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九章:郑经的困境
台湾的夏天湿黏得让人喘不过气。安平古堡的大殿里,虽然四面窗户都开着,但一丝风也没有。郑经坐在父亲郑成功曾经坐过的位置上,额头上一层薄汗。
他才二十五岁,继位三年,鬓角却有了几根白丝。
“王爷,”户部主事冯锡范捧着账册,声音不高不低,“今年上半年,田赋收了八万两,盐税三万,商税……”他顿了顿,“商税只有一万两千两。”
郑经皱眉:“这么少?去年这时候还有五万两。”
“清廷的封锁越来越严。”冯锡范四十多岁,面皮白净,说话总是慢条斯理,“福建、浙江沿海,凡是与咱们通商的,一律抄家问斩。南洋来的船也不敢靠岸了——荷兰人在澎湖外巡逻,抓到就扣船。”
郑经的手指敲着扶手:“水师呢?不能护航?”
“王爷明鉴。”水师提督刘国轩站起来。他是个黑脸汉子,左颊有道刀疤,说话瓮声瓮气,“咱们最大的战船‘靖海号’,是崇祯年间下水的,跑了三十年。上次出海训练,船底漏水,修了半个月。其余二十几艘,一半以上超过十五年船龄。”
“那新船呢?”郑经问,“去年不是说开建三艘?”
冯锡范接过话:“钱不够。一艘战船造价两万两,三艘就是六万。可上半年国库收入才十二万两,要养三万军队,要发百官俸禄,要修水利……实在挤不出来。”
郑经不说话了。大殿里一片沉寂,只听见外面知了声嘶力竭地叫。
退朝后,郑经没回后宫,而是登上古堡最高处。
从这里能看到安平港。港里稀稀拉拉停着十几艘船,大多是渔船,战船只有五六艘,桅杆上的帆破破烂烂。远处的海面上,荷兰人的三桅大帆船像秃鹫一样巡弋着。
三年前父亲去世时,台湾还有战船四十艘,水兵两万。如今……
“王爷。”身后传来脚步声,是刘国轩。
郑经没回头:“刘将军,说实话,咱们现在打得过荷兰人吗?”
刘国轩沉默良久:“若在近海,靠着岸炮,能守。若出海决战……”他摇摇头,“荷兰人的船比咱们快,炮比咱们多,射得比咱们远。上月他们在澎湖击沉了两艘走私船,咱们的水师赶到时,他们早跑远了。”
郑经苦笑:“父亲在世时,荷兰人见了咱们的船都要躲。”
“此一时彼一时。”刘国轩叹气,“国姓爷在时,咱们有金厦基地,有大陆补给,兵源不断。现在困守台湾一岛,要粮没粮,要铁没铁,要人……岛上汉人不过二十万,征一次兵,地就荒一片。”
正说着,下面传来吵闹声。两人低头看去,几个老兵围着冯锡范的轿子,似乎在争论什么。
“又是欠饷的事。”刘国轩说,“已经欠了三个月。老弟兄们有怨气。”
郑经皱眉:“冯大人不是说,饷银筹措中吗?”
刘国轩欲言又止,最后还是说:“王爷,有些话本不该末将说。但冯大人他……他侄子上月娶亲,摆了五十桌流水席,光鞭炮就放了半个时辰。”
郑经的脸色沉了下来。
傍晚,郑经召冯锡范入宫。
冯锡范还是一副从容样子:“王爷找臣?”
“饷银的事。”郑经开门见山,“刘将军说,已经欠了三个月。将士们要吃饭。”
“臣正在想办法。”冯锡范拱手,“已经派人去吕宋,找那边的华人商会借粮。只是……需要时间。”
“你侄子娶亲,摆五十桌宴席,怎么就有钱了?”郑经盯着他。
冯锡范脸色不变:“那是臣家中积蓄,还有亲友帮衬。臣为官二十年,这点积蓄还是有的。”
“是吗?”郑经从案上拿起一本册子,“这是你老家来的账册。你三个弟弟,这两年买了三千亩田,都是上等水田。钱从哪儿来的?”
大殿里烛火跳动。
冯锡范终于收起了笑容,缓缓跪下:“王爷既然查了,臣无话可说。但王爷可知道,如今朝中百官,有几个不伸手的?台湾孤悬海外,前途茫茫,大家不过是给自己留条后路。”
“留后路?”郑经气得笑了,“所以你就贪墨军饷?所以水师战船破旧也不修?所以将士们饿着肚子守海防?”
“王爷!”冯锡范抬起头,“就算臣一文不贪,把所有钱都用在军政上,又能撑多久?清廷封锁,贸易断绝,岛上一年产粮只够吃十个月。没有大陆的米,没有日本的铜,没有南洋的香料,台湾就是个死岛!”
他往前跪行两步:“王爷,国姓爷的遗志是反清复明。可如今大明何在?永历帝殉国已经六年了!咱们守着台湾,到底在守什么?”
郑经跌坐在椅子上。
那一夜,郑经没睡。
他在父亲灵位前跪了半个时辰。烛光照着“郑成功之灵位”几个字,也照着墙上那幅地图——那是郑成功手绘的“中兴大业图”,上面画着从台湾反攻大陆的路线。
可现在,别说反攻,自保都难。
天快亮时,侍卫送来一封信:“王爷,厦门来的密信。”
郑经拆开,是清廷闽浙总督姚启圣的亲笔。信很长,先是追忆郑成功与清廷的和谈旧事,又说“识时务者为俊杰”,最后开出条件:若郑经降清,封“海澄公”,仍守台湾,世袭罔替。
随信还有一份清单:第一批可运米十万石、白银二十万两、布匹五万匹至台湾。
郑经的手在抖。
十万石米,够全军吃一年。二十万两白银,能造十艘新战船。而代价是……剃发易服,向清廷称臣。
他想起父亲临终前的话:“台湾虽小,乃汉土。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可是,玉碎了,这三万将士、二十万百姓怎么办?
第二天朝会,气氛更压抑了。
郑经把清廷的招降书给众人传阅。大殿里鸦雀无声,只有纸页翻动的沙沙声。
刘国轩第一个站出来:“王爷!不能降!国姓爷的遗志……”
“遗志重要,还是百姓的命重要?”冯锡范打断他,“刘将军,你可知现在米价多少?一石米要三两银子!百姓吃不起饭,已经有人易子而食了!”
“那也不能当汉奸!”
“汉奸?”冯锡范冷笑,“天下早已是大清的天下。咱们在台湾,说得好听是延续明祚,说得难听……不过是割据一方的草寇。”
“冯锡范!”几个老将拍案而起。
“都住口!”郑经喝止。他扫视众人,“今天不是来吵架的。清廷的条件在这儿,降或不降,诸位都说实话。”
大殿里又静下来。
半晌,一个老臣颤巍巍开口:“王爷,老臣今年七十有二了。跟着国姓爷从金厦到台湾,三十年了。按理说,该主战。可是……可是老臣的孙子,今年八岁,瘦得皮包骨头。岛上缺粮啊。”
另一个文官说:“荷兰人上月送来通牒,要咱们开放安平港,允许他们设立商馆。否则就要动武。咱们现在,是前有狼后有虎。”
但也有主战的。一个年轻将领说:“王爷,咱们水师虽弱,但将士用命。拼死一战,未必输给荷兰人!至于清廷……他们水师更弱,渡海来攻,咱们以逸待劳!”
“然后呢?”冯锡范问,“就算打赢荷兰人,粮从哪来?明年吃什么?”
争论从早上持续到中午,没有结果。
郑经最后说:“散了吧。容我再想想。”
众人退去后,郑经独自走到海边。
潮水拍打着礁石,远处荷兰人的船帆隐约可见。更远处,是大陆的方向——他已经三年没回去过了。
侍卫长跟过来:“王爷,有艘从舟山来的商船,偷偷靠岸了。船长说,有要事禀报。”
“舟山?”郑经警觉,“杨振华的地盘?”
来的是个福建商人,姓陈,说是受华国海军所托,送来一封信。
信是施琅写的。
“郑将军台鉴:闻将军困守台湾,内外交迫。华国总统杨公,愿以平等之礼相待。若将军有意,可派使来舟山,共商未来。我军绝不趁人之危,此心天日可鉴。”
随信还有一份礼单:大米一千石,药材十箱。
郑经看完信,久久不语。
清廷要招降,荷兰人要夺港,现在杨振华也伸出了手。
台湾,这个父亲用生命打下的基业,在他手里,到底该何去何从?
海风呼啸,浪涛汹涌。
郑经攥紧了信纸,指节发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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