轮廓在惨淡月光下显现,府门早已破损倒塌,朱漆斑驳脱落,布满刀劈斧砍和烟熏火燎的痕迹。
两盏残破的气死风灯在寒风中摇曳,昏黄的微光映照着门前台阶上大片深褐色的印记——那是干涸的血迹。
门口守卫森严,巡逻队伍来回逡巡。
汪京侧身闪进太守府旁的暗巷,绕到了后门。
翻身跃入后院,落地无声。脚下的青石板上的积雪,早已冻成了黑褐色坚冰,脚刚一着力,便发出细微的咯吱声。
汪京屏住呼吸,伏低身形,借着残墙与枯树的掩护,缓缓穿过杂草丛生、积雪斑驳的后花园。
园中原本精致的假山、花圃早已被摧毁,只剩几株梅树,枝头尽是枯枝败叶,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他一边警惕地观察四周,一边稳步前行,绕过一处倒塌的凉亭时,一缕若有若无的香气,忽然飘入鼻中。
是食物的香味,来自太守府的内厨——
在这满是战火的死寂里,这缕香气格外突兀。
汪京脚步一顿,喉头不自觉滚动了一下。
他这才惊觉,自己已经整整一天一夜没吃过东西了。
饥饿感如潮水般翻涌而上,寒冷与疲惫夹击着四肢,让他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迟疑片刻,他终究抵不过饥饿与温暖的诱惑,循着香味,悄然朝府邸后方的厨房摸去。
厨房门虚掩着,屋内灯火微弱,热气从门缝中溢出。
汪京轻轻推门而入,温暖的气息扑面而来,让他几乎忍不住**出声。
灶台上搁着半锅吃剩的粥,锅底还留着浅浅余温,显然片刻前还有人在此用过饭。
他正欲上前盛粥,身后忽然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汪京身形一僵,瞬间转身,手已死死按在腰间刀柄上,浑身的肌肉都绷了起来。
“别动。”
一道低沉却无比熟悉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
汪京瞳孔骤缩,借着灶火的微光,看清了那人的轮廓——
身形纤瘦,面容清冷,眉眼间凝着几分倔强,也刻着乱世的风霜。
那张脸,早刻入他的骨髓,成了永生难忘的印记。
“阿澜?”
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硬生生挤出来的,裹着难以置信的颤音,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哽咽。
那人也是一怔,手中的残刀咣当一声掉在地上,随即快步上前,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
“子丘?!是你?!”
两人几乎同时冲上前,紧紧相拥,仿佛要将彼此嵌入骨血之中,生怕一松手,对方就会再次消失在这乱世风雪里。
“你怎么会在这里?你怎么会在这里!”
汪京的声音哽咽,眼中竟泛起了泪光——
这一路的绝望、孤独与痛苦,在见到阿澜的这一刻,终于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我找了你两天两夜……我以为你已经……死了……”
阿澜的声音也哽住了,双手紧紧攥着汪京的衣襟,指节泛白,浑身都在发抖。
“我没事,我没事……”
汪京喃喃着,一遍遍地拍着她的背,像是在安慰她,更像是在自我慰藉。
许久,两人才缓缓松开彼此,指节却依旧紧扣着对方的手。
四目相对间,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竟连一句最寻常的问候都难以挤兑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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