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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八章 河东李军神


贾深望着紧闭木门,浊泪滑落,踉跄后退,吐血倒地。

汪京、颜泉明见状,急忙上前,左右抬他进屋。

门外,崔众那傲慢又刻薄的呵斥声,混着士兵巡弋的脚步声,像毒蛇的信子般钻进门缝:

“给老子看紧了!一只苍蝇也不许放出去!若有差池,仔细你们狗命!”

屋内死寂,呼吸声沉重。贾深双目紧闭,脸上泪痕未干,眉头紧蹙似承受痛苦。

汪京急忙从怀中摸出药丸塞进他嘴里,又迅速运力推拿其经脉以缓解伤势。

颜泉明僵立榻边,双拳紧握,指甲嵌入掌心出血也未察觉。

他眼眶赤红,目光如刀,死死盯着门扉,眼底满是恨意与无力。

不知过了多久,贾深幽幽醒转,眼神涣散,气息微弱。

窗外,细碎雪霰变成鹅毛大雪漫天飞舞,朔风呜咽着拍打窗棂,裹挟雪花从高窗缝隙钻进,落于地面,瞬间堆起薄雪。

一片雪花落在汪京身侧的游刃剑上,幽暗剑锋泛着冷光,雪花触之即化,只留一点几乎看不见的水痕,像一滴无声的泪。

正月初五日己未,鹅毛大雪封了太原城,天地白茫茫,屋顶、官道皆被积雪覆盖,难分界限。

驿馆西厢房内,炭盆火将熄,微弱暖意难抵阴冷。

贾深陷在榻上辗转**,昏厥引发高热使他半昏半醒,时而嘶喊。

“翟老弟快走!”

时而蜷缩着喃喃:

“常山……粮草……”

每一声都揪着人心。

颜泉明跪坐在榻边,攥着浸雪水的布巾擦贾深额头,布巾擦拭时蒸腾白汽,如他心头焦灼。

窗外北风卷雪击窗,更漏声刺耳,这一夜他血丝密布,寸步未离。

未时,雪势稍弱,天色阴沉。汪京推开半扇窗,寒风裹雪扑进,烛火摇曳。他回身见颜泉明直挺挺跪在冰冷砖地,素麻囚衣泛青白,身形单薄。

“汪五侠!”颜泉明的声音嘶哑如砂纸磨铁,每一个字都带着难以言说的沉重,“趁雪未停,守卫松懈,你速离太原,回常山!”

汪京瞳孔骤缩,猛地俯身,急声道:

“颜兄这是何意?我岂能弃你与贾兄于虎口之中,独自脱身!”

“听我说!”

颜泉明一把抓住他袍角,手指关节绷得发白,力道大得几乎要攥破布料,

“王承业一心图谋抢功,他留我性命,不过是为了向朝廷装模作样,彰显他的‘仁德’!可常山——”

他喉头剧烈滚动,字字泣血,

“叛军史思明部已经在攻打常山了!你我都清楚,常山城中兵少将寡,粮尽援绝,根本撑不了多久!家父的性情你知晓,城在人在,城亡……”

最后两个字如冰锥刺进汪京心脏,他眼前浮现颜真卿送别夜的场景:烛影中,清瘦坚毅的老人将酒盏按在他掌心,郑重说道。

“小友,我子泉明,便托付你了!”

“贾明府伤重至此,我若独去,与禽兽何异!”

汪京攥紧窗棂,指腹发力,木屑深深刺进掌心,渗出血丝也浑然不觉。

“正因贾兄需人照料,我才必须留下!”

颜泉明眼中迸出灼亮的决绝光芒,

“王承业要演“仁政”戏码,不敢让我们暴毙驿馆。我已想好,稍后击门呼救,称贾兄命在顷刻,他们定会遣医工前来。  ”

他顿了顿,又道:

“汪兄,你通晓医理,待医工入内……”

“你要我扮作郎中脱身?”

汪京豁然转身,话音未落,却撞见颜泉明眼底那决绝的泪光,

“常山倾覆在即,家父势难两全,为人子者,不能持戈守城,已是锥心之痛!若因我之故,连累你困守囚笼,最终导致常山生灵涂炭——”

他话未说完,忽然以额触地,重重磕在青砖上,瞬间绽开一抹血痕,

“泉明求汪兄,全我孝义!”

“颜兄……快起!”

汪京慌忙跪地,搀住对方,掌心触其肩胛震颤,心中五味杂陈。

闭目时,常山烽火、颜杲卿巡城孤影在脑中翻腾,还浮现七师弟唐小川的凄然杏眼,他或许正困在常山城中,生死未卜。

再睁眼时,汪京眸中已燃起冰冷的火焰,语气坚定如铁:

“好!我走!”

是夜,驿馆院内一片寂静,唯有风雪声不绝于耳。

颜泉明猛地起身,用身躯狠狠撞向院门,嘶吼道:

“来人!快来人!贾明府昏厥了!若不救治,便要死在这里了!”

院外的兵士被惊醒,不耐烦地骂了一声“晦气”,不敢耽搁,慌忙转身去汇报崔众。

半个时辰后,兵士领着驼背的胡郎中骂骂咧咧推开院门进来。

胡郎中满脸褶皱,身着油污羊皮袄,一脸不耐烦。

他走到榻边给贾深望闻问切,嘟囔着“麻烦”,配了草药扔给颜泉明让其伺候贾深服下。

趁胡郎中低头收拾药箱,汪京闪电般扣住他后颈风池穴,老人闷哼一声倒地。

汪京迅速剥下其羊皮袄穿上,从药箱取石膏粉混炭灰抹在颊边,用药剪剪掉头发胡须,撕布条黏上山羊须,瞬间变成躬腰咳嗽、老态龙钟的胡郎中。

“晦气!这病秧子怕是熬不过今夜,抬去耳房等死罢!”

汪京学着胡郎中的语气,捂鼻咳嗽着,慢慢退出院门,向外挪动。

过二门时,守卒举着灯笼照了照他黏着石膏的脸,皱着眉问道:“老胡头,这人……真没救了?”

“瘟……瘟病!”

汪京蜷指成爪,故意剧烈咳嗽几声,袖中的药粉随风散出一点。守卒吓得惊退半步,连忙挥手:

“快滚!快滚!别过了病气给我们!”

骡马厩阴影里,汪京最后回望驿馆西厢,颜泉明立于阶前微微颔首,雪花落满其肩,身形挺拔孤寂,如风化石像般与他沉默作别。

汪京心中一酸,不再停留,转身扎进风雪。

正月初六,庚申寅时三刻,天未破晓,大地被大雪封锁,白茫茫一片。

汪京披老胡头破旧羊皮袄,独自走在官道上。雪片纷飞如刀割,他无暇顾及,以游刃剑当杖,向东急驰。

身后太原城渐远渐小,前方常山路生死未卜,他每一步踏在积雪中,沉重艰难。

他一路疾驰,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在疯狂叫嚣:常山危急,颜公危急,不能迟!

绝对不能迟!

天色渐暗,雪势稍歇,汪京行至岔路口,发觉自己浑身大汗、又累又饿,连抬手的力气都快没了。

他想起自己已徒步狂奔一日,水米未进,也不知行了多远。此时夜幕降临,他体力透支,雪天又多深沟浅壑,无法再前行。

汪京举目四望,瞥见不远处有座一进院子的小庙,庙门敞开,虽不堂皇但不破旧,却无出家之人,格外冷清。

他快步走进庙宇歇脚,昨夜仓促脱身,所带干粮不多,便从怀中取出块胡饼,所幸与身体同温没冻硬,他啃了几口充饥。

啃完胡饼,他口渴难耐,走进柴房。

里面有瓦钵、柴火,但水缸空空没水。

无奈,他走到屋檐下抓积雪放进瓦钵生火煮水。

水烧开后,他喝了几口热水,身上寒意稍散,体力也恢复了些。

汪京走到正殿,见殿内供奉弥勒佛,佛像蒙着薄尘。他暗道:乱世中弥勒佛无人祭拜,可见百姓流离失所、苦不堪言。

汪京关上庙门走到偏殿,生起旺火、关上殿门,脱下羊皮外衣烤干。

他坐在火盆边盘算前程,觉得徒步难到常山,明日需寻脚力,可身上没钱。

翻羊皮袄也没找到钱,他想起老胡头收的铜板在药箱,而药箱被他清晨扔路边,懊悔不已。

外面雪快停了,他靠在火盆边打瞌睡。朦胧中,院外蹄声如雷、尘雪飞扬,一队人马由远及近,打破夜的寂静。

汪京惊醒起身,迅速套上羊皮袄,抄起游刃剑,屏息透过偏殿门缝外望。雪夜里,一主二从推门牵马进庙,一随从开口。

“寨主,这庙古怪得很,看着并不破旧,怎么连个和尚都没有?”

只见那主家模样的人,头戴锦帽,身披貂裘,哈哈大笑着说道:

“有甚古怪!要么是怕大同军来袭扰,弃庙遁去;要么就是怕我等前来,提前躲起来了!”

那两名随从跟着哈哈大笑,语气中满是傲慢。

汪京听着那人的声音,只觉得似曾相识,却一时想不起来是谁。

忽听那头目惊奇地说道:

“咦,那偏殿似有火光和热气,莫不是有人在里面居住?”

汪京辨清来人声音,心中一动,来人是翟万德兄长翟齐。

他推开殿门,朗声说:

“翟兄,一向可好?没想到能在这弃庙相遇!”

翟齐先是一怔,显然也没想到会在此地遇到故人,随即脸上露出惊喜之色,脱口道:

“汪五侠?真是你咧?”

他急忙将马缰绳扔给身边的随从,快步跑了过来。

雪地湿滑,翟齐一个趔趄,险些摔倒,却毫不在意,几步冲到汪京面前,深深施了一礼,神色恭敬。

汪京连忙扶起他,问道:

“翟兄,你怎会在雪夜里来到这小庙?”

翟齐眉飞色舞,语气中满是欢喜:

“还不是托颜大郎君和汪五侠的福!上次在太原,颜大郎君在府尹面前为我美言了几句,王府尹便招我前去太原赴任,我这是正要赶往太原呢!”

汪京“哦”了一声,心想王承业说到做到。

但又想起王承业身边身手诡异的黑袍剑士,恍然大悟,王承业招揽草莽并非看颜泉明面子,而是让他们当护卫保全自己性命。

翟齐见他神色异样,连忙问道:

“汪五侠,你怎么了?为何雪夜独在此地留宿咧?”

汪京长叹一声,压下悲愤,道出近日之事:

贾深刺探情报被擒,翟万德为掩护众人突围,惨死在王承业手下,王承业还贪功冒赏、软禁他与颜泉明,句句痛彻心扉。

“……我与颜兄定下计议,我假扮郎中脱身,如今他仍被困在驿馆,照料重伤的贾明府!”

汪京的声音微微颤抖,眼中的怒火始终未曾熄灭。

翟齐听罢,面色铁青,双拳紧握,咬牙切齿骂道:

“王承业这狗贼,误国殃民!我万德兄弟一生忠义,竟死在他手,我绝不善罢甘休!”

骂完,他又急切地问道:

“汪五侠,你如今欲往何处去咧?”

汪京沉声道:

“常山粮少兵寡,史思明大军压境,恐怕难以支撑!我欲即刻赶回常山相助,拼死也要保得颜太守的性命!”

翟齐当即说道:

“既如此,我岂能再为王承业那狗贼效命!汪五侠,不如你跟我回山寨,点齐人马,一同奔赴常山,助颜太守一臂之力!”

汪京略一沉思,摇了摇头,道:

“常山之危紧迫,非短时能解。颜大郎君在太原遇险,王承业有意招你,你明日前往太原。若获其信任任职,可趁机救颜大郎君,解我后顾之忧。  ”

翟齐沉默片刻,权衡利弊,终是重重点头:

“好!听汪五侠吩咐!你去常山,我明日去太原!我拼上性命,定护住颜大郎君周全!若有差错,我割下脑袋来见五侠!  ”

两人又促膝长谈了半宿,商议着后续的对策。

次日清晨,翟齐见汪京竟是徒步前行,执意将自己的坐骑让给了他,说道:

“我这马虽不名贵,却善走山路,脚力极好。常山之事紧迫,岂能耽搁咧?”

说着,又将自己身上的部分干粮、水囊,以及许多碎银铜钱,一并塞给了汪京。

非常之时,汪京未推辞,向翟齐抱拳深施一礼,道“保重”。

接着在庙门前翻身上马,二人马上互道珍重,一东一西各奔前程,身影渐消失于茫茫雪原。

正月初七黄昏,雪势又起,漫天飞雪笼罩天地。

汪京策马行于山道,忽闻前方马蹄声,抬头见一队兵马迎面而来,旌旗招展,甲胄森严,气势磅礴。

他心中一沉,暗道不妙,此地常有大同军袭扰,莫非遇上叛军了?

说时迟那时快,对方军阵转瞬到近前,士兵发现汪京纵马狂奔,阵中当即喝令。

“拿下!叛军奸细,休想脱身!”

话音未落,箭雨便如暴雨般射了过来!

汪京反应快,挥剑格挡,“叮叮当当”声中挡开无数箭矢。但箭雨密集,他措手不及,战马中箭长嘶倒地。他趁势翻滚,落入积雪避过后续箭矢。

阵中,一名少年将军策马而出,身披银甲,面如冠玉,眉宇间英气逼人,他手持铁枪,怒喝一声:

“叛军奸细,竟敢顽抗!看枪!”

说罢,催马挺枪,直刺汪京面门。

汪京觉少年将军眼熟,却一时想不起在哪见过。

此时对方枪法凌厉、势如破竹,汪京闪避不及险些中枪,好在他身手敏捷,迅速拔剑反击。

一时间,枪影剑气交织,雪屑漫天,两人缠斗难解难分。

兵卒见少年将军出手,料定汪京必死,勒马放箭驻足观战,满脸不屑笃定。

汪京足下生根,在深雪中旋身如陀螺,游刃剑化作寒光,攻防兼备。

少年将军端坐鞍桥,居高临下,铁枪如毒蛇吐信,借战马冲势,枪枪有力。

“着!”

“看枪!”

“哪里走!”

喝声连连,枪尖撕裂空气,带起尖锐的厉啸,势不可挡。

刹那间,丈二铁枪疾风骤雨般刺出七记。

第一枪直取汪京面门,他侧首险避;第二枪横扫下盘,他提气纵身,枪尖擦靴底掠过,溅起雪泥。

第三、四枪连环锁喉点胸,他剑光流转,精准磕开枪尖;第五枪回马直捣后心,他听风辨位,反手一剑撩开,火星迸射。

第六、七枪分取左右双肋,他沉腰绕马,剑随身走,划出浑圆剑圈,攒刺力道被引偏,扎入雪地。

少年将军枪势凌厉,如蛟龙游走。

汪京身形飘忽,似雪中鸿雁。

他步法灵活,常于危急时避开枪锋,用剑巧妙化解铁枪力道,轻松应对。

雪沫被劲气卷上半空成雾,雾中枪影纵横、剑气森然,汪京却稳如磐石。

少年将军久攻无果,气息渐促,眼中闪过惊疑之色。

汪京不放过机会,施展“轻霞珠散”,一式刺出七剑,分别指向少年将军的头盔、咽喉等部位,招式迅捷、招招险象环生。

围观兵卒目瞪口呆,少年将军惊慌勒马后撤,满脸惊愕。

汪京趁势腾空一丈多,又使“青壁潈射”,一式四剑连点少年将军四处要害。

少年将军躲无可躲,暗道“此命休矣”,闭眼待屠戮,围观兵卒惊呼,放箭救援已来不及。

不想,汪京的剑即将刺中他要害时突然撤回,紧接着鹞子翻身,飞出两丈开外稳稳站定,长剑垂在身侧,不再动手。

那少年将军闭目待死,却未感剧痛,心中奇怪,忙睁眼,见汪京持剑而立,神色平静无杀意。

他觉最后两剑眼熟,脑海回想,猛然大喊。

“是汪五侠吗?!”

汪京此刻也已然认出,这少年将军正是当年在宗圣论道时见过的浑瑊!

他忍不住笑了起来,抱拳道:

“原来是浑小将军,多有得罪,手下留情了!”

浑瑊大喜过望,翻身下马,兴奋地奔向汪京,一把将他抱住,欢呼道:“我就说那最后两剑似曾相识!这天下间,能舞出此等精妙剑法者,除了汪兄,再无他人!”

汪京看着浑瑊,见他比当年宗圣论道时更加结实,身形也长高了不少,眉宇间的英气更甚,心中也颇为高兴。

浑瑊松开他,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疑惑地问道:“汪兄,你怎会是这番模样?若不是看清你的剑招,我险些认不出你了!”

汪京这才想起,前日为了脱身,假扮胡郎中,用药膏涂抹了脸颊,还粘了山羊须,又换了破旧的羊皮袄。这两日踏雪而行,山羊须早已掉落,可脸上的药膏却未完全剥落,难怪浑瑊难以相认。他不由得哑然失笑,摆了摆手道:“不过是便宜行事,便宜行事罢了!”

浑瑊笑了笑,拉着他的手道:

“汪兄,随我来!我带你见一个人,他若是知道见到了你,必定会很高兴!”

汪京心中疑惑,却也没有多问,跟着浑瑊走向那队兵马。

走近了才发现,这队兵马队列绵长,一眼望不到边,甲胄鲜明,气势如虹。

他心中暗暗庆幸:今日若是真遇到叛军,纵使自己一身武艺,恐怕也难以脱身。

走到中军阵前,浑瑊对着高头大马上的一个人躬身叉手,恭敬地禀报道:

“李副帅容禀,这位便是我时常向您提起的,名动长安的汪五侠!”

汪京抬眼望去,只见那人约莫四十多岁年纪,面色黝黑,目光如电,眼神锐利得仿佛能洞穿人心。

虽不知其姓名,但听浑瑊称呼他为“副帅”,便知他是军中高官。

再看他身形健硕挺拔,一身戎装,威仪慑人,令人心生仰慕。汪京连忙躬身施礼,朗声道:

“庐山简寂观汪京,见过李副帅!”

这人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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