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豪的人还是把周文远扣下了。

那夜从王府出来，冯锡范在轿子里一路没说话。林德在旁边絮叨：“王爷明显偏向陈永华，再不动手就晚了……”

“那就动手。”冯锡范睁开眼，“但不能在安平城里动手。城里有陈永华的人，有刘国轩的旧部，真打起来，咱们未必占便宜。”

“那怎么办？”

“澎湖。”冯锡范说，“华国在澎湖设了个补给站，说是给过往商船补给的，实际上就是前哨。咱们突袭澎湖，扣下那里的华国人，再把周文远押过去。到时候人赃并获，就说华国在澎湖屯兵，意图不轨。王爷就算想归附，也没法跟百姓交代了。”

吴豪犹豫：“打澎湖……那可是要动兵的。刘国轩回来怎么办？”

“刘国轩在澎湖巡查，咱们趁他在岛上，先围了他的坐船。”冯锡范冷笑，“等他发现，补给站已经拿下了。到时候木已成舟，他还能反了不成？”

计划定了。冯锡范连夜调兵：水师副将黄安领二十艘战船打澎湖；吴豪带两百精兵押周文远乘快船随后；他自己坐镇安平，以防陈永华生变。

周文远被关在一艘快船的底舱。舱里黑，只有一个小窗透进点光。他能听见外面海浪声，还有兵士走动的脚步声。

大约过了两个时辰，舱门开了，吴豪进来，手里端着碗饭。

“周先生，吃饭。”

周文远没动：“吴统领这是要带我去哪儿？”

“澎湖。”吴豪把饭放下，“冯大人说，请您去看看华国在澎湖的‘补给站’到底在搞什么名堂。”

周文远心一沉。他当然知道澎湖补给站——那是三个月前秘密设立的，表面上是补给站，实际上是个观测点，有三十多个华国海军的人，还有一批新式火炮的配件。这要是被台湾水师端了，和谈就彻底完了。

“吴统领，你们这是要挑起战争。”周文远盯着他，“袭击华国补给站，扣押特使，这等同于宣战。”

吴豪避开他的目光：“冯大人说了，是华国先在图谋不轨。我们在自己的地盘上清除奸细，天经地义。”

舱门关上，又黑了。

周文远靠在舱壁上，听着海浪声。他知道，施琅在舟山一定已经接到消息了——华国在台湾有眼线，冯锡范调兵这么大的动静，瞒不住人。

现在就看谁快。

澎湖岛上，刘国轩确实在巡查。

他带了十艘船来，说是巡查防务，其实是想躲开安平的纷争。冯锡范和陈永华斗得不可开交，他夹在中间难做人——一边是老弟兄，一边是台湾的未来，选哪边都不是。

清晨，他正在妈宫港看炮台，亲兵匆匆跑来：“将军，西边来船了，是黄副将的旗号。”

刘国轩皱眉：“黄安？他来干什么？”

话没说完，瞭望塔上的兵喊起来：“不对！黄将军的船队……冲着补给站去了！”

刘国轩夺过千里镜一看，心凉了半截——二十艘战船，全副武装，正扑向岛西侧的华国补给站。补给站只有两艘小巡逻船，根本挡不住。

“快！发信号，让他们停船！”刘国轩急喊。

但晚了。黄安的船队已经开炮了。第一轮炮打在沙滩上，炸起一片沙柱。补给站里的华国士兵纷纷跑出来，有的往山上撤，有的跳上小船想跑。

“混账！”刘国轩气得发抖，“谁给他的命令？这是要开战！”

他跑向码头，要上自己的坐船。可到了码头才发现，自己的船被四艘台湾战船围住了——都是黄安的人。

“刘将军，”一个年轻将领在对面船上喊，“冯大人有令，请您在岛上休息片刻。等事情办完，自会向您解释。”

“解释个屁！”刘国轩大骂，“你们这是谋反！黄安呢？让他来见我！”

“黄副将在忙。”那将领一挥手，“收跳板，别让刘将军上船。”

刘国轩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船被控制，补给站方向炮声越来越密。他知道，完了。

舟山港，天还没亮。

施琅被亲兵叫醒时，正在做梦——梦见当年跟着郑成功打南京，江面到处都是火船。

“元帅，台湾急报。”亲兵递上密信。

施琅披衣起来，看完信，脸沉得像铁：“冯锡范这个老匹夫……备船，集合舰队！”

“元帅，调多少船？”

“能动的全调！”施琅边穿衣服边说，“铁甲舰‘镇海号’领头，新式炮船二十艘，快船十艘。两个时辰内出港！”

“要不要先请示总统……”

“请示个鸟！”施琅瞪眼，“等请示完，周先生脑袋都搬家了！快去！”

他是真急了。周文远不光是特使，还是他老友——当年在郑成功军中，两人同帐而眠，无话不谈。后来施琅降清，周文远失踪，本以为死了，没想到十年后又重逢，却是这般局面。

舰队集合时，天已微亮。施琅站在“镇海号”的指挥台上，看着下面三十艘战船陆续起锚。这是华国海军大半家底了，铁甲舰就这么一艘，新式炮船也才造了不到三十艘。

副将小声问：“元帅，真要打？万一台湾水师……”

“打。”施琅说，“但尽量少打。冯锡范代表不了台湾，咱们的敌人是他，不是郑经，也不是刘国轩。”

“那要是他们先开炮呢？”

“那就打沉他们。”施琅转身，“传令：各舰装实弹，但没我的命令不准开火。咱们是去救人的，不是去灭台湾的。”

澎湖海面，黄安的船队已经拿下补给站了。

抵抗很弱——三十多个华国士兵，死了五个，伤八个，剩下的被俘。黄安站在沙滩上，看着那些缴获的火炮配件，心里有点发虚。

这些东西，看起来确实是军用品。可要说“屯兵意图不轨”……三十个人能干什么？

“将军，”手下跑来，“吴统领的船到了，带着那个周文远。”

吴豪押着周文远下船时，补给站的战斗已经结束。海面上飘着几片木板，是被击沉的小船残骸。沙滩上有血迹，还没干。

周文远眼睛红了：“黄将军，这些都是手无寸铁的补给兵，你们也下得去手？”

黄安别过脸：“奉命行事。”

“奉谁的命？冯锡范的，还是郑王爷的？”周文远厉声问，“郑王爷知道你们在这里杀人吗？刘国轩将军知道吗？”

“刘将军……”黄安顿了顿，“在妈宫港休息。”

正说着，瞭望塔上突然响起警钟。一个兵连滚带爬跑下来：“将军！东边……东边来船队了！好大的船！”

黄安抓起千里镜往东看，手开始抖——海平面上，一片帆影正快速逼近。最前面那艘船，通体黑色，冒着烟，没有帆，只有两根大烟囱。

是华国的铁甲舰。

“准备迎战！”黄安嘶声喊，“所有船，出港列阵！”

“镇海号”的指挥台上，施琅也看到了台湾水师的阵型。

五十艘船，大小不一，最大的不过八百料，小的只有两三百料。帆破桅旧，在风里歪歪斜斜。只有几艘像样的战船，摆在前排。

“这就是台湾水师？”副将有点不信，“国姓爷留下的水师，就成这样了？”

“三年封锁，没钱没料，能浮着就不错了。”施琅叹气，“传令：挂谈判旗，发信号——要求他们释放周特使，交出肇事将领。”

信号发了，对方没反应。

反而是一艘台湾战船突然开炮了——炮子打在“镇海号”左舷前方二十丈的海面上，炸起一道水柱。

“他们先开炮了！”副将喊。

施琅闭上眼，再睁开时，眼神冷了：“挂战斗旗。各舰注意：瞄准桅杆和帆，别打水线。尽量别杀人。”

命令传下，“镇海号”的炮窗打开了。这艘铁甲舰左右各有十门新式火炮，射程是台湾老炮的两倍，精度更高，装弹更快。

第一轮齐射，二十发炮弹划过天空。大部分落在台湾船队周围，掀起一片水柱。但有三发命中——一艘台湾战船的桅杆断了，帆塌下来；另一艘的船头被打碎；第三艘最惨，甲板上炸开，死了七八个人。

黄安在旗舰上，脸都白了。他打过荷兰人，打过清军，从没见过这种炮——这么远就能打中，威力还这么大。

“冲上去！贴上去打！”他嘶喊，“他们的炮远了厉害，近了就没用了！”

台湾水师开始冲锋。可刚冲了一半，第二轮炮击又来了。这次更准，五艘船中弹，其中一艘弹药舱被引爆，整条船炸成了碎片。

海面上到处都是落水的兵，惨叫声顺风飘过来。

吴豪押着周文远在岸上，看得清清楚楚。他的手在抖，刀都握不稳了。

“看见了吗？”周文远说，“这就是你们要打的战争。华国海军只出了一艘铁甲舰，台湾水师已经挡不住了。要是三十艘船全开火，澎湖港里这些船，一艘都剩不下。”

“你闭嘴！”吴豪刀架在他脖子上，“再说话宰了你！”

“宰了我，你们更没活路。”周文**静地说，“现在放下武器，我保你们不死。仗是冯锡范要打的，你们只是听命行事。”

正对峙着，妈宫港方向突然传来炮声。众人转头，看见刘国轩的坐船冲出来了——那四艘围堵他的台湾战船，被他撞开了一艘，另外三艘不敢拦，让开了路。

刘国轩的船直冲战场，挂起了停战旗。

“是刘将军！”岸上的台湾兵喊起来。

刘国轩的船冲到两军之间，他站在船头，对着黄安的旗舰大喊：“黄安！你他娘的疯了？谁让你开战的？给我停火！”

黄安也喊：“刘将军，冯大人有令……”

“冯锡范个屁！”刘国轩破口大骂，“老子是水师提督！现在我命令你，立刻停火，撤出战场！违令者斩！”

台湾水师犹豫了。一部分船开始降帆，一部分还在观望。

就在这时，“镇海号”上突然升起一面大旗——是周文远的特使旗。同时，施琅的声音通过喇叭传来：“台湾的弟兄们！我们是来救周特使的，不是来打台湾的！放下武器，咱们还是同胞！”

这话起了作用。台湾水师开始大面积降帆。

黄安急了：“不准降！谁降我砍谁！”他拔刀要砍自己船上的舵手，却被亲兵拦住：“将军，打不过了……你看！”

海面上，华国舰队的其他船也到了。二十艘新式炮船展开阵型，炮口全对准了台湾水师。那黑洞洞的炮口，让人心寒。

黄安的手一松，刀掉在甲板上。

仗打完了。

台湾水师损失二十五艘船，死伤八百多人。华国这边，“镇海号”挨了三炮，铁甲上只留下三个白印子，连漆都没掉。其他船无一损失。

刘国轩上“镇海号”见施琅时，单膝跪地：“施元帅，末将治军不严，酿成大祸，请元帅治罪。”

施琅扶他起来：“不关你的事。冯锡范呢？”

“在安平。”刘国轩说，“吴豪跑了，黄安被俘，周先生安全。”

施琅点头：“我不进安平。你带周先生回去，告诉郑王爷：华国的条件不变，但冯锡范必须交给华国处置。澎湖补给站重建，华国派兵驻守——不是为打台湾，是为防荷兰人。”

他顿了顿：“还有，告诉郑王爷，这是最后的机会了。我施琅以性命担保，华国绝不亏待台湾。”

刘国轩眼睛红了：“末将……代台湾百姓，谢元帅。”

夕阳西下，海面上一片狼藉。破碎的船板、撕裂的帆布、漂浮的尸体，还有油污和血水。

施琅站在船头，望着安平方向，喃喃自语：“国姓爷，我对得起你了。台湾……总算能保住了。”

远处，周文远的船正驶向台湾。新的谈判，就要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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