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经离开台湾那天下着细雨。

安平码头站满了人，有官员，有百姓，还有整队的水师官兵。刘国轩一身戎装，站在最前面，见郑经的轿子来了，单膝跪地：“末将恭送王爷。”

郑经下轿，扶他起来：“刘将军，台湾就交给你和陈永华了。”

“王爷放心。”刘国轩眼睛有点红，“末将……等王爷回来。”

郑经点点头，没说话。他看向码头，那儿停着两艘船——一艘是华国派来的“武昌号”，崭新的大帆船，挂着华国国旗；另一艘是台湾的“安平号”，旧了些，但擦得锃亮。

“王爷，”陈永华过来，低声说，“华国那边都安排好了。周先生来信说，杨总统会在码头亲迎，仪式从简，不让王爷难堪。”

“难堪什么。”郑经苦笑，“败军之将，能保全台湾就不错了。”

他最后看了一眼安平古堡。城堡在雨雾里朦朦胧胧，像父亲当年刚打下台湾时的模样。这一走，台湾就不再是郑家的台湾了。

上船时，郑经忽然回头：“冯锡范呢？”

“在华国牢里。”陈永华说，“杨总统说了，不杀，只关。等王爷回来，再发落。”

郑经叹口气，转身上了“武昌号”。船缓缓离港，岸上的人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片模糊的影子。台湾岛在雨雾中渐渐远去，像一幅褪了色的画。

船在海上走了八天。

这八天里，郑经大多待在舱里，看父亲留下的手稿，看台湾的户籍图册。那厚厚几大本册子，记录着台湾二十万三千七百四十一户人家，六十一万两千口人。每一页，都是他要交出去的江山。

第八天早上，船进长江了。

郑经走上甲板，被眼前的景象震住了——江面上百舸争流，商船、客船、货船，密密麻麻，桅杆像树林一样。两岸田畴平整，村落整齐，炊烟袅袅。远处还有几座工厂，大烟囱冒着烟。

“那是汉阳铁厂。”周文远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他身边，“去年建的，一个月能出铁五千斤。旁边是纺织厂，用的新式织机，一个工人顶十个手工。”

郑经半晌才说：“华国……真有这般气象？”

“这才三年。”周文远说，“杨总统说了，治国如种树，根扎深了，自然枝繁叶茂。台湾归附后，也会这般。”

正说着，船到武昌了。码头比安平港大了十倍不止，停满了船。码头上黑压压全是人，最前面是一队穿蓝军装的兵，举着华国国旗。国旗下面，站着一个穿灰布长衫的中年人，没戴帽，背着手，正往船上望。

“那就是杨总统。”周文远轻声说。

船靠岸，跳板放下。郑经深吸一口气，捧着那几本户籍图册，一步一步走下船。每走一步，都觉得重——这是父亲打下的基业，到他手里，没了。

走到杨振华面前三步，郑经停住了。按规矩，他该跪。可膝盖弯不下去。

杨振华先开口：“郑将军一路辛苦。”

不是“郑王爷”，是“郑将军”。这个称呼，让郑经心里一松。

“败军之将，不敢言苦。”郑经躬身，“台湾郑经，奉户籍图册，归附华国。”

他把册子举过头顶。很沉，手有点抖。

杨振华没立刻接，而是伸手扶住他胳膊：“郑将军，这不是投降，是回家。台湾本就是中国之地，郑成功将军从荷兰人手里收复台湾，是民族英雄。今日台湾归附，是完成郑将军未竟之愿——让台湾永远成为中国的一部分。”

这话说得妥帖。郑经眼圈红了。

杨振华这才接过册子，递给身后的官员，然后握住郑经的手：“走，进城。百姓都等着呢。”

共和广场上，人山人海。

这是武昌城最大的广场，能容十万人。今天来了至少五万，都挤在广场四周，伸着脖子看。广场中央搭了个台子，铺着红布，摆着两张椅子。台子两边，一边站着华国官员，一边站着台湾来的随员。

仪式很简单。杨振华先说：“今日，台湾回归祖国。这是中华之大幸，民族之大幸。自郑成功将军收复台湾，已历八年。这八年，台湾孤悬海外，艰苦备尝。从今日起，台湾不再是孤岛，是中华大家庭的一员。”

下面掌声雷动。

轮到郑经了。他走到台前，看着下面黑压压的人头，嗓子发干。准备好的话全忘了，最后只说出一句：“台湾……回家了。”

就这一句，下面不少人开始抹眼泪。

然后是正式的仪式。郑经再次奉上户籍图册，杨振华接过，交给总理衙门存档。接着，杨振华取出一方金印、一份委任状。

“兹任命郑经为华夏共和国台湾特别行政区行政长官，授一等公爵衔，封号‘台湾公’。此职可世袭三代，望勤政爱民，不负台湾百姓所托。”

郑经跪下接印。这回跪得干脆——不是跪杨振华，是跪这份信任。

最后是换旗。台子左边立着两根旗杆，一根挂着大明的日月旗，已经旧了，边都破了；一根空着。两个士兵上前，缓缓降下大明旗。旗落下的那一刻，郑经闭上了眼。

再睁开时，华国的国旗升起来了——红底，中间一颗大黄星，周围四颗小星。在风里猎猎作响。

没有炮声，没有鼓乐，就这么静悄悄地完成了。台湾和平统一，一滴血没流。

仪式后，杨振华请郑经到总统府用饭。

饭菜很简单，四菜一汤，都是湖北本地菜。就他们两个人，在个小花厅里吃。

“郑将军尝尝，武昌鱼，当地特产。”杨振华给他夹菜。

郑经尝了一口，确实鲜。他放下筷子：“总统，我有一事不明。”

“你说。”

“华国兵强马壮，真要打台湾，三个月就能拿下。为何……要许这么优厚的条件？”

杨振华笑了，放下碗：“郑将军，我问你：是打下来的台湾好管，还是自愿归附的台湾好管？”

郑经一愣。

“打下来，要驻兵，要镇压，要花多少钱？死多少人？伤多少民心？”杨振华说，“现在这样多好。台湾还是台湾人管，制度慢慢改，百姓不惊恐，将士不流血。咱们省下的军费，能修多少路？建多少厂？办多少学校？”

他顿了顿：“况且，台岛问题，不只是台湾的问题。南洋那么多华人，都在看着呢。咱们对台湾好，他们就知道——华国是真心为华人谋福祉。将来南洋有事，他们才会向着咱们。”

郑经听得心服口服：“总统远见。”

“不是什么远见，是常识。”杨振华叹口气，“中国人打中国人，打了三百年了，还没打够吗？从明亡到清兴，从三藩到台湾，死的都是同胞。该停了。”

饭吃完，杨振华送郑经出门。在门口，他说：“郑将军，台湾的制度改革，不急。你先回去，把民生搞好，让百姓吃饱饭。需要什么，跟中央说。三年内，中央不派一兵一卒去台湾，不改一条台湾法律。等台湾百姓看到归附的好处，自然愿意改。”

“那冯锡范……”

“你回去自己处置。”杨振华说，“他是你的臣子，该由你发落。我只要求一条——不能再让他生乱。”

郑经深深一躬：“谢总统。”

回台湾的船上，郑经一直站在船尾，看着武昌城越来越远。

周文远陪着他：“王爷……该叫您郑长官了。这一趟，心里踏实了吧？”

郑经点头：“杨总统是真心为台湾好。我父亲若在，也会赞同的。”

船行到长江口时，天快黑了。夕阳把江面染成金色，远处有渔船在收网，炊烟袅袅升起。好一派太平景象。

郑经忽然想起父亲临终前的话：“若中原有**兴，可归之，勿使台湾孤悬海外。”

现在，他做到了。台湾没有孤悬海外，它回家了。虽然不再是国姓爷的台湾，但它成了中国的台湾，永远都是。

“周先生，”郑经转身，“回去后，第一件事是赈灾。听说南台湾又旱了？”

“是，三个月没下雨了。”

“开仓放粮。”郑经说，“不够的，向中央申请。杨总统说了，要什么给什么。”

“那冯锡范……”

郑经沉默片刻：“放了吧。软禁在府里，不给实权就行。都是跟过父亲的老臣，不忍心杀。”

周文远点头：“郑长官仁厚。”

船进入大海，向着台湾方向驶去。天完全黑了，星星出来了，一颗一颗，亮晶晶的。

郑经看着星空，心里从没有这么踏实过。台湾的明天，会好的。一定会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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